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杨昭微微点头,这才睁开眼睛看向自己这个女媳妇。
“登船时,可见什么异常?”
不过是一句普通的询问,燕姒已在三言两语里,暂且将对杨昭的顾虑压了下去,比起追根究底去探究过往真相,她现在想要的更多些。
她抬了抬下巴,认真回答昭太妃的问话。
“嗯……登船时没有宫婢的牌子,是项统领解了围,还挺奇怪的……”
项一典替她解围助她登船,却要同身边神机营的小卒做解释,燕姒本想道出怪在这里,昭太妃倒是没能将话听完全,先误解其意。
燕姒话音未落,她已道:“并不奇怪,你可知项一典此人身世来历?”
“啊?”燕姒错愕地应了一声。
杨昭继续道:“此人出身极为隐晦,鲜少有人知悉内情,说起来,他和于家,还算是沾着点亲带着点故。”
于家?
燕姒更懵了。
见她发懵,杨昭便从头道来。
“此人生母乃是姜国公的小妹,姜老太妃。”
燕姒盘算着辈分,疑道:“姜老太妃?那不是……”
“这要从前朝旧事说起了。”杨昭眄望烛火,“兴王未登基前,姜老太妃还没入宫,她与驻守边南的椋都将军项卜义青梅竹马,没等来新婚,项卜义就被派去鹭州做了守将,人一走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有了身孕,奉召入宫伴驾的时候,迫不得已,但前朝先帝对她有情,又误以为这个孩子是自己的,对她更是宠爱有加,因此这个孩子诞生在勤政殿后的藏书阁,得了‘一典’为名,前朝先帝喜不自胜,动了要封他为太子的念头。”
燕姒听到这些,诧异道:“可那时候,前朝先帝已经有了周氏为后吧?”
“不错。”杨昭道:“周氏挑破了此子非正统一事,前朝先帝大怒,把姜氏女打入了冷宫,但到底是个痴情儿郎,没有剥夺其妃位封号,并将项一典扔到兴王潜邸,不管了。”
燕姒点点头道:“所以……父皇早便知道项一典的身世。”
杨昭道:“他若不知,岂会让其习武,又岂会抓着此人在手中,大力扶持,让其撑起神机营。”
有了隐晦身世,项家在边南土崩瓦解之后,单凭姜老太妃在冷宫里,项一典也不敢对成兴帝有半点异心。
燕姒懂了。
“怪不得乱贼周氏能煽动他倒戈,而在宫变平息之后,殿下势必给了他恩惠,那么,当今圣上,是对他的身世不知情的。”
“自然是如此,才有他今夜助你登船。”杨昭叹息着道:“可他是个什么人呢?他如今所处的又是什么位置?”
“君王侧。”燕姒说着薄眉紧蹙:“他会出卖殿下么?方才儿媳登船时,他向神机营一个小卒作解释,我便觉得不对劲!”
“你来这一趟,本宫想与你说的还不知这些。”
燕姒仓惶之中抬起了头,便见昭太妃满眼肃穆,她逼视燕姒,目光过于锋利,完全不是传言中那副为情所困、神志不清的模样,反而,她的目光无比坚定澄澈,纯净之色,同唐绮肖似极了。
难道……
她先前寻死觅活,是在装疯卖傻?!
燕姒一时间说不出话,又听见她沉着道:“杜平沙是本宫让阿绮劝服的,走了一个杜平沙,你于家便少了个大好时机脱离椋都,我知于侯心中不快,今日想问问你,来此目的为何?”
不管是项一典的隐晦身世,还是杜平沙临阵退缩没攻打椋都的主要因由,对于此刻的燕姒来说,都能令她眼前乍明。
她瞠目结舌,不想困于儿女私情,一向不争不抢的杨昭,竟才是前面一局棋中,那至关重要的一手!
可要问究竟目的,燕姒却又不慌不忙起来。
她俯下身,给昭太妃磕了一个头。
“臣媳所图,无非能长久伴随妻子左右,与她双宿双栖,且不说臣女是此时才从母妃口中知悉内情,就算是忠义侯府,也并不知悉此等要事,更遑论臣媳其心不纯!”
杨昭听了这些话,面色并没有缓和,而是不冷不热地道:“起来吧。”
燕姒不敢不从,挺身跪坐了起来。
杨昭又道:“既然你已经来了,今夜不会安生,你且在本宫身边好生呆着就是。”
燕姒心里已在拨算盘,枯坐无益处,不如会会唐绮这位深不可测的母妃。
“母妃,臣媳还有一事不明……”
杨昭倒是没有打算将人置之不理,直接道:“说罢。”
燕姒怯生生地看她:“先前臣媳听殿下说起母妃的近况,道是母妃为了父皇,伤心得厉害,却不知母妃,竟这般深谋远虑,能一手阻了杜家军叛乱……”
在长辈面前,燕姒惯会卖乖,于红英多不好对付,算是将她磨砺出来了,如今面对杨昭,她几乎手到擒来。
杨昭又合上了眼睛,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她漫不经心答着话。
“先帝毕生所愿,国泰民安、外戚瓦解、子女和睦。”
燕姒静心听着。
杨昭道:“他给过本宫许多,本宫何能违他所愿?”
可您又如何能去苛责自己的孩子?
更或又如何能通敌叛国破坏两国联姻?
这样深沉的疑问,燕姒不敢问出口。
她不说话,昭太妃像是意识到了一些她的意思,竟接着道:“阿绮是本宫身上掉下来的肉,本宫重她如命,甘做寡情的严母,也甘做为她亮过一瞬的萤虫,那么,你呢?”
燕姒闻言大为吃惊,却见昭太妃依旧端坐,脸上不见半点波澜。
若昭太妃如此说,乃是体己话,那岂不是从一早起,她便都想错了!
她曾以为,唐绮这位母妃,压根儿就不疼唐绮,不让唐绮争夺至上宝座,在风波平息之后,又以性命迫唐绮滞留宫中,看着瞧着,怎么都不想为自己女儿着想,毕竟,椋都城内谁人不知道,在端午长巷案落幕后,二公主背后,仅剩于家作为支撑!
“那母妃为何要离间我们妻妻?”
燕姒神思不属,大惊之下想到此处,竟一时不察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再要收回为时已晚。
杨昭也是在此刻再次睁开了双目,她与燕姒对视,眸光迫人。
“本宫何时离间了你们?”
燕姒紧张不已,垂头不敢再乱说话。
杨昭追根究底道:“直说。”
燕姒拽着自己的手指,磕磕巴巴地道:“便是、便是先前,您派江姑娘长期暗中盯着臣媳,还,还寻、寻短见,闹得殿下日日滞留宫中,不得与臣媳说清彼此之间的误会……”
杨昭辗然一笑:“你我婆媳二人鲜少相见,我也是第一次做人婆婆,难免怕有不周到之处,这才让守一日日护你安全,不想竟叫你误会了去,此事事小,且说后续,本宫若不大闹一场,如何让唐峻那孩子相信,他能拿捏住阿绮的软肋?”
燕姒直接就傻了。
敢情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母妃在为唐绮顺利离都铺路???!
第205章 所愿
◎燕姒猛然抬眸:“殿下她……会来?!”◎
“唐峻那孩子啊,心思倒也不算太坏,就算谷允修为他而死,他也没有听信旁人撺掇,与阿绮两个针锋相对。”杨昭沉住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是坐上龙庭当了皇帝的人了,阿绮身后有于家的支持,放去边南若再不巧立下战功,难免他放不下这个心。”
燕姒歪着头,一字一句听得仔细,又见昭太妃揉眉心习惯性动作,恍惚之间想起成兴帝。
原是会如此的,就连思忖事情时的神态举止,都潜移默化着接近了,那么昭太妃之计藏得深,在意料之外却也情理之中了。
他们做了近三十年的夫妻,尽管性子南辕北辙,却在不同的前行路上,行至殊途同归。
夜已深沉,细水声浅。
燕姒听着逆水行舟之声,逐渐镇定下来,再开口时,声音已有了几分落寞。
“官家会盯紧长公主府对么?”
杨昭道:“正是。”
燕姒又问:“那官家也会让人盯着项统领。”
杨昭道:“不得不盯。”
燕姒心下了然了,叹气道:“今夜我入彀中,殿下不会知晓,明日,只怕她要伤怀了……”
杨昭轻轻笑了两声,道:“你未免也太小瞧你妻,本宫这个女儿,岂能将你交出去后,不顾惜你的性命安危?”
燕姒猛然抬眸:“殿下她……会来?!”
“定会。”杨昭道:“从你登船那一刻起,各方就该有所行动,今夜注定不太平,唐峻势必前来拦截你,阿绮一旦得到消息,也一定会赶来救你。”
燕姒眉头紧锁:“若是他们碰到一处,殿下岂不是要背负违抗皇命的罪责!”
杨昭道:“所以本宫便不会让他们碰到一处。”
燕姒疑惑道:“母妃已经先有了妙计?”
杨昭道:“料定你们会来这一出,本宫便先命守一去拦住阿绮了。”
“江姑娘……”燕姒前思后想,越想越惆怅。
她不想唐绮来,她怕唐绮在这个将要远征的紧要关头出岔子,可她又私心期盼着,期盼着唐绮会为她而来。
杨昭成竹在胸,跟着又道:“不过呢,守一拦不住她。”
燕姒跪坐不稳了,心绪越发急躁。
“母妃既然谋定在前,料定江姑娘拦不住殿下,可又为何让江姑娘去呢?殿下那个性子,且不说今夜是臣媳在这条船上,这条船上,还有您呢!”
杨昭难得温柔地笑道:“是啊,阿绮那丫头,单为了本宫,也敢孤身闯进天罗地网,明知是陷阱,头也不回扎进去,何况如今,她放在心尖上的妻……”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来,视线转向燕姒。
燕姒羞愧垂首,心中已不知是何滋味。
杨昭继续道:“你,登了船。”
“即便是如此,官家眼下,也不能问罪殿下。”燕姒深吸一口凉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接着道:“边南军情告急,景国大军攻势凶猛,官家正需要殿下。若殿下坚持要将母妃与我接走,官家与殿下翻脸,又让谁去守边南,杜平沙可是一回远北就称了病。”
“你知道得还不少啊。”杨昭笑着瞧她,“可你说,唐峻要是拿你我性命,要挟阿绮,阿绮又该怎么办?”
燕姒眼皮直跳:“那便要看,殿下和官家,谁先赶上这条船。”
杨昭依旧镇定如初,盘坐榻上,连身形都没晃动过。
她只含笑,看向跪在蒲团上局促不安的小姑娘。
二人对望,燕姒见她沉默不语片刻,心里已火急火燎,她定是有话没说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