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暗灯
她没有深思,安稳的环境使她放下防备,她蹙着眉回:“想吃梅菜扣肉。”
说完她闭着眼,打算一觉睡到晚饭时间。
郑韫凉凉地说:“我不会做。”
于夏脑子困出了浆糊,她想了得有半分钟怎么张阿姨突然不会做梅菜扣肉了,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不是张阿姨。
不是家里那位于念不在时偷偷给她开小灶的张阿姨,是她美貌温柔的女朋友郑韫。
昏沉的脑子如同被灌入三桶冰水,陡然清醒,她猛地坐起,差点撞翻身侧的郑韫。郑韫显然没醒多久,长发凌乱地散着,水潋潋的桃花眼不甚清醒的睁着,唇色泛着粉,脸颊泛着粉,裸露在被子外的肩头也泛着粉。
放《西游记》里也是个美冠三界的桃花精,于夏被迷得移不开眼,又突然想起自己回的话。
“……吃什么?”于夏揉了揉背角,试图掩盖掉刚刚发生过的事。
“吃梅菜扣肉呀。”郑韫凉飕飕地笑,更像个吃人的桃花妖了,于夏抖了抖,不敢说话了。
“怎么不说话,夏夏?”郑韫凑近,手掌贴在她的手臂上,附耳低声语,“不是刚刚要吃梅菜扣肉吗?”
于夏有一种再不说点什么要被桃花妖做成梅菜扣肉的错觉,她心虚解释:“我以为在家里,阿姨问我吃什么。”
郑韫哼笑一声,躺回床上,动作大到床一震。
“我想着等你醒来,看我这么漂亮,然后,”郑韫手握成拳,倏然张开,模拟烟花爆炸,“怦然心动。”
于夏低着头看她,眉宇间是自己察觉不到的温柔和笑意。
“结果你告诉我你想吃梅菜扣肉。”郑韫作出伤心模样。
“很漂亮。”于夏摸了摸她的头发。
郑韫黑发如海藻般散开,清绝美艳的脸庞如出水芙蓉,含情眼盛满细碎的光,明媚晃眼,就那样望着于夏,语气狡黠。
“有心动吗?”郑韫笑意吟吟。
“嗯。”
陈竹曾经告诉于夏,几乎没有人能拒绝一个会特意哄你开心的人,大部分人的生活乏善可陈,上学时一复一日的早八点名,上班时日复一日的地铁卡记录,忽然出现个人,为了给你平淡生活增添一些快乐绞尽脑汁,只为让你心情好一些。
当时正值军训,有个学姐追于夏,大夏天的,举着伞站在树荫下,晒得满额头的汗,就为了在解散的时候给于夏递上沁凉的冰水。于夏只是礼貌道谢拒绝,说自己不爱喝冰水。
食堂小超市里,陈竹接过于夏递来的矿泉水,冰得陈竹一个激灵,她问于夏,怎么忍心拒绝的,只是一瓶水。
彼时于夏和陈竹只算得上一起吃个饭的交情,她只说不喜欢欠人人情。陈竹惋惜地说,可是学姐特意来,只是想让她散场后能不用和一群大汗淋漓的人挤超市。
那天气温格外热,下午站军姿晒晕好几个人,领导怕出事,提前解散,一群人哄闹涌进食堂超市,喧嚣里,于夏没头没尾地说:“我不喝那个牌子的水。”
“想什么呢?”郑韫不满地扯她衣袖,将于夏从记忆中拉回。
“你喝什么牌子的水?”于夏忽然问道。
郑韫说了个陌生的名字。
喝完的水瓶划出抛物线落进垃圾堆,素净的包装袋混入五颜六色的垃圾堆,滚了一圈,露出两个字的商标名,跨越一年的光阴,与郑韫的回答南辕北辙。
于夏懂了。
无法拒绝的不是有人特意哄你开心,无法拒绝的是那个人。
落日懒洋洋地下坠,橘黄的晚霞里夹着几丝粉紫,勾勒出城市远方的线条。只开着一条缝隙的窗户钻入蝉鸣,河水蜿蜒,撞击在石壁上,宛如露天音乐厅。
主唱却被牵制,无法尽情演绎。
唯一的观众倒是十分喜欢主唱的表演。
于夏揉搓着郑韫散落的长发,听她在自己耳边压抑不住的低吟,裙摆落在腿根,白皙的肌肤擦过于夏的手臂,呼吸交缠,郑韫紧紧抱住于夏的脖颈,修长的手指无助地抓挠,修剪得齐整的指甲无意间擦过于夏细嫩的肌肤,留下几道红痕。
于是于夏扣住了她手腕。
金属质感冰冷,贴在蓬勃跳动的血管上,连低吟也拆吞入腹,只余布料轻错的声音,沙沙作响。直到第八大洋诞生在春天里三楼上楼右侧的房间里,于夏才停止欣赏大主唱的表演。
郑韫有点缓不过气来,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于夏沉默地坐在她身边替她擦,擦干身上一切的水珠。长睫湿透了,比平日更黑,眼尾桃粉,眼瞳覆着水膜,柔软的唇红得几乎要透血,全身白皙的肌肤都浮着淡淡一层粉,勾得于夏不敢多看。
郑韫累得没有一点力气,任由于夏摆弄。
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迷失在云层之上的思绪,轻缓地眨了眨眼。
就在于夏以为她会责怪自己胡来的时候,郑韫低哑着嗓子问道:“不是想吃梅菜扣肉吗?”
“去目标饭店前更改目标是常有的事。”于夏擦干净郑韫身上的水迹,慢条斯理地开始擦拭自己的手指。
郑韫想帮她,无奈累得够呛,只能躺在于夏腿上,仰视着于夏,看她低垂着眼眸,下颌线流畅精致,浮着一层薄薄的汗,专注地擦拭自己的手指。
纤细的手指悬在脸上,近距离观看方才让她浮沉的工具,忽而笑出声。
于夏疑惑的眼光投过来。她刚擦干净最后一根手指,将垃圾放在床头的垃圾桶里,低声问:“笑什么?”
郑韫招手:“你低下头,我跟你说悄悄话。”
于夏低下头,冷冽的脸蛋靠近,方才交缠过的气息还混沌着,挂在耳后的长发率先落在郑韫脸颊上,在于夏反应过来前,郑韫抱着她的头啄了一口。
不重不轻,不疼不痒,仿若没有春天的城市,一场雨后便接来了夏天。
这一口如同续命的丹药,郑韫恢复了些许精力。
于夏却没有放过她。
在日光消散,月亮升起时,郑韫终于说了投降。
房间乱得不成样,郑韫要去洗澡,于夏就抱着换下来的床单被单下楼打算换洗。
洗衣房有自助的洗衣机和烘干机,于夏就没叫人,自己把被单塞入洗衣机里,按了启动键,出来正好撞上小九睡眼惺忪地走出来。
夏天的午觉太好睡,空调一开就是一下午,晚饭点才迟迟醒来。
“你要干什么吗?”小九揉了揉眼,声音里还有几分困意。
“洗了点被单,”于夏想了想,补充道,“麻烦你们等下帮忙烘干。”
“嗯……”小九转过头对身后的小七说,“于夏说她烘了蛋糕。”
小七哭笑不得接住小九,让她回去洗把脸,目送小九摇摇晃晃往回走,小七才促狭道:“不是刚换过吗,又换?”
“我有洁癖。”于夏冷酷无情地回答,随即往楼上走。
“拉倒吧,”小七在她背后翻了个白眼,“做了就做了,还洁癖。”
于夏:……
她走到三楼,回到自己房间,才发现浴室里水声哗哗里夹着人声,郑韫似乎在接电话。她嗓子还有些哑,隔着门,于夏听不真切。
她关上房门,木门合上的瞬间,郑韫的声音戛然而止,匆匆说了句“不说了”,便没了下文。
于夏对别人的隐私从不好奇,却无法克制想知道郑韫所有的事的心。
电话那头会是谁呢?
前面的话于夏听不真切,只听见郑韫急促而含着愠怒的“不说了”。郑韫向来对所有人温柔善意,偶尔几句吐槽也是温和的,方才却生出了一道尖刺向着别人。
她们俩相识在陌生之地,能喊出名字的朋友也不过小七小九二人,但说到底,也就比陌生人亲近几分。她不知道郑韫的过去,只有她的现在,以及无法确定的将来。
于夏生出一点迷茫,仿若在游乐园狂欢整天,十二点钟声敲响的瞬间,城堡、烟花,无数的玩偶瞬间消失,留下空旷的世界和孤单的她。
——她和郑韫,真的有未来吗?
涌上心头的疑问和焦虑促使她迫切想要了解郑韫的一切,她坐在床沿,闻见房间里残余的气味,她稍微安了些心。她决定,等郑韫出来时,问一下方才的事情。
郑韫出来时,她却开不了口了。
郑韫擦着头发,清爽的沐浴露气味混着温热的蒸汽袭来,她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看不出丝毫方才的情绪,提也没提刚刚的事,轻声问道:“刚刚下去有遇到小七她们吗?”
于夏知道,这是郑韫怕她脸皮薄,被小七小九堵着戏谑几句。她简单讲了讲刚刚的事,郑韫点点头,夸她:“夏夏真聪明。”
于夏垂了垂眼,她不知道自己聪明在哪里,她猜不透郑韫的心,也不懂该如何开口询问。
“来帮我吹头发吧。”郑韫坐在窗边,推开玻璃窗,趴在窗台上。
落日余晖散去,地平线徒留蓝色天光,河畔路灯亮起,饭后散步的人逐渐多了起来,郁郁青葱的树下,是饭后出门散步的人。
洗完澡后郑韫只穿了件吊带睡裙,乌发滑落肩头,光洁的背一览无余。肩胛骨微微凸起,像振翅欲飞的蝴蝶。
于夏一时有些走神。
吹风筒呼出的人热气长时间停留在一个地方不动,烫得郑韫缩了一下,蝶翅伏下,不欲动了。于夏蓦然回神,关掉吹风去摸方才停留的地方,烫得她指腹收缩。
她蹙眉,急急道歉:“对不起。”
郑韫站起来,将她手中的吹风拿走,抱了抱她,对上她的眼关切问:“刚刚还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怎么心不在焉的?”
她的言语透着真切的关心,与从前并无二样,拥住她的酮体温热,身上的气味熟悉,释放令人心安的信息,于夏却难安。
“是很难说出口的话吗?*”郑韫迟迟没有听见回答,追问道。
“……不是,”于夏找了个借口,“我在想,很久没跟家里打电话了,今晚打一个。”
其实于夏几乎从不给家里打电话,少有的几次电话都是家里人过生日时的礼貌祝福,多数时候她宛如在家一样透明沉默,鲜少跟家里打电话。
她只是想找个理由起头。
她实在不擅长表演,不知道自己的演技是否拙劣,构想的话流畅从嘴里吐出:“你出来这么久,家里人不问问吗?”
郑韫神色自若:“我出发前跟家里说好了,她……们比较放心我。”
于夏说着谎,目光飘忽,自然也没看到,郑韫眼神不定的瞬间。
“那挺好的,”于夏点头,有了开头,她接下来的话顺口多了,“你其他朋友不问问你旅游的事吗?”
她觉得郑韫是一个很会交朋友的人,起码比她会得多,她跟任何人都能谈两句,没人不喜欢她如沐春风的性格,这样的人,朋友应当很多。
郑韫眯着眼笑,她问道:“你是想了解我的事情吗?”
于夏没有否认。
她就是想知道郑韫的一切,那些她不知道的事情,会生出树根,牢牢抓住郑韫这块浮木,她会安心。
“暑假大家都忙,偶尔聊几句就好,”郑韫苦恼地说,“接得最多的,肯定是诈骗电话呀。”
她伸出手挂在于夏脖子上,突发的意外状况使得郑韫的头发尚未完全吹干,发尾还有湿意。
“刚刚就接了个诈骗电话,”郑韫叹气,“他问我是不是花了三百万,我说是啊。”
“然后呢?”于夏捧场问。
“我说我花三百万给我的小女友买了套房,金屋藏娇,”郑韫眉眼明媚亮眼,看不出丝毫异样,“他说我没钱装阔,挂掉了。”
于夏没再追问,她很轻地说了句:“我等你买大房子来金屋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