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殿下也知道怕,既然知道怕,怎就没有防患于未然呢?”
唐绮折臂枕着脑袋,在她妻面前诚恳地认错。
“怪我,我错了,公主府里边,还有御林军里边,有细作,先前一直忙着,是我太疏忽。”
燕姒扁嘴说:“殿下还跟我演呢?你当我什么都不知晓?你早就料到今日会有人从中作梗,否则不会固执地留下江姑娘在我身边,更不会在事发后,滞留大白桥那么久,迟迟才到。”
唐绮尴尬赔笑道:“还真是瞒不过夫人。”
燕姒一只腿伸出去压着薄被,这天儿太热,纵情一场,还没将一肚子火给泻光。
她哼说:“让我来猜猜看,殿下是从何时意识到身边人不干净的,是不是,半年前御林军斗殴那事儿?”
唐绮颔首道:“是,也不尽是。御林军发俸禄,我瞧办事处有人不满了,暗中留个神,加上后头发生好几回,南北两大营的冲突,就有了数。”
燕姒把玩起唐绮的一缕发,轻声道:“殿下给我讲讲呗,可有了怀疑的人?”
唐绮微微蹙眉道:“尚无实证,但想必很快就知晓是不是那人了,等有了实证,再同你细说,可好?”
御林军里头究竟如何,燕姒是知之甚少,她看唐绮温柔神情,便叹气道:“这个先放一边,先生走前让你查府上的账,你别忘。”
唐绮道:“不忘,禁足半月,怎么也能查个清楚,另还有一事,要请夫人相帮。”
燕姒忽而想起来柳阁老提的另一计,误以为唐绮在说那事儿,就跟着皱起眉说:“先生跟殿下都知晓,于家想要脱困,那再叫振东伯把堂姐送来,此事怕是不好办的。”
“我不是说的这个,这个端看侯爷和六小姐怎么决定,先生言下之意是父皇防备于家,怕入秋后,父皇削减边关用度,以及,侯爷的安危。如今你在我府上,侯爷的安危对父皇而言,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你明白么?”
“明白了。”燕姒重出一口气,顿了顿,又道:“那殿下让我帮什么?”
唐绮牵她的手,说:“公主府府内的账目我能自己查,但外头的那些个生意,还有几处皇庄子的收成,你能不能托人请宁浩水帮忙搭个手?他办事得力,我也能信得过。”
燕姒才明白过来,她是想着这里。
“这有什么帮不帮的?浩水本就受殿下提拔,才有今日成就,他定乐意为殿下效劳,我明日就让澄羽去传话。”
唐绮只要看着她妻,就不禁身心愉悦,她吻燕姒的手指,珍视之意自己都未发觉。
燕姒见她沉默不说话了,凑近些许,隔着手掌吻唐绮的唇,退开来时,小声道:“殿下,我也有事要同你讲。”
唐绮眯眼笑着:“嗯?”
燕姒迎上她的目光,柔声道:“不管今日之事,三殿下有没有从中插手来害您,您都莫要去难过。因为殿下所作所为,上不愧于天,下不愧于地,更是不愧于心。殿下敌者,非手足兄弟,仅是外戚恶势,三殿下若想不明白这些,便随他去。”
月光映入榻前白纱帐,幔帘未能阻拦那一抹皎洁,皎洁落在身前人精致脸庞,衬得那两泓清水透彻,唐绮凝望她妻灵动眼眸,整颗心也跟着融化成水。
她拉开手,凑上前去亲吻燕姒的唇。
她闭着眼,在三更梆子遥响的这个刹那间,才意会过来,先前她妻为何会跟她打打闹闹。
燕姒等她退开,才又说:“你不要去试探父皇和大殿下对你的信任,你只要做你自己,看他们如何待你,眼神会骗人,好听的话也可能是骗人,但所行不会。我……和于家,都信得过殿下。”
唐绮刮她鼻尖说:“阿姒啊,有你真好。”
燕姒却不是这般想,她始终还惦记着大祭司临离开椋都前所说的话,否卦,否卦主小人得志君子道消,唐绮这个劫,真的这样安然度过了么?她还要等,等明日的圣旨,若圣旨下来了,得志的是谁,便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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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成兴帝突然在龙榻上剧烈咳嗽起来。
曹大德就在账外伺候,一个激灵醒了,马上爬起来道:“陛下!陛下可还好?奴婢立刻去请太医!”
成兴帝叫住他,抓住他挂帐的手,说:“不用去,此时不可以去。”
话才说到一半又猛地咳嗽,曹大德马上拿帕子给他,接到的却是一滩刺目的鲜血。
曹大德脸色巨变,赶紧拿了软垫靠在成兴帝腰后。
成兴帝靠着垫子喘息,好半天才平复下去,他侧目去看寝宫内的昏灯,喃喃道:“去元福宫,让昭皇妃来见驾。”
曹大德闻言就要往外走,成兴帝有了半瞬犹豫,又摇头喊住他,失魂落魄地叹息说:“罢了,别去惊动她了,都罢了……”
这夜宫中的耳目不可能睡得着,只要他的小昭一动,坤宁宫立时就会知晓。女儿刚被他革职,二十四衙门小鱼小虾多,三更过了,锦衣卫就要二次换岗,他不该冒险。
更不该,只因那心中执念,去冒这个险。
成兴帝的手无力垂下去,盯着掌中染血的帕子,自嘲般地笑。
曹大德看得一阵心疼,偷偷抹泪,转身去给他倒水了。
无人能知晓。
此时,跨过陵江,在唐国鹭州响水郡,有人斜靠屋顶的飞角,夜观星辰,掐指卜算。
等一只黑鸦啼叫着栖在枯树枝丫上,这人笑颜森冷,轻声说了句:“原是紫薇星来挡……”
由此向北边望,北斗之主的光泽,悄然黯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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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诏书
◎该怎么去对付唐绮,他要好好想。◎
唐峻没有睡。
庭里海棠开败,风一吹,残瓣离枝,如人离世。
他静立月下,看那残瓣飘扬,坠进葱郁草地。
谷允修是五月生的,满十八岁那时,在宫中过的生辰,皇子所里也有几株海棠,唐峻记得他酩酊大醉,从宫墙墙头翻下来,就滚到一颗海棠树下,靠着树看唐峻趁月色舞剑。
一晃一十三年余,这人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唐峻不喜欢剑。
而谷允修的父亲曾说他不是练武那块料,他的刀法和拳脚都不怎么出彩,过了年岁不得进益,每次练功,前锦衣卫指挥使谷叔,就会看着他摇头叹气。
但他总是不服,他曾问:“本殿铁骨铮铮男儿郎,怎还不如二妹?”
谷叔*指自己家的小子,说:“殿下缺了修儿的蛮劲,二公主爱讨巧,她使的是剑。”
后来唐峻才扔了绣春刀,改而练剑。
谷允修这个人是个憨傻的怂货,唐峻练完剑,朝他走过去想扶他一把来着,他或是因醉酒,壮了怂人胆,一改往日闷声不想的怂样,将当时才年仅十五岁的唐峻扑倒在草丛里。
那时他说了句什么,唐峻现下想不起来了。
太久远。
久远到当时枝头有没有落下海棠花,唐峻都记不清楚,好像落了,又好像没有。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唐峻懂得这个道理,他的确避谷允修如洪水猛兽。
自那日后,插科打诨再也不找这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憨货,得了母后恩赐的点心也不会再给谷允修留,他出宫离府,谷允修到端门相送,他也一句话都没同这人说,就那么步履匆忙擦肩而过。
幼时那个替他出头,替他抱不平,给他递帕子的小哥哥,被他锁进内心深处,再不敢与之接触。
他可是要做皇帝的人啊,怎能染上断袖之癖!
若被中宫发现端倪,别说一个谷允修,十个谷允修都不够死的。
但有什么用,十三年安稳,这人还是死了。
唐峻抽出长剑,在海棠花树下挥洒自如,记忆被凌厉剑芒划开一道裂痕,昔日生涩的招式如今已烂熟于心。
可惜。
那个憨货再也看不到了。
大皇子妃四更披衣走入庭中,值岗的护卫欲要请安,被她抬手阻止。她挺着大肚子,拎着一壶菖蒲酒,慢步走到唐峻身侧。
“殿下。”
唐峻循声回头,收了剑势,沉声问:“你怎么起来了?”
周巧是个体贴的妻,她将手里的酒递给唐峻,轻声慢语道:“来陪殿下,送谷指挥使一程。”
唐峻接过酒壶,虎口攥紧,一张脸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菖蒲酒洒进脚下土壤,青草沾染了酒香。
周巧说:“谷指挥使在天有灵,等着殿下为他报仇。”
唐峻颔首道:“嗯。”
-
次日早朝。
明和殿上缺席了两人,一是被革职禁足的二公主唐绮,另一位是日前进宫参二公主的督察院左副都御史宋玥华。
宋玥华告病,在长巷临巷听到一耳朵妄言的朝臣们,就拿不定主意再参二公主,只余唐亦一人,尚在寻契机。
殿中静谧一阵后,成兴帝要论功行赏,让曹大德将拟好的诏书当场宣读。
没有文武百官各抒己见,也没有六部尚书同内阁阁老们参言,成兴帝这道诏书下得突然,众人见到圣旨跪下去时,都还不知此诏关乎国体,乃唐国近年来头等大要事。
曹大德站得比往常端正了不少,两只手把诏书展开,清了嗓子才宣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自朕顺天命登基以来,距今三十九载,效先皇廉政,励精图治,无一日懈怠,然,朕积劳日久,近日尤感因固疾而体乏,恐国政万机受旷,每思及此,夙夜兢兢,幸,兹有长子唐峻,为宗室嫡出,勤勉发奋,公正贤明,文武兼备,能托至重,实乃天意所属,众望所归,兹恪遵初诏,载稽典礼,谨告天地,宗庙,社稷,于唐国历立安十九年五月十六吉日,授以册宝,立为唐国储君,正位东宫,以重大统,钦此。[1]”
长巷刺杀,大殿下护驾有功,群臣敬听曹大德宣读完诏书,无有异议,有异议也来不及劝谏了,只听明和殿中,众人高声齐呼道:“陛下万岁,万万岁!”
唐峻木着脸行过跪拜大礼,成兴帝又扶着龙椅把手,激咳了数声,招手示意曹大德。
曹大德向前一步,皱眉唱声道:“退——朝——”
朝臣们起身,文官队列里,唐亦脸色铁青,不想这东宫之位竟这般轻易就落到了唐峻手里,但转念一想,如此也好,许彦歌劝解过他,此刻还要静待时机。
今日朝议,成兴帝闭口不提御林军失职大过,难道就这样放过唐绮?唐亦心急如焚,往前刚迈出了半步,不料户部尚书楚谦之挡了他的路,微不可察地朝他摇了摇头。
唐亦吐出浊息,在岳丈劝阻的目光中,心有不甘,又不得不生生将要参的事压回腹中。
待散朝时,众人都拱手向唐峻道贺,唐峻勉强扯出浮于表面的笑,走得极其缓慢,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