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天八杯水
胧明冷声:“它会将我用来庇护你的灵力也一并吃了。”
濯雪早有意料,哂道:“那也比你在那盲劈盲砍好,若我没有猜错,你就算隔着刀剑,也会被它汲去灵力,毕竟你的刀剑亦是灵力所化,不然也不能劈山凿石。”
狐狸的机敏并非一时,她观察细致,一下就看穿了。
被一语道破,胧明神色微变,却还是驱使萤虫徐徐上浮,从容道:“无妨,我之灵力,足够撑破它的肠腹。”
要撑破它的肠腹,得耗多少灵力,那不是自取灭亡吗?
死这一字,不止说出来轻易,做也轻易。
这可是不周山,而不是别的什么地方。
濯雪看着高处,神色一瞬寂定,面上的奕奕神采全部消散。
变化得太过突然,看似毫无缘由,其实有迹可循,踪迹就在心中。
她正色直言:“莫将灵力耗在此处,胧明。”
她话音压得极轻又极低,此前嬉皮笑脸惯了,还是头回这般认真严肃。
胧明微怔,银发和衣袂齐齐迎风而荡,身姿不单薄,却很孤寂。
在世三百年,她目睹过许多生命的流逝,看过沧海与桑田的变换,见过王朝更替。
三百个春秋里,能称得上喜乐的,寥寥无几。
安宁始终难求,喜乐也难守,她想守住,但心有余而力不足。
“放我下去,是我要拿走它的灵力,自然得我亲手取它。”濯雪一瞬又眉开眼笑,没心没肺至极。
沉默良久,胧明徐徐开口:“若出差池,我随时下去替你。”
濯雪弯起食指,作势要同胧明拉钩。
只是萤虫还未将她托上高处,拉钩没能拉着。
濯雪不以为意,改而将手掌悬到萤虫之上,一边扇动手掌,一边鼓起双颊吹气,企图将悬空的萤虫吹下去。
哪吹得动,还得胧明一个翻掌,令萤虫降至罅隙深处,还将她送到灵草的根须前。
濯雪落地之时,萤虫纷纷散开,又附到山壁各处。
根须并非小小一团,如今离近,才知其错综复杂,虽根根纤细,却结得跟一个洞壁那么宽大。
徒手挖刨,也不知得刨到何时,倒是她……
高估了自己。
好在不论灵草饿到何种程度,也只以灵力为食,它要汲灵力便汲,反正狐狸她体内半点灵力皆无。
濯雪伸手欲碰,已设想好,一根狐狸冰棍会是什么模样。
白生生,且还直挺挺的,可怜倒是可怜,磨一磨却能给胧明当刀使,比那铃兰白玉实用多了。
来都来了,怎好空手而归,反正瑞光伤不着她的魂魄,就算是赶尸荷锄,她也要将此物从岩石间拔出。
濯雪屏息不动,眼前蛛状根须微微搏动,根须交织的正中,似乎藏着一颗强有力的心。
延伸而出每一根根须,都紧紧攀附在石壁上,若其下是数不尽的钉钩,她便一个个拔了。
试试吧。
思绪一定,濯雪猛地伸手,抓住根须正中之处。
就这刹那,庇护她的灵力果真被吸得一干二净,寒意自四面八方卷来,她冷到失了知觉,登时动不能动。
若有瑞光就好了,瑞光再如何不好,多少能令她心里畅快一些。
如今屏障上覆满白雪,成了那遮天蔽日的伞衣,将瑞光全挡住了。
濯雪的面庞上结了薄薄一层霜,她眼不能眨,唇不能动,五脏六腑犹化冰雕,唯心脏还在极微弱的动弹着。
想要一些瑞光,躯壳死便死了,魂灵至少还能活着。
此前感受过的所有死意都不算数,如今动弹不得,连气息都仅余一丝,才叫死意当头。
胧明在山隙之上,看得不是那么分明,她只隐约看到,萤虫之中的人影似乎不动了。
她匆忙施出灵力,为濯雪驱散寒意,只是她施出一缕,灵草的根须便要吃去一缕,根本就是无底洞。
濯雪面上冰霜消融,冻住的唇齿微微一启,喉中逸出两个单薄的字音。
“瑞光。”
细若蚊蝇,若非胧明听得仔细,还未必能听到。
胧明身侧威压骤释,澄莹灵力飞旋而出,凝成两只巨如天门的虎臂,将山隙朝两边拉开。
山雪又轰隆滚落,恰似天云崩落凡尘,遂又被灵力刮向别处。
山隙像撕裂的扇面,随着扇骨一展,其间断开大片,而屏障上再无山雪遮掩,瑞光终于泻进山中。
萤虫那不足称道的光亮,即刻便被盖了过去。
濯雪沐在天光下,萎靡的心神如受润泽,体肤再痛也仿若搔痒。
她忍着寒意呼唤:“你将灵力撤回去,别都耗在此地了。”
胧明眸色如寂寂深潭,眼底藏了凛凛锐意,叫她如何撤回灵力,莫非要她看着那纤秀的躯壳消泯在此?
三百个春秋又三百个春秋,无休无止,她岁逢四季,却好像被永永久久地困在了寒冬。
她施出的灵力一丝不剩,再施便再被吞吃,无休无止,日暮途穷。
何时才是尽头?
濯雪能感受到灵力的流逝,这根须吸食越多灵力,正中那处便搏动得越快。
“收回去,莫再给我了。”
她不怕灵草吃饱喝足了提早开花,只怕胧明要被吸成骷髅一具。
胧明没有停手,反道:“罢了,换我替你。”
眼看着萤虫又聚上前,不由分说地集聚在身侧,濯雪慌忙抓牢根须不放。
“谁叫你这么送命的!”胧明怒言。
大声疾呼,如伴虎啸。
久到好似天地枯涸,此间阒然无声。
山中冷不丁传出来一句。
“收回去,寒星。”
胧明乱了神,深潭般的眼泛起波涛,这次她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濯雪畅快露笑,心道区区大妖,还不是被她轻易拿捏。
百条根须,她逐一从石壁上扒开,全将这身躯当成了铜铁来用,抠得指缝间全是血。
良久,那笼罩在她身上的灵力,才蜗行牛步般缓慢挪开。
好冷。
濯雪想,要不是此时寒意笼身,恰恰镇住了十指的疼痛,她定已放声大哭。
既然斩不断,那便整个全拔了,先前她还觉得斩草除根实在恶劣,如今已是别无它法。
一根,两根,三根……
根根纠缠,根根如钉。
她十指麻木,神思却踊跃着,如果她的躯壳消融在此处,而魂灵又未死,那她又当如何,莫非要靠夺舍过活?
那可太歹毒了。
濯雪想不出个所以,筋骨已痛到极致,她一时间感受不到躯壳所在,似只剩个魂魄还在此处劳作。
就差一半了!
只是她惶惶察觉,离了石壁的那一段侧根,竟像被火焰吞噬那般,眨眼焦黑如炭。
那枯黑的半截一掐即断,而余下还钉在石壁上的那些,依旧坚不可摧。
侧根枯萎的瞬息,灵力立刻汇集到根须中央,正中那处愈发粗壮,更像搏动的心脉了。
得尽快才是。
濯雪气喘不定,十根指头血肉模糊,连指盖也翻了过去。
久而久之,冰霜结上眼睫,她眼前模糊一片,已看不清血色。
根须正中那处摇摇欲坠,不过食指骨节那么长,余下所有侧根都已暗如灯灭。
濯雪勉勉强强吞咽了一下,垂眸时才发觉,她身上已是透如琉璃,能看到内里的根根分明的血脉和筋骨。
想必衣裳底下更是可怖,连五脏六腑都能清晰可见。
原来这便是消融。
她此生才活了十八载,远远未活够,就算将前世的一并加上,也还不及胧明寿数的一半。
她不想死的,如今是向死而生。
濯雪将头埋低,不想被胧明看到,甚至还微微侧身,用后背挡住剔透的双臂。
她倒吸一口寒气,竭尽全力,将挂在山壁上的灵草根须全数扯落,失了不周山的地脉之气,根须不堪一击。
它不再能吞噬灵力,只有消散的份。
趁着这刻,濯雪胡乱将根须塞到口中,已管顾不上其它,这回——
终于轮到她咽食灵力了。
根须极干,嚼起来无疑就是在啃树皮吃草,连嚼也难嚼。
但濯雪无暇细细咀嚼,囫囵吞枣一般,将之全部咽下,差些卡着喉咙。
她只能暗暗祈告,可别让她可怜兮兮地噎死在此处,这死法未免太过憋屈。
根须在肚腹中徐徐化开,躯壳内忽然咚隆一声响,胸口刹如擂鼓,涸泽的灵脉馋涎而动。
根须中来不及消散的灵力,被灵脉齐齐吸纳,它甚至无须生者亲自运转,便慷慨大义的,将之全部献予灵台妖丹。
单单这一截根须,便能令灰黯的妖丹又褪下一层灰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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