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暗灯
郑韫已经上手在挑了。
于夏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的动作。
她想起了初见郑韫的时候,郑韫穿着一身旗袍,美得不可方物,与周遭格格不入,却开口讲价,活脱脱落入凡俗的女神了解俗世。
她摸过许多次郑韫的手,细腻干净,指腹柔软,那双手毫不嫌弃沾满泥土和露水的菜,能从一堆货品里挑选出卖相最佳的食物,就如初见时那个香甜多汁的橘子。
郑韫没问她,却拿了好几把她爱吃的青菜,往塑料袋里丢,小七和小九早就走远去买肉了,两个人手牵手往肉铺走,一手提着一把菜,活脱脱出来散步顺路买菜的恩爱妻妻。
郑韫估摸着差不多了,她抬头,打算喊老板结账,扭头却看见于夏正直勾勾地把她望着。
“还有什么爱吃的菜吗?”郑韫问。
“没有了,”于夏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
她和郑韫也没一起吃过几顿饭,郑韫却像开了挂一般清楚知道了她的口味,她不怎么挑食,在家的时候只要是于念爱吃的她都能吃,但她爱吃的于念不爱吃。
小的时候,柯芊还会在饭桌上添一道菜,但于念闹脾气,说看见这些菜吃不下饭,往后她在家里再没吃到过自己爱吃的菜。
于念和她口味不同,还爱吃香菜,纵使她不爱吃,多数时候也只能夹出去将就着吃。她提过一次意见,于念发了脾气,一晚上没吃饭,快睡觉的时候柯芊进房间和她谈心。
她至今都还记得柯芊抱歉的表情,拉着她的手说,让她克服一下,念念本就因为生病发育比同龄人缓慢,她吃饭在家里是头等大事。
柯芊说,委屈她了。
原来家里人知道这样做是委屈她的。
但她最后还是沉默着点了头。
而郑韫,一个仅仅认识半个月的人,清楚知道她爱吃什么,甚至不止一样。
“之前吃饭看你多夹了几筷子,”郑韫把几口袋菜递给店主,从兜里掏出纸巾擦手,自然地答,“另几个菜你倒是也吃,就是吃得少。”
“不挑食,习惯蛮好的,”郑韫接过摊主递来的几口袋菜,扫码支付,“但是呢,爱吃就多吃,我们家又不是没有那个条件。”
我们家。
菜市场的一如既往的喧闹,冗杂的噪音撞击到大棚又弹回来,吵得人心神不宁,于夏却在闹市中如同山中禅林里打坐的高僧一般终于悟出真相。
——原来她总是觉得在家里不如在外舒心,是因为那个家,对她来说,从来都不是“我们家”。
没有一个真心把对方当家人的人会漠视掉对方的情感需求,如果天平总是倾斜的,只能说明砝码一开始就不是对等的。
她高中上了私立学校,可以自由选择寄宿走读,于夏以想多睡几分钟的借口开始寄宿生活。学校学费贵,学生大多娇生惯养,寄宿的人不多,足够寄宿生每人都住上单间。
学校食堂饭菜品种多,口味尚且过得去,单人间没有人情世故,不用再等着谁一起去学校。为了不与于念同班再受桎梏,分科时期她选择了与于念截然相反的科目,在学校里碰面的机会也大大降低。
在艺术生里她的文化课成绩算得上优异,又是寄宿生,加之在学校里沉默低调,老师除了每学期向家长的例行汇报,鲜少往她家里打电话。
她像一个透明人一样在家里过了三年,直到高考结束,柯芊才从工作和于念的事情里挤出时间来关心大女儿。
于夏只是平静地告诉她,自己要去外面上大学了。
“走了夏夏,”郑韫拍拍她的手,敲醒走神的于夏,“别发呆。”
“你也这样关心别人吗?”于夏抿着唇问,顺手接走郑韫手里的塑料袋。
“我关心别人干嘛,”郑韫拿着她们仅剩的一把小扇子给两人扇风,“我当时觉着你好难追,都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了。”
“持久战?”
两人没什么要买的东西了,决定先出去等,免得闷在菜市场里。
“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就要抓住她的胃,我先以一手绝佳的厨艺套牢你的胃,再转为攻心,就追到啦。”两人走到树荫下,相比菜市场的嘈杂,蝉鸣声都变得悦耳多了。
“结果只花了一周。”于夏都没来得及感受攻心,就先交盔卸甲,率先投降了。
“这说明了什么你知道吗?”郑韫不嫌热,靠在她耳边神秘地说。
“什么?”于夏呆呆的。
“说明我们俩吸引力很强,情不自禁。”
还真是情不自禁。
过去二十年于夏以为自己是个性冷淡,见谁都淡淡的,大部分人在她眼里跟会动的树桩子没区别,剩下一部分在她眼里则*是烦人的苍蝇,生平头一次对一个女孩儿产生心动,甚至迸发出时刻想黏在对方身边的热情。
小七和小九没一会儿就出来了,两人一手提着两大包东西,于夏喊了车,虽然离民宿不远,但顶着炎热夏天一路走过去还是一场酷刑,四个人浩浩荡荡的回了民宿,正巧遇上在大堂休息的大学生们。
出门的时候大学生们一个都没醒,民宿里没人看着,小七给领头人留了消息,大门落锁,一行人正坐沙发上看电影,正巧碰见她们回来,连忙上来帮忙提袋子。
“下来多久了,饿了没?”小七站在人堆里,感觉自己像是鸡妈妈。
“十几分钟吧,有点饿了,这不是等你们回来?”几个人笑嘻嘻地帮她把菜放进厨房。
“出去吃还是等我们做午饭?”小七问道,清点一下买的食材应该也是够所有人吃一顿的。
“小七姐的厨艺最好了!”领头的女生嘴很甜。
于夏和郑韫热得不行,打算先上楼洗个澡,郑韫走了几阶,又蹬蹬蹬地跑下来,交代小七她带回来的菜不要动,她等下来做。
郑韫下去了,于夏也没接着往上走。她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养成了和郑韫同行的习惯,好像右手一定要牵着她心里才舒坦。
回到三楼,一楼的声音变得小而远,听不太真切了。
“我先回去洗个澡。”郑韫同她告别。
于夏也回房间。
空调打开后凉爽不少,床还保持着早晨出门前的原样,被子拱起的弧度仿佛被窝里还睡着人,桌上放着那本霸总小说,空气里依稀闻得见浮动的柑橘香气。
于夏洗完澡吹干头发,门外迟迟没有动静。
她扑进被窝里,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
她想了想,拿起那本霸总小说翻看起来,看了十来分钟,门外还是没有动静。
霸总文的管用套路大概就是主角不长嘴,只是配角踩空不小心撞到Alpha被狗仔拍下图,刚联络上的两人又再赌气断了联系。
于夏往后翻了翻,一个两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误会,拉扯几十页,她眉头紧锁,合上书页。房间静悄悄的,只有空调勤奋递送凉风。
——郑韫怎么还没来找她?
虽然郑韫确实没有说洗完澡就过来找她,成年人也都需要个人时间去处理自己的事情,道理她都懂,可是郑韫为什么没有来敲响她的门,也没有给她发消息。
于夏终于坐不住了。
她起身出门,敲响郑韫的房间门。
无人应答。
沉默如同门神将她拒之门外。
楼下正在放电影,电影特效音震得地板都在动,一阵巨大的轰隆,于夏如梦方醒。
她忽然意识到,短短的半个月,她已经对郑韫产生了巨大的情感依赖。
在她垂眸沉思的时候,门悄悄开了条缝。
比脑子更快的是动作,指尖微微用力,门被推开,明亮整洁的房间映入眼帘。阳光穿过玻璃窗,印出窗沿的形状,绿叶相撞的沙沙声在蝉鸣里听不几丝真切,窗帘上下翻飞,是个绝好的天气。
郑韫不在房间。
她不知道郑韫去哪里了,难得的郑韫没有跟她讲,也没有带她一起。昨日的欢愉历历在目,于夏心思沉浮间,想起来今日郑韫侧眸温柔地看着她,说“我们家”的时候。
“郑韫,帮我拿一下厨房纸!”小七扯着嗓子喊,声音穿透地面,关键词如同按下了于夏的开机键,她顿了几秒,抬步往楼下走去。
一楼吵吵嚷嚷,于夏刚下来时,看见郑韫手里捏着什么东西进了厨房。
她也跟了进去。
夏天开火做饭实在是件辛苦事,小七和小九为了避免这个问题,直接在厨房里装了空调,进门时虽比外面热了点,但尚且处于能忍受的程度。
于夏刚进来,郑韫正举着个盆往锅里倒菜。她换了身衣服,黑色短袖,衬得她肤色更白,一根簪子高高挽起长发,神情专注,一贯温婉的神态多了几分冷意。混着水的青菜进锅,锅底油爆开,郑韫眼皮都不抬,只抖了抖睫羽。
厨房算不上大,四五个人挤在里面挤得满满当当,于夏站在门口,颇有些格格不入。小九最先看见她,移开位置放她进去。
于夏往郑韫身边走。
抽油烟机轰鸣,郑韫盯着锅里菜的成色,一时没注意到身后站了个人,直到起锅,她转头,才发觉于夏靠在她身后的墙上,直勾勾望着她,盯也没盯碗里的菜。
“后面房间是洗衣房。”小七指了指郑韫身侧的房门。
见两人齐刷刷回头,小七补充道:“帮我看看床单洗好没有。”
郑韫拿个碗扣在自己辛苦炒的菜上,牵着于夏往后门走。
洗衣房放着几台洗衣机和烘干机,已经结束工作,木门的隔音效果相当一般,好在抽油烟机声音实在巨大,小七小九和几个大学生搁着一堵墙在外面讲话都听不真切。
于夏抱着郑韫,黑衣吸热,锅气的滚烫隔着棉质短袖传递至胸口,磅礴的感情呼之欲出。
“怎么了夏夏?”洗衣房没空调,少女鼻息打在她肩上,她安抚地拍了拍。
阳光落在大理石工作台上,落在空的竹篮上,落在两人贴在一起的腿上。于夏有千言万语,或是控诉,或是表白,话滚了几圈,最后她垂着眸,闷闷不乐地说。
“我等了你很久。”
第22章 第22个夏天
于夏自认用了最平和的语气陈述这句话,没有埋怨,没有控诉,只是单纯陈述一件事,关于她洗完澡出来,心急如焚、坐立难安等了不到半小时的事情。
郑韫搂着她,轻声地解释:“我刚打算洗澡的时候小七发消息说她们等下要做大菜,时间久,让我先下去把菜炒了,我随便洗了洗换了身衣服就下来了。”
于夏闷闷的应了。
厨房里帮忙打下手的人都被小七小九赶走了,人太多厨房挤着热,她俩商量排骨做炖菜还是糖醋,问了问外面几个人,此起彼伏的回答声,答案不一。
小九隔着门点她俩:“问问里面那对想吃什么。”
小七轻啧,戏谑道:“指不定在干嘛呢,你要做恶人你去。”
“等了我很久吗?”郑韫轻轻叹气,她道歉,“对不起,我应该跟你讲一下的。”
于夏摇头,细碎的发尾擦过郑韫的脖子,挠得她有些痒,郑韫缩了缩脖子。
“你没错的。”于夏说。
郑韫不是无缘无故离开的,甚至下去还是给于夏炒她喜欢吃的菜。她倒头来因为自己的情绪怪罪郑韫,算什么事呢。
“因为我的原因让你不开心,就是我的问题。”郑韫严肃地说。
阳光在洗衣房的白墙上描绘出郑韫完美无瑕的侧脸曲线,多情的桃花眼里装着不亚于表白时的认真,她把于夏从怀里拔出来,捧着她的手指,微微仰着头,粉唇一张一合,簪不住的短发跳出来,更多几分风情,诚恳反思自己的问题。
“我出门前应该给你发条消息的,”郑韫扣着她的手指说,“是我没有考虑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