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枣骨
太迟了。
关节又开始隐隐作痛,莉娜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呼吸,她不敢动,也不敢求饶,疼到受不了了,也只是在颤抖间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仅此而已。
须臾,黛尔平复下来,她将目光放到了眼前的玻璃柜上。
上三层堆满了与圣教有关的书籍,下三层全是玻璃罐,而罐子里全是白骨。
有动物的,也有人类的。
黛尔蹙眉,在心里“问候”了一下赫尔特的祖宗,她打开玻璃柜,“这里的东西,你……”
她话音未落,莉娜脸上的血色就飞速褪尽,变成惨白一片。
“不、不要。”她双手抱头,一瞬间就进入应激状态,“不要割掉我的耳朵!不要、不要……”
回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没有人天生就愿意做祭品,莉娜也一样,当初,她不愿意屈服,不肯听话,教引师就威胁要割掉她的耳朵。
惊惧撕扯着莉娜的理智,她两耳嗡嗡作响,根本听不进黛尔的呼唤,只一味地发抖,哭着将求饶的话翻来覆去地讲。
大约过了两分钟,哭声骤然停止。
莉娜像中邪一般抓起了自己的耳朵和尾巴,颤声道:“我……我、我错了,我不该拒绝的,我再也不敢犯错了……我应该为圣教付出一切……”
几次三番的洗脑,还是起了效果。
黛尔手足无措地僵在一旁。
显然,语言安抚对于处在应激状态的小兔子而言,是没有作用的。
她退开几步,安静地靠墙而站,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莉娜跪不住了,她倒在地上,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自己的臂弯,无助地呢喃:“我好疼啊……谁来救救我……”
两只兔耳朵收缩起来,像是在逃避那些诱人堕落的催眠。
莉娜头顶上多了两团战栗的毛球,尽管黛尔已经远离,但她还是感觉很痛,四肢百骸,每一处肌肤都在痛。
赫尔特手里有精灵族的秘药,再深的伤疤,都能被修复好,所以欺负她的人,动辄打骂,毫无顾忌。
莉娜逃不掉,只能被迫忍受。
哪怕垂耳兔天生敏感,对痛觉的感知是其他生物的几十倍,她也不敢发出一点点声音。
祭品是不配得到怜惜的,祭品应该保持端庄,惨叫只会换来更恶劣、更没有下限的磋磨。
……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墙角的时钟在滴答转响。
临近中午,莉娜才缓过来。
她下意识去检查自己的身体,这一次触及的,不再是狰狞的伤口。
相反,是一条毛毯,一条足够将她完全包裹的毯子。
温暖而柔软。
莉娜露出一只眼睛,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站在窗边的那道身影。
黛尔不仅没有打她,还一直在照顾她。
窗外,是粉蓝色的天空,阳光穿透雪白的云层,落在了窗棂上。
一切都是美好的。
没有阴冷的注视,没有诡异的符文,也没有残酷的惩罚。
一切都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这个新来的教引师,好像真的是好人……?
莉娜从地上爬起来,跪好才开口,“老师,对不起。”
她习惯了这样卑微的姿势,除了道歉,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黛尔循声回头,仍然面无表情,冷眸深邃。
她走到莉娜跟前蹲下,说:“张嘴。”
莉娜心中警铃大作。
在圣教修道院里,说错话的修女会被灌下整壶开水。
难道黛尔也要这样对她?
莉娜眸光破碎,却没有反抗,湿红着眼照做了。
黛尔将一颗剥好的水果糖喂给她,又用手帕细细擦去她脸上的薄汗。
“别怕,吃颗糖会好一点吧。”
黛尔的余光落在莉娜的手上。
方才,她一个不留神,这人就自己把自己给抓得满手血痕。
她当然不能再让这只可怜的兔子自己剥糖了。
垂耳兔弄伤自己,坏。
白狼非常贴心,好。
甜味与果香在唇齿间弥散开,紧绷的情绪很快得到缓解,莉娜含着糖果,难以置信地问:“我也配吃糖吗?”
糖果会让人发胖,而且甜食也象征着放纵,她从小都不被允许吃。
“当然,你配吃糖果,也配得到比糖果更珍贵的东西。”黛尔直视她的眼睛,“比如权力。”
“权力?”莉娜懵懂地重复,她还不明白,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黛尔也不解释,反而说:“莉娜,我不会伤害你,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重复我刚刚说的话。”
莉娜怯怯地望着她,小声说:“您不会伤害我。”
黛尔摇头,“大点声。”
莉娜喉间滚动,片刻提高了音量,只是这次有点结巴。
“您、您不会伤、伤害我。”
黛尔继续说:“再重复。”
“您不会伤害我。”
语言是有力量的,莉娜在三次重复之后,对眼前人的恐惧短暂地消散了几分,人也彻底平静下来。
黛尔唇角微勾,“做得很好。但是——”
“你似乎忘记了我的规矩。”
莉娜眼睛微张,她终于想起来了,第一条就是不许随便下跪。
“我错了。”
“对,你做错了。”黛尔直截了当。
她将鼓励与批评的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转换自如。
【靠!影后啊这是!刚刚心痛的表现,也演得太真了!】
【你们不觉得那教引师很会诱哄吗?】
【看起来温柔正直,其实内里不知道多龌龊……】
【然后被她诱哄的人还傻乎乎地以为是关爱。】
【好坏。】
莉娜瞄了一眼弹幕,她没有第一时间相信上面的话,但也不完全信任黛尔。
她不安地咬唇,“请您惩罚我。”
黛尔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迟迟不说惩罚是什么。
莉娜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我没有权力惩罚你,从现在开始,我只是你的老师,不是教引师。”
莉娜紧绷着身体。
“但是——”黛尔又说:“作为老师,我有权力训诫你,告诉你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莉娜不明白惩罚和训诫有什么区别,她默然闭上眼睛,暗自祈祷别太疼。
黛尔冷声说:“把左手伸出来。”
莉娜听话地抬起左手。
“说,你错在哪里?”黛尔握住她纤细的手腕。
或许是场面太正式,或许是眼前人收敛过的气场依旧太足,莉娜被这六个字的问责砸得晕晕乎乎。
好诡异。
她忐忑、不安,唯独没有恐惧。
莉娜几度张口,才小声道:“我不该随意下跪。”
“为什么不能随意下跪?”黛尔握住她,没有任何动作,继续问。
悬而未决的时刻更让人长记性。
莉娜斟酌半晌,道:“因为您不喜欢。”
黛尔听到这个答案,心里那头小狼嘎嘣一下就裂开了,她克制住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故作严肃,摇头道:“再想。”
莉娜心里其实有答案,但她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讲。
黛尔也不着急,就那样直直地凝视她。
莉娜的尾巴颤了颤,像鼓起了天大的勇气,说:“因为下跪不好。”
黛尔脸色稍霁,“对,下跪不好,我希望你有朝一日,可以不向任何人下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