作者:枣骨
一个没有读过正经书,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该如何生存呢?
无力感像两块吸满水的海绵,莉娜感觉自己正被夹在其中。
窒息、绝望、痛苦。
“莉娜。”黛尔蹲下身,将居高临下的姿态甩掉,试图与她平视。
莉娜听到自己的名字,条件反射般做好被欺负的准备,瞬间就睁开了眸子,以至于眼底的痛苦暴露无遗。
泛着水光的瞳仁下,是刺目的绝望。
黛尔脸上的坚冰也在一寸寸开裂,素来没有太多表情的人,第一次展露出明晃晃的担忧。
莉娜看懵了。
为什么等她的不是劈头盖脸的责骂,而是一双灼热的眼眸?
如果只是演戏,那新来的教引师也太有天赋了。
黛尔自然不清楚眼前人心中的弯弯绕绕,她脑子都快转冒烟了。
怎么把莉娜给救走呢?
直接带她跑吗?
不行,莉娜的名帖还在她父亲手上,没有名帖,她就是黑户,但凡赫尔特上报,那就是全德州通缉,即便没被抓住,也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那样苟延残喘。
直接利用贵族的特权逼赫尔特放人?
也不行,原身备受家族嫌弃,虽然贵族的秘辛不被下层人所知,但她真的只是空有名头,完全得不到任何家族庇佑……
真糟糕。
黛尔在心里又“问候”了原作者一遍。
前十七章,她没有认真看,但她记得这个世界里有一个位高权重、意欲篡位的公主,虽然按照原作者的风格,多半不会让女人掌权,但她自己都能穿书,一切皆有可能。
现在更明智的办法,就是赌这位公主的青睐。
事成,能得王室庇佑,踩死一个商人,轻而易举,事不成,她再行下下策,带着莉娜逃跑。
哪怕流浪天涯,也绝不能让这只小兔子被人活活烧死!
“莉娜,如果你不想成为祭品,就要听我的话,两个月以后,是三年一度的修道院开放日,华光公主会代表王室前来挑选修女进宫,你必须得到她的青睐。”
“华光公主?公主?”莉娜盈满水雾的眸子里泛起疑惑,“不应该是王子,或者某个贵族男人吗?”
黛尔没有马上回答她。
莉娜隐约感觉自己说错了话,习惯性地垂下脑袋道歉,“对不起老师,我错了……”
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从小到大,她都被逼着读圣教教义,里面反复强调了女人的无能,以及男人的伟大,女人生下来就该围着男人转,不应该忤逆,应该完全顺从。
“抬头。”黛尔严肃道:“看着我。”
服从指令,已经烙印在了莉娜的骨子里,黛尔那张严厉的脸一瞬间就唤起了她基因里对狼的恐惧,两条垂软的耳朵直接立了起来。
像在举手投降。
莉娜:!
黛尔:?
“对不起!我马上让它们软下去!”但莉娜的耳朵并不听使唤。
见她耳尖充血,黛尔担心长时间立着会疼,刚伸出手想帮忙,莉娜就猛地缩成了一团。
“我错了!”
黛尔僵在原地,自己长得有那么恐怖吗?
她摩挲着自己的下颌,这是人脸啊……
黛尔心里那头小白狼的嘴已经撅到天上去了。
想象中的疼痛迟迟未到,莉娜悄悄露出一只眼睛观察黛尔的脸色。
除了疑惑和担忧,她什么都没有瞧见。
难道狼老师不讨厌毛茸茸的耳朵?
不讨厌应该就不会割掉了吧……
莉娜用脑袋小心翼翼地蹭了蹭黛尔的小腿,“老师,请不要生我的气。”
如此卑微的讨好让黛尔心里一紧,她下意识捏住小兔子的后脖颈,将人拽起来,“你是狗吗?”
受惊的人又举起耳朵投降,嗫嚅道:“……我不是狗,我是兔子。”
黛尔松开她,在心里长叹一口气。
真是道阻且长。
这只兔球短时间是改变不了对她这个身份的刻板印象了。
既然如此,那就干脆当好她的老师,利用这个身份先将她的一些错误想法纠正过来……
黛尔思虑片刻,真端起了老师的架子,说:“记住我的规矩。”
莉娜做好了心里准备,无外乎就是随时随地跪下以表虔诚乖顺、不许吃肉、要随时保持干净、离开房间要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除了脸,不能露出一点肌肤……
“第一,不许随便下跪。”
莉娜愣住了。
黛尔没有理会她的怔愣,继续说:“第二,你的一日三餐也将由我来安排,肉蛋奶,蔬菜水果,通通都要吃。”
她走到衣柜旁边,将柜门拉开。
里面分门别类,依次叠放着象征纯洁的白色头巾、袖口宽大,彰显禁欲主义的黑色长袍,以及暗示“紧束欲望”的腰带。
没有鲜艳的色彩,没有时兴的款式,只有对人性的压抑。
莉娜这个年纪的少女,有的喜欢精致的裙装,有的喜欢干练的裤装,可小兔子连喜欢的资格都被完全剥夺了。
“我会让人来给你做新的衣服,也会教你,什么场合该穿什么衣服。”
莉娜怔怔地站在原地,两只耳朵搅在了一起。
她很疑惑。
这个教引师太不一样了。
黛尔转到了书柜旁,她取下一本《永生的奥秘》从中间撕开,直接扔进了垃圾桶里。
“这上面的书,我也会叫人换掉,信仰是自由的,等你以后长大了,想信仰什么再自己决定吧。”
莉娜神情几变,从前也来过一个和黛尔一样的教引师。
一开始也说过这些话,可后来等她放松了警惕,却将她骗上了床。
好在赫尔特恰好路过,这才保全了她。
当然,赫尔特也不是出于一个父亲对女儿的保护,仅仅只是因为祭品要保持完整与纯洁。
伊甸园里的禁果,男人吃了会得到恭喜,女人吃了会得到凌迟。
莉娜被伤害惯了,微微发烫的心口刚燃起一小撮火苗,就被回忆这盆冷水彻底浇灭。
如果从来没有感受过温暖,彻骨的寒意也不是那么难捱。
她的眸光逐渐黯淡下去。
还是不要抱希望的好……
莉娜屈膝重新跪在了地上,她颤抖着指尖,缓缓磕下头,“老师,您不必试探我了……我真的会很乖,很乖的……”
第4章 应激
黛尔一转头就被眼前的光景震住了。
莉娜跪匐在冰凉的地板上,两条耳朵垂落在身侧,脊背单薄,一对凸起的肩胛骨像极了被残忍折断的蝶翼。
她被纯白色的睡衣包裹着,太纤瘦,太脆弱,和那些被丢进济贫法医院苟延残喘的病人一样,了无生气。
无助的小兔子正在发抖,她无意识地抠紧了地板,指甲盖下已经泛出了病态的灰白。
不是剧烈的战栗,也没有沉重的呼吸声,她被恐惧包裹着轻轻发颤,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一寸一寸地碎掉了。
“莉娜……”
黛尔话已出口,才觉察到自己的颤抖。
她的心也一寸一寸地碎掉了。
莉娜闻声抬头,一如既往的驯顺乖巧。
她苍白的肌肤一半沐浴在晨光里,一半隐在暗处,象征着希望的朝阳和少女眸底的绝望交织在一起,朦朦胧胧间,美得很残忍。
“你别怕,先起来吧……”黛尔突然哽住,她喉间发紧,一时说不出话来。
碎掉的心被残忍的现实碾成了齑粉,一切安慰的话语都在这个瞬间显得无比苍白。
她转过身,企图掩藏自己的失态。
莉娜没有站起来,而是跪定不动。
她知道,只要自己展露出一丁点儿的反心,就完蛋了。
早就背过身的黛尔心乱如麻,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
过速的心跳调动了全身的血液,几乎一瞬间就冲到了头顶,微微发麻的指尖不停地提醒她,她的情绪正在失控。
黛尔单手撑在墙上,石砖的冰冷浸入掌心,刺进血脉,裹挟着心底泛起的酸楚一起在胸腔里翻涌。
垂耳兔天生胆子小,被欺负的时候,该有多害怕呢……
这个问题,黛尔根本不敢细想。
她死死盯着砖石间的裂缝,试图克制上涌的泪意。
但视线依旧被水光抹花了。
她好像来得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