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原来那么长 第28章

作者:顾徕一 标签: 灵魂转换 情有独钟 高岭之花 追爱火葬场 GL百合

程巷缄默。

如果此时说或许她有那么一点点会令陶天然想起小巷,是否有自恋嫌疑?

况且, 过往的陶天然也未真正被小巷打动过吧。

她把电脑椅转半圈:“再观察看看。”

“嘿!”秦子荞不乐意了:“你把锅巴屑屑掉一椅子就算了,你还来个天女散花。”

“我问你哦。”程巷终于将那块锅巴塞进嘴, 嚼两嚼。

“什么。”

“我跟程巷有什么相像的地方么?”点点自己鼻尖。

“爱吃零食、喜欢皱鼻子、废话多……”秦子荞不说了, 靠住沙发背同她拉开距离:“你干嘛总提小巷?”

“哦,我欠她钱。”

秦子荞站起来, 转了一圈没找着事做, 低头理着桌上的餐布。

程巷舔舔唇,低下头。

其实她看出来了。

秦子荞没那么愿意提起程巷。

就像马主任和程副主任,根本不愿意想起程巷一样。

程巷从电脑椅上站起来:“那我先走啦。”

秦子荞反倒意外了下:“今天这么早?”

“嗯。”程巷笑笑:“趁着公交没收班。”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坐公交啊?”秦子荞转过身来腿抵桌沿:“体验生活啊?”

“就那么回事吧。”程巷从手袋里摸出车钥匙, 向秦子荞一抛:“你开么?给你开。”

秦子荞吓死:“别别, 你那车那么老贵的。”

“怕什么,有保险。哪天想开上我家开去。”程巷一挥手:“走了。”

坐上公交车, 城市如走马灯在眼前掠过。

她手肘撑在车窗,手背软软曲着, 抵住自己的太阳穴。

两个下晚自习的女高中生下车,望一眼后排的她,目露惊艳。

在前排坐下后一阵窃窃私语, 其中一个扭回头来悄悄打量。

程巷挑唇妩然一笑。

女高中生的耳朵就红了,抬手捏了捏,装作若无其事转回头去。

程巷再度扭头望向窗外。半掩的车窗上映出余予笙的一张脸, 鬈发浓密,鼻尖翘挺,一对猫瞳却有种散漫的大气。

风自车窗拂进来,有种独属于夜的味道。

不是植物的味道。不是霓虹的味道。不是炒河粉炒面烤鸡腿的路边摊的味道。

从前程巷从逼仄的写字楼里下班,总会这样坐公交回家,鼻尖皱皱的去嗅窗外。夜晚的城市比白日要纯粹一些,剥脱了纸醉金迷的伪装,有一种颓败的、无精打采的、但更显真实的味道,从马路的纹理间透出来。

程巷就这样坐在公交上、抱住自己的双肩包,总是觉得很快乐。

从前的程巷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

现在的程巷什么都有,唯独丢了她自己。

******

翌日公司开会,讨论季度主题的设计稿。

这是昆浦创建以来的传统,每一季度拟定一个主题,由在职设计师比稿,不论资历,谁行谁上。易渝会将自己珍藏的宝石拿出来,制成主打产品,公司全力推广。

但凡陶天然在职时期,这一殊荣从未旁落。

并且,人人没怨言。

程巷从前也跟秦子荞探讨过:“你说陶天然这样的人,没被排挤是不是挺稀奇的?”

秦子荞跟她分析:“冷傲的人,讨人厌的是那个‘傲’。冷酷的人,讨人厌的是那个‘酷’。你看‘傲’和‘酷’,是不是都有种主观的臭显摆在里面?”

一番话说得程巷茅塞顿开。

陶天然没有主观,她是绝对意义上的客观。

有时你觉得她是一只冰雕的容器,世界倾倒什么,她就流淌什么。有时你甚至觉得她就是一片冰原,阳光雨露,她只反射出皑皑淡蓝的光。

陶天然永远是设计师里最忙的那一个,她快步走进来时其他人都已坐定。

她道一声“开始吧”同时落座,易渝正品鉴一盒天珠,此时顺手抓起一颗丢她:“你是老板我是老板?”

陶天然抬手在半空一抓,替她放回锦缎匣子里:“别乱丢,几百万呢。”

易渝鼻腔里哼一声。

陶天然丝毫不为所动的坐着,细瘦的手搭在桌面,手背能看出淡淡青色的筋脉。她不似瓷,似钻石,更隽永、深刻、而无悲无喜。

“你们谁先啊?”易渝问。

“还是我先吧。”程巷站起来。

不知为什么,从小到大只要她真正付诸努力的事,就容易紧张。越紧张越想拉肚子。

还是早死早超生的好。

她站到演示电脑边,轻挪鼠标,小小的吐出一口气。

她的设计稿画得很漂亮,有种电脑修饰过的精细。

更动人的却是她的讲稿。

与其说她在讲“蓝藻”,不如说她在讲“遗憾”。

她讲地球上生出潮湿的季候风。讲海洋动物进化出陆地行走的双脚。讲恐龙沿着红色的岩土迁徙。而蓝藻还在那里。

“原来最大的遗憾其实是时间。”讲到最后她的浓睫垂下来:“不是没有足够的时间,而是拥有太多的时间。”

“怎么说?”一片静寂的会议室内,陶天然的钢笔在桌面轻轻一点,继而清声问。

程巷抬起头来,投影屏的蓝藻图案,映在她半张俏丽的猫儿脸上。

“因为你已经不会改变了。”她轻笑着:“你永远留在原地固化了形态,而你一路望着的人,已经打算往前走了。”

“最大的遗憾是……”她的声音愈发放轻,在会议室白墙撞出回响:“你平白多出一段时光,亲眼看着这残忍的一幕。”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直到易渝啜泣一声。

“发钱!”易渝一掌拍在会议桌上。

“啊?”程巷有点懵。

“奖你三万。”

……真的假的。程巷想,在她上辈子最缺钱的时候,怎么没碰上个这德行的老板?

也许只有易渝的突然出声,稍微打断那一刻情绪,程巷才敢鼓起勇气朝陶天然看过去。

陶天然也在看着她。

眼底是现时的欣赏,又好似蕴着久远的时光。

程巷低头,挑唇,手中的激光笔轻轻在桌面划个圈。

莫名想起高中那一次竭尽全力的跳高。

陶天然,那一刻你可曾用这样欣赏的眼神、望向过我么?

******

陶天然的设计稿永远压轴。

相较于程巷手绘板的精细,陶天然的手稿显出某种粗砺。墨蓝线条有涂抹和反复勾画痕迹,但那种粗砺,反而凸显出作品的无暇——

它并未因勾画显出某种原始的x生命力,只是一种冷静的、深刻的、完美。

如果说程巷的设计作品有着动人的情绪。

她的作品则是不含任何情绪。

那一刻程巷深深震撼。或许所有人都误解了,为什么珠宝该是有情绪的呢?情绪只是世人对它的寄托,它将一切情绪吞没进体内酿造,最终呈出一种超越时光的永恒。

易渝定的很干脆:“就是它了,陶老师。”

散会后,程巷与同事笑语几句,转身进了洗手间。陶天然走在最末,望着她背影。

程巷背抵着门发了会儿呆,外面有人敲门。

程巷道声“不好意思”拉开门,却见门外立着陶天然。

侧身放陶天然进来,程巷预备先出去。

看起来陶天然没有去洗手间的意思,只是对准感应式水龙头,清瘦的手腕探出去。

自盥洗镜中望着程巷背影,开口:“难过?”

“嗯?”程巷回眸。

“因为输了。”陶天然淡声。

“哦。”程巷慵殆一笑,蓬松卷发随她抖肩的小动作抖两抖:“输给陶老师,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陶天然收回手,大理石纹台面上是龙涎调的线香。

转身,问程巷:“一起吃顿饭?”

程巷向内抿住下唇:“为什么?”

陶天然顿住须臾。

“也许,我觉得有朝一日,”掀起薄薄的眼皮,看向程巷:“你可能会赢我。”

程巷挑唇:“所以陶老师因为这个,主动约我?第二次了这是。”

陶天然又顿一瞬,方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