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天八杯水
“命簿少了一册,迟早会被发现。”濯雪顺着那手臂往上攀,蜷到胧明的肩颈上,终于不必再悬吊于半空。
“无人能够发现。”
说着,胧明面容骤变,此番她未再佯装神仙,而是化作青面獠牙的修罗。
恰好水灵还在体内,她眉目间鬼气沉沉,似还真是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
她翻掌变出一簇火,不留情地将之拍向远处。
火舌舔上书架,将命簿烧作飞灰,灰烬堆在一块,已分不清哪册是哪册。
如此,阎王又如何分得清,闯入者究竟是为什么而来。
大火肆虐,藤蔓般上爬下蹿,将此地变作炼狱,放眼望去一片赤红。
黑烟上腾,火苗吞向阎王那晶石般的手,只是她身非材木,此火烫不着她。
火海中,独独阎王公案与座椅毫发无伤,连案上笔录也被护得严实,未沾上半点火星子。
胧明震出一掌,击碎另一侧塔壁,蓦地撞出火山火海。
只见阎王身似百丈峰,被她拎在手里的塔路不足她一握,而那从塔中飞出的修罗,更是比蚊蝇还不如。
火光从塔内往外蔓延,成了烧红的铜铁,阎王将之拎在手中,恰如提灯夜行。
阎王怒不可遏,吐气熄灭大火,整座高塔轰然倒塌,阎王司毁于一旦。
骇人威压席卷开来,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百里外的鬼魂受到威压震慑,撕心裂肺地齐声哭号,声若洪钟。
行恶的修罗无动于衷,侧目时露出来的半张鬼面镇定如常,她周身披火,火光恰好遮住了肩上的白狐。
濯雪眼前蒙着黑烟,远处万物模糊不清,好在这熏鼻子熏脸的烟火不是真的,便也呛不着她。
阎王的庞然身躯像大厦垮塌,又像蚁群崩离,瞬息分成了密密麻麻的她,每个身影一般无二。
随即,数不清的阎王分躯织作铜笼,将修罗困在其中,弥天鬼气凝作数不胜数的瓢泼尖刀。
修罗几乎无处藏身,她扭头遁入地底,朝忘川靠近。
尖刀倒悬而下,激得碎石炸溅,却没能将那潜入者钉住。
于是阎王的分躯齐齐翻掌,姿态神色整齐划一,似是镜子里映出来的影。
整座黄泉府摇晃不定,此番才真的是天旋地转,那高墙鬼舍全到了天上,而漫天黑雾倒转至足下。
泥尘到了天上,成了崩弛的积雨,滚滚下落,那些被掩在土中的各色器物,也跟着倾泻而下。
什么东西都未能藏住,就连那些几近消融的古物,也在这刻被迫现身。
忘川悬于上空,成了天上悬河,紧随着泥尘,正一点无遗地灌入“人间”。
泥里的修罗无处藏身,不得已显露身形,她镇定转腕,催得下坠的尖刀纷纷腾起。
歘啦,尖刀破空而出,汇作一声尖啸。
胧明一眼就看穿了阎王的主躯,将其余数不胜数的分影全都击碎了。
可谓草船借箭,她不动用一丝妖力,无需担忧伪装被识破。
泥尘是一点一点往下坠的,忘川却是滴水相连,成了湿淋淋的一袭幕帘,下落时层层堆叠交融,转眼又汇作潺潺河流。
修罗跃入忘川,在没进水里的一刻,青面獠牙褪去,又变回姝丽面容。
濯雪心有余悸,踩着胧明的肩颈直起身,望着后方道:“阎王司就这么没了?黄泉府还变成了这般。”
“不必替阎王心疼。”胧明循着来时的路,游鱼般泅向前,不敢耽搁一息,“阎王司与黄泉府眨眼便能复原,不然她毁了城池又擒不住你我,得不偿失。”
“命簿全被烧毁,凡人的命数可会受到干扰?”濯雪又问。
胧明神色古怪地垂下眼眸,看了肩头狐狸一眼,淡声:“凡人命数,不会随命簿毁损而更易,命簿不过是将他们的生平记录在册。若是这么轻易就能给凡人添寿减命,阎王哪还需要去看昆仑瑶京的眼色。”
濯雪心道也是。
胧明接着又道:“阎王司的一砖一瓦,俱由阎王的神力所化,顷刻便能复原,不过要想将命簿通通变回原样,已是回天乏术,我用的火非同一般。”
“那是什么火?”濯雪问。
“麒麟心火。”胧明淡哂,“亦是从黄粱梦市讨来的,此火出于昆仑瑶京,终还是还予了昆仑瑶京。”
忘川冷不防掀起滔天大浪,似有飓风袭来,作势要将此川掀个底朝天。
寂寂忘川转瞬澎湃似海,波峰浪谷此起彼伏,水底泥尘纷纷上扬,澄净河流浊比山洪。
濯雪还在紧盯胧明身后,眼前风急浪高,忘川竟硬生生被劈成一道裂痕。
是了,忘川水轻易舀不起,却并非分不开。
濯雪惊道:“速跑,大浪都能被她劈开。”
胧明急如星火,掣电般晃至十里外,终于又望见了进来的那扇铜门。
阎王许是有所察觉,凭空捞出一口大钟,此时忘川被一刀切开,那翻滚的两道浪潮间,隐约露出铜钟一角。
一声钟鸣响彻天际,可见声音之大。
随即,铜门上的水灵犹如成千上万的蜉蝣,纷纷扑向濯雪的脸面。
她忙不迭扭头避开,将尾巴当成帚子用,将水灵通通扫开。
体内那半只化开的水灵也有所感应,它原还安分乖顺,就这顷刻间,不光凝回原形,还好似沸腾暴怒,撞得她肚子绞痛。
濯雪弓身欲吐,还未吐出来,就被胧明握住了嘴筒子,她只好将那蹿至嗓子眼的水灵又咽回腹中。
水灵一个劲上涌,她一个劲往下咽,翻来覆去,眼泪横流。
濯雪如何还敢张口说话,全倚赖这水灵,她才能在忘川中来去自如,丢弃水灵可就是枉顾性命。
胧明倒是无甚影响,她光靠威压及体内灵力,就能镇住那半只水灵。
濯雪难受了,一会被迫鼓起左边的腮帮子,一会被迫鼓起右边的腮帮子,都怪水灵四处谋求出路,顶得她脸颊发麻。
她只好卷起舌头乱搅,同水灵拼起命,就看水灵与她,谁先累得败下阵来。
偏偏水灵不知疲倦,狐狸的舌根舌尖俱动弹不得了,它还在磕磕撞撞。
不过好在,这水灵认得清路,且又顽钝固执,打哪来的便打哪出去,只顾着往上腾,没在底下打孔。
狐狸“嗯嗯”几声,眼珠子灵动地转着——
你怎么不难受?
胧明不明所以,索性隔着狐嘴施术,指尖徐徐挪动,将那游动的水灵引回到狐狸下腹。
水灵又欲上窜,冷不防被寒冽妖力擒住,只得瑟瑟发抖地留在原地。
舒服了,濯雪轻吁一声,如今舌根发麻,话都说不利索,讷讷:“还以为它化开便凝不回去了,原来是苦肉计,想叫我大意轻敌。”
胧明从门隙间穿过,冷冷道:“若非阎王授意,它也不会重新聚作一团,这水灵留不得了,一会出了忘川,便将它吐出。”
“也不带回凌空山了?”濯雪有些可惜。
“你我并非那千年的古槐,不能掩盖水灵气息,有它在身上,阎王轻易就能找上前来。”胧明往身后猛一震掌,推得浊浪滚滚嚎啕。
被胧明掀起的大浪,恰好堵住了阎王斩出的罅隙,淙淙浊水掩住了她们的身形。
此时濯雪再望向身后,已是什么也看不到。
过迂回地,胧明还将那些挣扎哭嚎的鬼魂擒下水来,那一个个厉鬼饱受忘川剜魂裂魄,如今整个身浸入忘川,愈发痛不能忍,惨叫声穿云裂石。
鬼魂太多,此刻连片的诸鬼如若石化,怕是能直接将忘川水截断。
而阎王不得动用私刑残害诸鬼,此时胧明借诸鬼挡道,她不得已一滞,予了二妖逃匿之机。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胧明才终于拖着濯雪爬上岸沿,沾在她衣裳上的水汇回川中,身上无处不干爽。
狐狸身上亦是干燥如初,连水珠都不必去抖。
胧明薄唇一启,将半只水灵吐在掌心,那水灵已是蔫蔫巴巴,面容糊作一团。
显然是化得太过彻底,如今再凝出形态,已凝不回先前的脸。
狐狸也低头一吐,另外半只水灵落在地上,许是方才撞狠了,此时晕头转向,自个儿跌跌撞撞地摔回到水里。
胧明顺势也将掌中水灵掷入忘川,而后托起狐狸的下腹,将之揽到肩上。
濯雪差些又哕一声,心道大老虎你玩完了,这般怠慢她。
“走,这冥界四处都是她的耳目。”胧明身形骤变。
狐狸身下哪还是那高挑秀颀的妖主,分明是黑白二色的吊睛大虎。
虎身一如那身水墨衣裙,光泽熠熠,不比绸缎逊色。
它身躯魁梧有力,步伐亦是稳健无比,似能踏得地动山崩。
白虎腾身跃起,背上略微隆起的两处猛然展出一对羽翼,它扶风而上,快比掣电。
狐狸伏身扒紧虎背,心跳不已,这还是她头一次坐上虎背,想想还有些刺激。
公主坐虎背,已算得上屈尊,狐狸才不同它客气。
第37章
37
白虎穿砂贯石,冒风驰行,一对羽翼固若铜铁,刮得泥石飞旋,成天星崩坠。
形是白虎,势若蛰龙,它破雾腾飞,不怒而威,将砂石踏作沧浪,直上九万里。
此刻,飞沙走石无疑是最稳妥的帘帐,白虎悠游自在,不惧阎王在后。
片刻后急风破壁,一线天光遽然而现,冥蒙飞沙霎时寂定,便知人间已至。
狐狸惊魂未定,两只爪还紧紧扒在白虎背上,身形拉成长长一条,似是被狂风捋直了。
天光眩目,她睁不开眼,半眯着问:“到了?”
白虎轰然落地,动静大如峻岭倾塌,但她摇身化作高挑女子时,步履竟比鹅羽还轻。
“到人间了。”胧明道。
黄泉水灵已然离体,那腌入五脏六腑的鬼气也跟着消散了,胧明冶丽的面容早与修罗沾不上半点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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