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顾徕一
那三天的流水席,她并没有告知陶天然。
有人问起, 程巷就拎起2L的可口可乐瓶咕嘟嘟给她加满:“陶天然很忙的啦, 现在已经有很多公司找她约设计稿啦你们知道吧?”
“那巷子,你的漫画投稿怎么样了?”
“哈哈, 哈哈哈。”她指着另一人岔开话题:“你想要百事可乐?没有!这儿只有可口可乐!你要是喝百事我们就不能当朋友了!”
喝多了可乐的后果是, 频频跑厕所。
程巷又一次来到洗手间隔间时,听到有两个女生从隔间出去,洗手时互相议论:“陶天然会真的答应跟程巷在一起哦, 也是蛮意外的。”
“玩玩的吧。”另一人抹着洗手液:“陶天然前途光明没得说, 而且人家豪门啊。程巷呢,还想着画漫画, 她又没天赋,出不了头的。”
“这两人的前路, 还不得走成个Y字型啊?”
“那陶天然干嘛答应程巷?”
“习惯了呗!你想想有个人就这样在你身边五年,你又暂时没什么其他喜欢的人。”那人冲干净手上的泡沫:“不然你看,程巷摆了三天的流水席, 陶天然连面都没露。说不定,根本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承认跟程巷的关系呢。”
程巷抵靠着门板站了许久。
那两人一起出去后,她垂了垂眼睫, 才拉开锁栓出去。
“嗑哒”。
旁边隔间走出来的人,竟是陶天然。
“你怎么……”程巷的眉毛都拎了起来。
陶天然洗净了手,问程巷:“你请客,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就是……”程巷的睫毛耷下来:“觉得你太忙,所以……”
为什么呢。程巷也在心里问自己。
可能她怕她说了,陶天然也不愿意来吧。所以她就不说了,好像自己无比体贴的样子。
程巷想这些的时候抿着唇,耳畔回荡着刚才那两个女生的话。
陶天然在旁边的隔间,这也就是说,她方才听到的那些话,陶天然也听到了。
程巷五官细,一双眼却长得圆滚滚,唇有点嘟嘟的,就那样用力抿着。
陶天然走近一步:“小巷。”
程巷啵的一声将紧抿的唇瓣放开,立刻笑起来摆手:“你听到她们说的那些话啦,我知道她们乱说的。我明白我明白,你不用解释什么。”
“诶我洗了手我们赶紧出去吧,这洗手间的味儿其实不太好闻啊。”她匆匆拧开水龙头,睫毛仍是耷着。
陶天然站在她身后。
等她洗完手,没什么精神的出了洗手间。
一走到流水席边,程巷的睫忽又一下子扬了起来,腮帮子微鼓一下,好像给自己打气。
在人群中间,她好像永远是最开朗最元气最有活力的那一个。
陶天然在一旁看她。
围坐在烧烤桌边的人远远看到她们,有女生立即搡一搡旁边人的胳膊,旁边人正举着串鱿鱼咧开嘴笑,敛了眼神也朝她们这边看过来。
有人在窃窃私语,压着下巴,嘴唇微动。
陶天然转一转手腕,心里有点烦。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小动作不会被人看到?
她和程巷一起走到烧烤桌边,程巷回到自己座位坐下。她身边已经坐满了人,嘻嘻笑着看陶天然。陶天然另找了个空位坐下,左右都是她不认识的人。
明显她落座的时候气息一凛,像一道清霜落入人间。
程巷抿抿唇,将一盘没撒辣椒粉的香菇递向这边桌上,也没说是给她的。
陶天然看了眼那背上划着十字纹的肥嘟嘟香菇,忽地伸手接过。
单手放回桌上,另手握住程巷的手,软软的晃了一下。
陶天然说:“谢谢哦,女朋友。”
清音响起的时候,陶天然明显感到身边人的动作一停,吃香菇的吃豆腐的吃碳烤鱿鱼的,半秒之后,这些人的动作跟跳了半帧的动画似的继续流淌起来,当什么都没发生的。
只有x程巷睫毛颤颤的向她看过来。
眼神很快又飘走,睫毛扇两扇,眼尾垂落下去,就有点红了。
烧烤摊散场之后,陶天然去结账。程巷走到她身后:“我自己来,不需要你付。”
陶天然:“要的。”
程巷站在包老式红木的柜台前跟老板娘说:“你给她打个折啦,我都连来三天了诶。还有哦那些没喝完的可乐我要打包的。”
“小巷。”
程巷的肩头顿了顿,没回头的说:“啊。”
陶天然站在她身后,等她结完账。
两人走出烧烤店,程巷拎着两瓶没喝完的2 L可乐和满满一袋烧烤。
风很轻柔,树梢新绿。
陶天然记得那是一个初夏时节,攀在树上的蝉还未开始鸣唱。
“小巷。”
“嗯?”程巷手一抖。本来她脑子里正盘算打包的这么多烧烤该怎么办,学校宿舍又没有微波炉,要不就给马主任送回去,但马主任肯定要叨叨她吃不了还点这么多,哎真烦。
她就是高兴嘛!
人生里真正能让自己高兴的事,又有几件呢?
陶天然问:“想吃冰淇淋么?”
程巷一愣:“啊,哦,好啊。”
两人一起往路边小超市走去,陶天然很自然把她手里拎的可乐瓶接过去。她瞥一眼,陶天然那冷白细长的手指拎可乐瓶也是好看的。
站在小超市门前,有程巷学校里的同学往来,都悄悄往陶天然身上瞟。
程巷就骄傲的挺了挺胸,觉得有点过了,把刚刚吃了一堆烧烤的小肚子也挺出来了,就缩回去一点,笑着跟陶天然说:“要贵一点的可不可以啊?嘿嘿嘿。”
陶天然点头:“当然。”
可校外超市的冷柜里连哈根达斯都没有,呸。
程巷就捡了只巧克力味的八喜,陶天然扫码付了钱。
两人一起走到小超市外的长椅边,一人守着左边,一人守着右边。陶天然仰头,记得那是一株巨大的榕树,树冠斜斜的压过来,风一拂,浅金的光斑被叶片滤下来。
程巷身上有很好闻的洗衣液味道,被初夏的阳光晒得暖暖的。
程巷举举手中的冰淇淋盒:“你要么?”
陶天然摇摇头。
程巷吃得很慢。冰淇淋融化一点,她就小勺刮走那一点,送进嘴,慢慢抿化。然后扭头看着陶天然:“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你知道我家住在胡同里对吧。”
“我不知道。”
“喂。”程巷抗议:“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啊?你从高二开始就坐我后桌好不好,每次我跟秦子荞说起我们从小在胡同里长大吧啦吧啦,你怎么可能一点都没听到。”
陶天然的眼底酝了点笑意,极浅,不易察觉,只像叶片滤过的光斑在她眼底一闪而过。
“嘁,你逗我啊?”
“总之呢我家住在四合院里。我的卧室,嘘小声点,以前是违章建筑来着。卧室的中间吧——”程巷用爆炸新闻的语气:“有一棵大梧桐树,活的!”
她翕动着睫毛看陶天然:“以后带你去看呀?”
一阵短短的沉默。
陶天然塌着睫,看程巷细细的手指不自觉将冰淇淋的纸盒攥紧。
陶天然点点头:“好。”
耶!计划通。
程巷的眼底就迸开一场小型的烟花,也不说话,低头带着唇边的小括号,舀一大勺冰淇淋:“陶天然你真不吃啊?你尝尝看真的还蛮好吃的。”
那天风很轻柔,阳光正好。
陶天然并不清楚自己形容起世界来为何总是如此寡淡的句子,来来回回。但她想起和程巷在一起的日子,真的只记得风正轻柔,阳光正好,树梢透着新绿。
初夏的时光长得像永远没有尽头。
她和程巷静静坐在树下,程巷慢慢吃着一只冰淇淋,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她凑过去接了。
程巷问:“好吃么?”
“好吃。”
然后,她们便都没开口再讲话了,一起望着眼前的榕树。
程巷离世后,陶天然在很多个瞬间,突然想起那一天。
想起那天在洗手间隔间、听到那两个女生说的话——「习惯」。
她对程巷,真的只是习惯而已么?
现在陈初夏站在她面前问,什么样的人可以真正走近她?
去年夏天她靠在文创园青石板铺就的圆形拱门里,一呼吸都似有回音,灯光昏茫,她带着醺然的醉意,望着面前陌生的陈初夏,当陈初夏想来碰她右手的尾戒,她忽地扬起手。
每一个毛孔都在防御。
原来,从来只有一个人可以走近她。
她忽然问陈初夏:“你很喜欢你女朋友吗?”
“当然。”陈初夏有点不好意思:“怎么这么问?”
“有胃疼的感觉么?”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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