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袖里藏猫
国子监在万年县务本坊,北面之街直抵皇城,占据半坊之地。先帝之时国子监便有所荒废,可六学学生员额仍旧近两千人。
国子监有学舍,虽然规定了非事不得外出,除田、授衣假外,以一旬一假,可实际上只有一部分自长安之外来京的会住在学舍。
高官清要子弟有人早已经补门荫为郎官的,只不在轮值的时候来国子监读书,这倒是没什么,可国子监纪律一旦松弛,就多得是有样学样的。其中以国子学和太学子弟最为松弛,几乎每日回家,甚至不来国子监。至于年幼宗室子弟入读的“小学”,更是没有规矩可言。
本朝录取士人并采时望,意味着也看家世。每年进士及第不过二三十人,算上明经也不过百余人,由贡举入朝为官的,占据比例甚少。这种在许多人看来可有可无的事自然而然排到了后头。
【贵戚子弟嘛,以门第自负,有父祖门荫当然就能飞黄腾达,所谓功名随手可取,学习起来就不会太认真。宿主,别期待太多,国子监生大多“课试浅、艺能薄”。】明君系统给赵嘉陵打预防针。
赵嘉陵也知道这点,她跟谢兰藻说:“昔日两馆学生门第既高,以荫补为学生。教他们的人学识颇好,在考试时候帖试减半,杂文以及策论只需粗通,不专经业,仍旧使得他们及第。如今两馆学生都送入国子监中,不知现下学业如何。”
“陛下可以试一试他们的课业。”谢兰藻说。
“总不至于洿杂无良吧。”赵嘉陵道,她注视着谢兰藻,又哼了一声,“我今日是出来玩的,哪能专门露脸?”
谢兰藻垂着眼睫,心中想的仍旧是学校改制的事。取消两馆学生的特殊待遇已经算迈出很大一步了,还能怎么改?那系统不说,陛下若做事的欲望不强,那她也无从知晓。
过去国子监进出不易,不过如今纪律废弛,多得是公卿家派人来接孩子的。守门的完全看着装判断,但凡是得罪不起的,一律放入国子监中,连登记都免了。
都是需要改制的地方了,况且前头那大坏的抄书事还没忘怀,赵嘉陵没对国子监报有太大的期望。她不说,谢兰藻也没准备提。
只是两人往前走一段距离,一阵嘈杂的喧哗声传入耳中,其中伴随着不堪入耳的詈骂以及惊天动地的哭泣。
赵嘉陵:“?”
她看了眼谢兰藻,果然见她脸色不好。
赵嘉陵心一沉,面容也跟着沉峻起来。
到底是谁非要破坏她的大好日子?!
在亲眼看到前,赵嘉陵还抱着一丝微弱希冀的,可等看到那混乱的一幕后,她眼前一黑。
国子监乃圣人之门,竟然有人逞能斗殴,简直是斯文扫地!
谢兰藻冷若冰霜,端是一副不怒自威的架势。
跟随着她们过来的侍从也吓了一跳,面色白了一瞬,旋即又为那帮学生默哀。往常乱了些可以是小打小闹,可现在都闹到陛下和宰相跟前了,能轻轻揭过吗?侍从哪能让闹剧继续上演?忙不迭要上前阻止这一“轰轰烈烈”的场面。
“慢着,学官来了。”一道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传出。
正是出自赵嘉陵之口。
距离不算太近,看不清那些学生的脸,可看个头,六七岁有,十岁出头也有。一边撕心裂肺哭着的多是小的,至于大一些的正充分发挥自己那无处释放的精力,一边嚷嚷着“你知道我阿耶/祖父是谁吗?”,一边将书卷和笔墨乱丢。
国子监之中训导学生以及执行学规的是主簿,从七品的官,站在一群高官子弟面前,没什么颜面。他惯来是不管那些人的,但这次斗殴事不小,主簿、监丞以及国子博士都匆匆忙过去了。
学官们勉强将闹腾的学生拉开,可手脚受到了限制,嘴巴却没有受限,各式恶言在上空回档,将学官气得脸黑黢黢的。
“看看是谁。”赵嘉陵又道。
【宿主你就说要不要改制吧,国子监里都乱成一锅粥啦。这帮人自恃身份,无所顾忌,能不能登进士、明经第对他们来说没意义。建议日后袭爵也要考试。】明君系统适时上线。
【还改制呢,朕的假日就这样泡汤了!】赵嘉陵骂骂咧咧。
深吸了一口气,赵嘉陵冷飕飕说:“难怪连书都抄不好。”
抄书恐怕与小学无关,可以小见大,一件事情足以看出学风如何。她斟酌片刻,道:“臣以为理当革弊。”
赵嘉陵将问题甩了出去:“卿以为该怎么做?”
谢兰藻眸光闪了闪:“不修法度者退学,学业不及格多年者退学。”
“这帮人不会在意的,退学之后那更是当街纵马、竞逐繁华当些纨绔子了。是经业无用,还是他们无用?”赵嘉陵道,她想起了《课改指南》,又悄悄地用话来试探谢兰藻。
如果没有系统存在、没有经历过贡举革弊事,谢兰藻不会多想。前些年赵嘉陵的话对她来说就是耳旁风,或者风言风语,吹过就散了。但此刻,重点已然落在“经业无用”四个字上。陛下想改变科目?可经业无用,什么才有大用?总不能是兵学吧?非战之时,尚武轻文,甚至蔑视经业诸生,会闹出乱子来的,谢兰藻不得不谨慎以对。
谢兰藻停了一停,才说:“聚为朋党,侮老慢贤,稍有不顺,便大打出手,是学风甚至是家风之坏。”
赵嘉陵:【三三,你看吧,朕不能改。连谢兰藻都不能理解朕,难道你要朕举世皆敌,做个孤家寡人吗?什么工学、化学,什么改制,这是登天啊!朕如果说改制和封禅二选一,百分百的臣子会请朕封禅泰山。】
【总不能让朕敲开太庙的墙,将《课改指南》塞到里头,然后来个不经意间“破壁而出”吧?】
明君系统:【好主意!】
谢兰藻:“……”这类事情也是有例可考的。在某朝,于圣人故宅壁间发现未曾毁于兵燹的古文经书,并由此而发展成一门“古文经学”,不少学人前仆后继为其做注疏。到了本朝,已是学人必读之典。
她不免对《课改指南》产生好奇,但她本不该知道此事,陛下不说,也不好过问。
正思索间,前去问消息的人回来了。侍从的脸色有些惶恐,觑了眼赵嘉陵,才战战兢兢道:“近段时间,国子监对贡举改制议论不少,稍大些的听了父兄的言论,也开始高谈阔论,意见不合便吵了起来。”
赵嘉陵道:“那是如何变成斗殴的?”
“彭城侯家的刘郎君手舞足蹈的,书袋砸到了人。他脾气……呃,血气方刚的,说了几句横话便打了起来。”说到了关键点,侍从面色白了又白,也不敢隐瞒,直接一口气将打探来的情况吐得一清二楚。
“物什横飞,墨泼到了永乐县主的身上。长乐县主为永乐出头,可并未等到刘郎君的道歉。这时候安阳县主出面,指使自己的人打了刘郎君,从里头一直打到了外头……”
长乐县主十二、永乐县主八岁,是衡山王的女儿。安阳县主更小,只有七岁,是中山公主的独女。衡山王和中山公主斗生斗死,两府平常是不怎么往来的。但关系再坏,安阳县主也容不得别人欺负两位姐姐。
虽然被赵嘉陵恢复宗室籍贯,可这两府地位挺尴尬的。尤其是东宫,昔日追随衡山王的人死的死、贬的贬,剩下的不是蛰伏了,就是另觅高枝了,哪里还会关注没什么希望的郡王府?
至于中山公主——她过去的人尤其是御史台的,都落到谢兰藻的手中,其中一部分本就跟谢兰藻的母亲关系匪浅,属于亲故;另一方面,中山公主也以此为条件,要谢兰藻替她照顾幼女。有谢兰藻的看顾,安阳县主处境倒也没有很坏。
赵嘉陵深深吸气,很想发作。
可她到底还是忍住了。
赵嘉陵抬步:“都被带回学堂了吗?过去看看。”
彭城侯之子刘垣是没有胆量打县主的,但可以在误伤后梗着脖子死不道歉。他并非勋贵出身,刘家到了他的父亲时才发迹。可这也不是他父亲有出息建功立业了,而是作为幸臣跟随在先帝身边,并且在至关紧要的时刻冒死救先帝,才被封了侯。彭城侯没有职事在身,他希望儿子能够有出息,便将他塞到国子监来。以彭城侯的功劳,只要不造反,是能安稳活到老的。
“皇室贵胄,本就不需参与贡举,说起贡举改制当然不痛不痒。”刘垣还在阴阳怪气,以他的本事,靠自己决计不能考上。糊名于他无益处。贡举糊名就罢了,他可以不考,但国子监的旬考、月考也开始糊弄了,甚至紧抓替考的,他心中当然不满。
“糊名之法,革容私之弊,你不会就是那个‘私’吧?”安阳县主年纪虽小,可思维很是敏捷。贡举改制轮不到她关心,但她还是努力地踮起脚尖,仰头看着刘垣,给他找不痛快。
学官板着脸,对安阳县主道:“此非黄口小儿议论事。”
赵嘉陵还没说话,明君系统叫了起来。
【宿主,这个学官他歪屁股!】
“斗殴之事,今日就罢了,如有再犯,便记上一大过。”
【他不仅歪屁股,还在和稀泥。】
安阳县主却不准备罢休,她厉声道:“刘垣不向永乐道歉吗?”
赵嘉陵暗暗嘀咕:【安阳小小年纪,朕怎么看着她这么像皇姐啊。】
刘垣被刺了一通,脑袋也昏了,他的视线落在一边抽噎的永乐县主身上,讥笑道:“墨团而已,难道衡山王府换不起衣裳了?”
安阳县主满脸愤怒,好似要喷火。
她身形极为敏捷,抄起砚台就往刘垣身上扔。
别说刘垣了,就连学官也被殃及池鱼。
刘垣喘着粗气,牙齿咬得格格响。怒火点燃了他的头脑,本就没多少的理智更是一点不剩。他招呼着几个熟悉的小孩,说:“打!”
“打,给我狠狠地打。”外头听着的赵嘉陵也说,恨不得挽起袖子亲自上。
“陛下。”谢兰藻无奈地望着赵嘉陵。
不制止就罢了,哪能加入其中?
人君的持重呢?
赵嘉陵转眸看谢兰藻:“你是说不能无缘无故打人吗?”她琢磨片刻,从案上抄起一卷散开的书轴,往自己腕上一挂,理直气壮喊道,“有刺客!欺天罔地啦!”
第31章
天子的话在什么场合具体听能几分,都是侍从们需要揣摩的。譬如此刻,说了“狠狠打”,但不可能将这群小萝卜头打得哭爹喊娘,让哭声在学堂起伏。顶多是紧紧地钳制几个十岁以上的大的,让安阳县主有机会趁机狠狠地踹上几脚。
国子监中,处处都是让人头疼的权贵子弟,但要说最为棘手的,还是小学班的。年纪稍长一些的,知道了些礼义廉耻,或者需要考量自己的未来。然而小的,讲什么都不听,急了不是哭就是打人。学官们急得出了一脑门的汗,也顾不得安阳县主下黑手的事了。理了理衣袍,朝着仗义施援的人一叉手道谢。
但等他们通过沉着脸的侍从看到对方主家时,那脸色精彩纷呈,黑黑白白的,与升天就差一步了。职官低的不认圣人天颜,但国子博士是有朝参资格的五品官,再不济边上还有个宰相!那一瞬间,好的坏的,过去种种都在脑子中过了一遍,哀嚎一声“我命休矣”后,扑通一声跪地。
被打痛的刘垣不服气,脸色已经扭曲了,还想说些什么,但历来斯文客气的国子博士凶恶地朝着他喊了声“闭嘴”,随即战战兢兢地跪拜。皇帝的脸色平静,但身上挂着书卷,也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砸的,这念头一起,国子博士眼前一黑又一黑。
至于一帮县主,虽然面见圣人的机会不多,但“家宴”总是参加过的,不至于像其余人一般认不出圣人。连最为抖擞的安阳县主都脸色惨白了,更别说是长乐、永乐两位县主的。
“过来。”赵嘉陵朝着安阳县主她们招手。
安阳县主慢吞吞地挪着脚步,至于长乐和永乐,更是蜗牛般磨蹭。
赵嘉陵心中纳闷:【朕记得长乐小时候十分嚣张跋扈,怎么现下这般畏缩?】
谢兰藻听到赵嘉陵的心声,不由得睨了她一眼。前太子的女儿处境能够有多少?况且太子妃——现在的衡山王妃李湘常年卧病在床,她们家哪能不低调些?经历骤变,自然得长大。
赵嘉陵没理会那些学官,也没在意有人偷偷给国子祭酒、司业传讯。她迈步走到脸上挂着眼泪的永乐县主跟前,微微俯身,擦了擦她面上的泪。只是墨汁泼到些,没有伤痕。王府的侍从看顾着,除了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之后倒还算是尽了职责。
跟姐妹们不亲,隔了一代的侄女们更是没多少情感。赵嘉陵平日里想不起她们,但见着哭得花猫似的的永乐,免不了心软。她道:“将两位县主送回王府,与阿嫂说清原委。”至于安阳,赵嘉陵一没留神,这小孩就躲藏到谢兰藻的身后,揪着她的袖子探头探脑地看。
赵嘉陵:“……”中山公主府上没有可做安阳主的长辈,赵嘉陵索性不管她了,又指了指反应过来后,面色被吓得惨白的刘垣一些人,道,“把家长都请过来。”
谢兰藻没有插手,事涉三位县主,可以是家事,但也能是国事,端看陛下如何定义的了。如果做国事,是否能当国子监改革的契机呢?谢兰藻一边抬手摸了摸安阳县主的脑袋,一边冷静地权衡利弊。
而赵嘉陵的眼神不经意间又落回到谢兰藻身上。
赵嘉陵:“?”
她在心中振声:【朕都没有这个待遇,安阳她凭什么,就因为她七岁吗?怎么谢兰藻这个时候就不把朕当小孩了?】
谢兰藻手一僵,思绪停滞片刻,若无其事地收回了安抚安阳的手。
国子监因为赵嘉陵和谢兰藻的出现陷入兵荒马乱,匆忙赶来的郑师颜就差把半个脑袋栽进泥地里,前不久才因抄书的事情被圣人训斥,现下又闹出有失体统的事来,还不是谏官弹劾的,是圣人亲眼瞧见的。更有不长眼的乱丢书卷,这丢的是书吗?是他郑师颜的性命!
得要有几个脑袋才够砍啊?九族不要了吗?
而那头得知自家孩子打架的权贵们也纷纷坐不住了。
“谁敢打我儿?”
“我孙女在家娴静守礼,已知分寸,怎么可能与人打架?”
“我儿没事吧?”
传讯的人说辞都很一致,面上带着苦涩的神情,道:“陛下今日幸宰相宅邸,因国子监同在务本坊,便微服一观学子风貌。正巧碰上了国子监诸生打架,圣人之学随风飞舞,脱手的文卷误伤陛下——”
原本还气势汹汹要替自己子孙讨公道的权贵们面色一白,纷纷偃旗息鼓。如果是误伤别人,还能说小儿不懂事,但误伤天子,谁敢多说一句?就算是三岁小孩将泥土撒到龙袍上,也得治一个大不敬!
不管是职事官还是游手好闲的公侯权贵,纷纷如丧考妣。
可以当作家里从没有过那个孩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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