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顾徕一
第86章 终章
[在初雪后的第一缕阳光里,
你像整个世界向我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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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露出马主任一张熟悉的脸,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瞧见陶天然, 鼻腔里先就没忍住哼了声。
扬了扬手,示意陶天然往后站站, 自己也披着件袄子走出门来,将木门“吱呦”一声又在自己身后掩起。
“小陶啊。”马主任真是干居委会主任干惯了, 一开口的语调就像在做思想工作:“我就不请你进去了啊。主要你叔叔吧不知道你和小巷的事,本来你和小巷现在也没什么了, 也没必要告诉他了对吧。”
“阿姨。”陶天然先将手里的礼盒递过去:“打扰您和叔叔了。”
“小陶, 庸俗了啊。”马主任看着那些鲍鱼海参的礼盒先就叹了口气:“你说你浪费钱干嘛,这些我们也吃不惯呐, 一辈子没有吃这些的习惯。不过你这孩子是不是穿得太薄了啊?你看你那大衣, 你们年轻人总这样要风度不要温度的,老了有你们罪受的我告诉你。”
马主任说着眉心蹙了起来,跟心疼自己家孩子似的。
见过马主任一次, 就知道程巷这张絮絮叨叨的嘴是跟谁学的了。
陶天然只是说:“不浪费。”
她有一点笨拙, 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对长辈的关心。她x也有一点无措,不知如何接纳长辈给予的关心。
这一切对于她, 很陌生。
她只是蜷了蜷自己修长的手指:“我不冷。”
马主任叹了口气。
“小巷她……在么?”
“她走啦。”
陶天然脑子里嗡鸣一声,反观马主任平静的脸色, 才意识到马主任是在说——“她离开邶城去支教去了。”
“可她,让我今早来找她。”
“她先前不是辞职了么?在家画什么漫画,可也没起色, 她不说,可我知道她自己心里也着急。”马主任:“我劝她考公,她也不愿意。她说自己以前就总是这样, 又想画漫画、又想有退路,瞻前顾后,什么都做不好。”
“最近她看了一个视频,提出想去支教,她自己也查了还真有合适的项目。”马主任续道:“我当然鼓励她呀,我说你想去就去,我和你爸身体还硬朗,不用你惦记,你去支教多好,回来对考公也有好处的。”
“她说妈你能不能不提考公,庸俗。”马主任说着笑起来:“我这闺女从小就这样,傻乎乎的。她说她现在不想考虑退路,那我这个当妈的,能不替她考虑吗?”
陶天然问:“她去了哪?”
“小陶,阿姨说句话你别不爱听。”马主任望一望她:“我知道小巷跟你分开以后,她有多难过,她老在手腕上箍一根皮筋,她以为我没发现,可我是她妈,我哪能没发现呢?她想你的时候,就拉一下皮筋,手腕子都弹红了,可人心哪这么听话呢?”
“我以前总怕她拖累你,因为我心疼她,怕她远远被你甩在身后,她会难过。可到头来,她还是难过了。阿姨现在劝你一句,你也别再拉着她了好吗?如果你俩的步调不一致的话,你再拉再拽,她会觉得很辛苦的啊。”
陶天然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
这一次甚至并非因为她是个不善言辞的人。
如若她和程巷面对的是生死,她可以决绝的说她不认命,她生拉硬拽的也要把程巷从卡车前救回来。
世界上那样多人,个个平凡,个个体验着不圆满中的圆满,凭什么她和程巷要认命?
可是马主任现下站在这里,披着件袄子,与她说的是感情。
不是程巷拼命的赶,又或者她拼命的拽,两人之间的问题就迎刃而解的。
陶天然注意到,她和程巷分开这一年多,马主任见老了。鬓角长出的没染过的新发,透着星星点点的花白。
她跟陶天然说:“你等等啊。”
推门往四合院里去,程副主任的声音响起:“谁来了?”
“嗨,没谁,搞推销的。”
“搞推销的你跟人说这么久?”
“我这不是进行思想教育工作呢吗?”
不一会儿马主任回来了,将一个暖宝宝往她手里一递:“这还是小巷以前买的,她说你总是穿得薄,趁双十一打折的时候就买了好多。结果到你俩分开了,这些暖宝宝也没用完。”
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张叠成四叠的小纸片来:“这是小巷给你的,你自己看吧。”
说完回了四合院,将门关上了。
陶天然捏着暖宝宝和信纸,回到了自己的车上。
「喂陶天然:」
程巷的字和她人一样,也是细细小小的。陶天然只看了这样一行,想起程巷从高二开始、每每欢快唤她“喂陶天然”的语气,心脏忽像被攥了一下。
她几乎呼吸不畅,从信纸上抬起头来,透过车窗环视四周。
这是一条旧旧窄窄的胡同,随着屋顶荒草蔓生的是很多的烟火气。胡同口有卖糖油饼的小摊,有很老式的小卖部,一只三花猫懒洋洋沿墙根溜达,路过的大爷大妈们互相打着招呼:“吃了吗您?”
“得嘞回见。”
陶天然缓慢的呼吸,才又将视线投回信纸上。
「这好像是我高中毕业以后,第一次给你写信吧。以前高中写的那些也不叫信,叫字条,上课时趁老师不注意的时候传给你,我都不知你到底看没看。」
「这一次我本来挑了张好看的信纸,写一写还是决定算了,那太正式了,也太像信了。你还是不要把这当成一封信了,就当作我高中每次给你写的那种字条吧,不然多文艺多矫情啊,我都不好意思了,嘿嘿。」
程巷把自己口头禅的“嘿嘿”也写了上去,然后又用一根横线划去了。
旁边一团小字标明——「这两个字不要,不然显得多不严肃啊。」
「我去支教了,我妈应该告诉你了吧。她总想让我考公,我悄悄告诉你,我是不想的。为什么分开这么久以后、我还是愿意对你说心里话呢陶天然,我也不知道,大约习惯了吧。我就想好好画画,可我也知道,留在这里我是画不出什么好画的。」
「因为我的人生太贫瘠了,遇到你就是我人生中最惊天动地的大事。你可能不知道,那天我跟子荞吵架了,她骂我:“怎么还是张口闭口都是陶天然陶天然陶天然!你到底想不想忘掉她!”」
「我都愣了你知道么,跟子荞吵架这么大的事我都忘了哭。我才意识到,是啊,为什么我总在提起你呢。我仔细想了原因,我以前太喜欢你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因为,遇见你,就是我平凡人生里最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我不是告诉你我做了个梦吗?梦里我们俩谈恋爱,你对我特别、特别好,好得跟真的一样。」
「我醒来就想,要是你真的来找我和好、跟梦里对我一样好,那我还不得高兴疯了。」
「昨天我见到你,才发现不是的陶天然,不是这样的。」
「分开的400天里,我特别特别难过,人人都知道我特别难过,我妈、子荞,只不过她们都顾着我的面子,没有戳穿我。这其中的原因,除了因为我以前特别喜欢你,也还因为,我人生中惊天动地的大事,从此没有了。」
「我看着你站在我面前,想起那个梦。梦里就是我最想要的了吗?你对我那么好就够了吗?我突然发现,其实不是的。」
陶天然看到这里,视线又顿了顿。
暖宝宝搁在膝头,烫着她的腿。心里很多的不安,再度升腾起来。
陶天然继续往下看:
「啊我话怎么这么多,快写不下了字只能越写越小,烦死。我就是想说,即便在梦里我们好成那样了,其实我的心总是悬着的。分开的400天里我表现得特别难过,是因为,我不想别人觉得我不好。」
「是你抛弃了我、离开了我、是你不好,我这样表现着,是因为潜意识里我其实清楚,我自己也有问题。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把什么都绑在你身上,我的喜怒哀乐,我的日日夜夜。」
「没有了小巷,陶天然还是陶天然。可没有了陶天然,为什么小巷的人生就不值一提了呢?不可以这样的陶天然。我以前总缠着你,也许因为我心底深处深知这一点。可我现在不想这样了,我知道就算我们再好,好得像梦里一样,我仍觉得那不真实,就像镜花水月一场空,因为我自己的心里,不稳。」
「现在我要去找我自己啦。哈哈哈哈我怎么会写出这么文艺的一句话来啊。」
「你不要问我妈我去了哪里,也不要问子荞,她们都不会告诉你的。不怕你知道,其实她们都挺怨你的。但我会告诉她们,不要再怨你啦,你要多吃一点饭,多喝一点水,多睡一点觉,你不欠我什么,真的。」
「谁知道以后的人生会怎样呢?也许我特别喜欢支教的地方,留在那里不回来了。如果我们再不会遇到,我会笑着想起你。又或者,也许你真的亏欠了我一个糖油饼,兜兜转转,又再遇到了也说不定。」
「陶天然,喜欢你是我人生遇到过最好的事。可希望我以后也能说,喜欢你不是我人生唯一遇到过最好的事。」
「再见啦陶天然,祝你za、wa、wa——哈哈哈这是我们一起看过的老电影台词,你还记得吗?是祝你早安、午安、晚安,我偷过来用一用,嘿嘿。」
写到这里,那张不怎么规则的纸条终于被程巷写完了。最后一句话写不下,“嘿嘿”两个字,挤挤挨挨的叠在角落。
陶天然望向车窗外,一切的烟火气都没有改换。
唯一改变的,是那个手脚细细长长的小姑娘,她真的已经往前走了。
******
莺飞草长x,冬去春来。
易渝佝偻着背捶着后腰慢慢挪进办公室:“陶老师,你认不认识什么名老中医啊?”
陶天然瞥她一眼。
易渝猛一下直起腰来,又疼得“嘶”一声佝偻回去:“你那是什么眼神?陶老师真想不到你满脑子都是这种思想!你以为我为什么腰疼?我这是去动物园喂卡皮巴拉,叉草叉的!”
“你去动物园了?”
“是啊!我一朋友看我实在闲得无聊,跟我说要不你去动物园喂卡皮巴拉吧,多可爱啊。我就去了,你知道现在动物园还能认养么?我当即就刷了三万!可我哪知道喂卡皮巴拉那么累啊?就这么大一棕团子,”易渝伸手比划了下:“巨能吃!”
“饲养员叫什么?”
“啊?”易渝忽然顿住,伸手拨了下头发:“你突然问饲养员干什么?你也要认养啊?”
“不,我就问问。”
“喔。”易渝又拨了下头发:“叫,秦子荞啊。”
后来公司团建,易渝就把秦子荞也叫来了。
秦子荞倒是没怎么变,永远是那公主切臭脸小屁孩的模样,穿一件大大的卫衣,双手拢在卫衣前面的兜里。隔着人群,远远的瞟了陶天然一眼。
KTV里,两人在走廊里遇到。
秦子荞冷着张脸:“你还真一次都没来问我小巷去了哪啊?”
“你会告诉我吗?”
“我当然不会啊!她为了躲你连手机号都换了,她去的那地方也不见得有信号。”秦子荞瞪着她:“如果你俩注定不是一路人的话,你就放过她吧。”
陶天然的一生,漠然的无视过一些事。也执拗的强求过一些事。
可唯独感情。
它牵涉到一颗心,长满了最细微的毛细血管,它敏锐、幽微、患得患失,它让人穿越一切而来,却又站在它面前无能为力。
那晚陶天然喝了酒,叫代驾开车回家。
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上,又给自己倒了杯红酒,摊开在她面前的,是许多的机票、火车票、大巴票。
零零乱乱,铺满地板。
陶天然舌尖顶一顶上颚,她许久没喝酒了,今晚陡然一喝,舌根绕着酸涩的苦味。
从程巷离开到现在,她工作之余只要有空,就会往云省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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