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天八杯水
只是她那双赤红的眼仍是厉色满盈,分明还未放松警惕。
“阎王追上前了?”狐狸又问。
胧明蓦然抬手,掐住了一缕不易察觉的飞烟。
此物无色无味,蒙在她手上时,像是隔了层薄薄的灰。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此物哪能是送钱财来的,倒像是想害她们送命。
濯雪屏息不语,尾巴不安分地左摇右晃。
只见飞烟被胧明徒手掐灭,它灰飞烟灭的一瞬,竟惨惨地咿呀出嘶哑一声。
这般诡谲刺耳,定是从黄泉府里跟出来的。
濯雪总算能放松心神,毛绒绒的脑袋往胧明肩上撘,困惑道:“这是何物?”
“是阎王的一息。”胧明冷声。
这一息当真隐蔽,换作旁人,还未必能及时发现。
濯雪看向泥地,生怕数不清的怨鬼亡魂已在路上,忙甩尾巴敲打胧明后背,催促道:“那我们速速离去。”
胧明不慌不忙,扯开锦囊束口,将那册命簿取了出来。
厚厚一册,一只手堪堪能将书脊抓牢。
可惜如今没有阎王笏板在旁,又没法再坐上阎王椅,不论如何翻动,命簿上都空无一字。
“你如何找到的?”胧明看向肩头。
濯雪实话实说:“凑巧,许是有所感应。”
数以亿计的命簿,这也太巧了些,胧明一时语塞,少顷又问:“那你如何确定,就是这一册?”
濯雪依稀记得内容大概,但现下簿上无字,她无凭无据,索性道:“它有一根红线与我相连。”
“是命线。”胧明又将命簿放回锦囊中,“三世有三册命簿,籍籍皆有命线与魂魄相系,你可有翻开细看?”
这般随手拿起、随手放低,濯雪当下又不想说予胧明知了。
反正如今单凭她的只言片语,也不好佐证她便是珏光,她又委实不想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好似她急于相认。
她倒想令胧明再朝思暮想一段时日,胧明愈是思念成疾,她愈是喜闻乐见。
那些遏抑了百年未能疏泄的玩心,在成为狐狸的这段时日里,终能像恣意生长的草木,变得痛快淋漓,不必拘于形迹。
濯雪含糊其辞:“我正翻着呢,你忽然现身,我以为是阎王归来,便赶紧藏到书架后方。”
“恰好此番不便回凌空山,不如随我到人间走一遭?”胧明若有所思。
“去人间作甚。”濯雪扭头望向身后,有些疑神疑鬼,“阎王当真要追上来了?”
“阎王一息可通万里鬼神,此程若是直接返回凌空山,前边的躲藏便全白费了。”胧明停顿,“恰恰,想知晓书中全部,还得劳烦黄粱梦市的主人,而那梦市的主人就在凡间。”
狐狸尚未来得及应声,身下女子骤然又变。
胧明旋身而起,不化白虎,而是变作展翅遮天的飞鸟,翱翔于碧空。
狐狸伏在鸟背上,眼下大地无边无沿,她动不敢动,生怕跌下去便粉身碎骨,又狠狠给胧明记上一笔。
苍穹如洗,青天无垠,倒是好天气。
好在鸟翔于百丈之上,飞得足够高,否则任谁仰头看见,都必会觉得,自己定是误入了天方夜谭,否则鸟怎么驮着狐狸就上天了。
濯雪俯瞰底下的碧翠山川,看得目酣神醉,能飞到这般高的地方,两世加起来她还是头一回。
此时流云傍身,才知川泽不过是小小一抹,而那连片的城廓,尚不及她一掌宽。
这整个人世,莫不是天上倾泻下来的画卷一角?
这大山广川,只是卷上的零星墨痕。
风声在耳畔呼啸,濯雪也不知胧明化作鸟身后,耳朵是长在哪个地方,只好贴着飞鸟的后颈道:“不是去人间么,如今怎么在天上?”
温热气息刚熨上鸟颈,便被疾风刮散。
胧明滞了一瞬,淡淡道:“先甩开那些鬼物,它们能遁地而行,未必敢迎天光直上。”
恰恰是白日,众鬼惧怕日光还来不及,又如何上得了天。
濯雪当即像那驭马而行的车夫一般,嘴里念念有词:“那快些,再快些,驾驾驾。”
扑扇的鸟翼倏然顿住,胧明语气古怪:“驾什么?”
驾什么,御驾亲征!
濯雪方才还趴着,如今何其抖擞,话中噙笑:“我不知道呀,我在凡间时,那些凡人若想走得更快些,嘴里便会吐出这么个音,这驾驾驾不是快快快的意思么。”
其实是故作无知,胡言乱语。
偏巧还真的在胧明这蒙混过关了,过了良久,胧明才道:“不是,你会错了意。”
狐狸一个劲探头朝下看,一会问川泽,一会问郡县,连那裂谷飞瀑也未遗落,她什么都想知道,什么都要问。
“你看那江水如练,状若九曲回肠,那是什么江?”
“回龙川。”
“好大一片城,屋舍鳞次栉比,好像梳上的木齿,这是什么城?”
“羽翮。”
“这悬泉飞瀑竟比我指盖还大,周遭竟有人烟,这飞瀑有名字不曾?”
“三奇峰上震雷瀑。”
“这高山怎忽然断作绝壁,底下深不见底,看起来绿茵茵一片。”
“听神谷,传言谷中可聆听天意。”
濯雪所问皆有答,错愕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背下了凡间的山海图?”
飞鸟道:“我这三百年,可不是年年月月都蒙昧度日。”
濯雪起先以为,这当过无垢川旧主的白虎,少说也得有个千年的修为,不然怎能与千年的兰香圣仙抗衡。
不曾想,这大白虎也才区区三百岁,不过比她此世多上个两百八十二。
也不知她再修个两百载,是不是也能和如今的胧明一般。
飞鸟俯身冲下,离地面越来越近。
底下的无边莽林,从茫茫一片绿,徐徐变作清晰可辨的株株古树,就连那丝线般纤细的山路,也一下便铺展开来。
落地的一刻,胧明化作人身,就连银发也顷刻染墨,眸色与凡人再无不同。
狐狸险些没扒牢胧明的肩,疑惑道:“我是不是也该变作人身?”
“要我顶着口吐人言的狐狸四处走动,也未尝不可。”胧明说的分明是反话。
狐狸轻嗤,“我又不是非要当着凡人的面开口说话。”
不过话音落下,狐狸还是从胧明背上跃了下去,身形陡然拉长,变作窕窕少女。
濯雪发间的银丝还不足以盖过黑发,乍一看只像是凡人的少白头。
她环顾四周,认不清东南西北,兴致盎然地问:“现下是要去找那黄粱梦市么?”
胧明随手拾了一根枯枝,只轻吹一口气,枯枝便如那发面馒头,一瞬便膨胀开来。
细且易折的一截枝,转眼就成了香车宝马,水墨纹的绸帘遮住窗牖,春风一过,车铃骤响。
胧明拍拂双掌,吹开掌中微尘,淡淡道:“不错,梦市主人有能令命簿显字的法子。”
“远不远?”濯雪不知这车牢不牢固,到处敲敲打打,生怕她才刚坐上去,车马就要散架。
胧明亦说不清:“时远时近,黄粱梦市恰似浮萍,周游九州,随处栖憩。”
“那梦市主人,还是随处走动的货郎?”濯雪爬上马车,“你怎不能直接给那梦市主人传讯呢。”
胧明只一拍掌,静立不动的白马便有了“生息”。
白马甩尾抬腿,在原地嘚嘚踏步,除却目光呆滞了些许,其余与活物无异。
胧明不进车舆,牵起缰绳道:“梦市逢每月二三四,及八九十开张,开张时日,梦市主人音讯全失,只能寻梦市以寻她,而今日恰好是凡间初八。”
“每月开张不足十日,竟也能经营下去。”濯雪依稀记得,别处那些开铺子的人,可都是夙兴夜寐,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此前她若想吃鸡了,还得避开那些起早摸黑的凡人。
濯雪惊叹不已,“如若那梦市主人不借阎王笏板,便能看到命簿上的墨痕,那她与阎王,谁才该是冥府里当差的?”
“昆仑瑶京令阎女担此重职,却未予她十全十的权力,不过京中倒是有一物名叫惜泪眸,那半只眼日夜泪如泉涌,取米粒大,滴入命簿,命簿便可显露真容。”胧明慢声道。
还有此等稀罕宝物,濯雪心驰神往,又不免惊奇,“莫非她还能拿到此等宝物,可她不是妖么,如何进得了昆仑瑶京?”
“小仙偶尔会拿得来的赏赐,到梦市换取所需之物。”胧明道。
“还以为她是那妙手空空,能瞒天过海。”濯雪悠悠道。
“那她的梦市怕是还未开张,就要被昆仑瑶京收了。”胧明轻哂。
濯雪又寻思,这黄粱梦市大约也不是圈地搭棚子做买卖,毕竟来往过客或妖或仙,总不能随意抛头露面。
如此奇特之地,凡人如若误入其中,想来择日便能写出一册千古奇闻。
“那如何才能找到梦市?”濯雪又问。
胧明答:“她会用一味名叫烟雨梦的香料,引妖仙前往。”
“那是什么味?”濯雪听名字估摸,大约是雨后的泥腥味,只是不知道,这里边的“梦”又该释为何意。
“三言两语不好说清,到时你一闻便知。”胧明翻手变出一顶斗笠,戴在头上遮阳。
她身后乌发飘曳,一双眼黑如石墨,淡噙笑意,少了几分不近人情,只好像高不可攀。
濯雪看胧明策马,伸手掖起一半帘子,斜倚着打量山景。
她此生还是头一次坐马车,往时总是猜不明白,凡人不会法术,如何能靠车马日行千里。
原来这木辕一滚,飞马一驰,便能到百尺之外。
马车晃晃悠悠,晃得她睡眼惺忪,只是她还未闭上眼,便被烫清醒了。
濯雪轻嘶一声,摸起后颈道:“阎王是甩开了,但魇主多半已在路上。”
“何出此言?”胧明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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