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妻 第195章

作者:辞欲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正剧 GL百合

不出燕姒所料,片刻过后,杨昭整了整铺垫坠下的广袖,再次对她开了口。

杨昭说:“小丫头,若是本宫没记错的话,你没回椋都之前,是被荀家小娘子,养在响水郡的吧。”

燕姒目光闪烁不定:“母妃没记错。”

杨昭便道:“从鹭州响水郡回到椋都,你可曾横渡陵江?”

燕姒对答道:“逆流北上,从庆州渤淮府码头登岸,再往南入椋都。”

这婆媳两个难得说上如此多的话,燕姒早已把拘谨忘在九霄云外,迫切的目光追寻着杨昭后话。

杨昭动唇,逐步推敲下去,声音轻柔缓慢传开。

“唐国开国女帝是一位经世之才,她治下民生和乐,但她主张固守领地,量力而为之,所以在更早的时候,唐国领土并不同如今这般广阔。主张东征西讨的,是后来几代君王,直到前朝先帝年轻时期最盛,阿绮的爷爷为何被后世称为武皇帝,皆因其终身征战,一寸一尺,将唐国领土扩至最大,有了空前盛景,成为当世泱泱大国之一。”

尽管燕姒心急如焚,在杨昭讲述唐国历史时,仍旧按捺住性子,摒心静气乖顺听着。

因为她有一种怪异的预感,她觉着,杨昭接下来的话,是道清这前因后果的重中之重。

杨昭静默少顷,往下道:“前朝先帝所执政的崇武年间,鼎盛之时百国朝拜,比邻小国纷纷投诚,直到他的晚年,跟随他左右那些昔日猛将,逐渐身先士卒命归尘土,首先举族尽亡的便是我杨门,接下来流民战火不断,辽东大漠各部崛起,鸿儒大家荀万森站了出来辅佐君王,一手培养起于家,又靠智谋收服征西侯陈九轲和远北侯杜平沙,这才逐渐稳定朝野内外。”

年深月久,日积月累,这一代又一代,延展到今时今日,饱经风霜,端的是来之不易。

燕姒来不及感慨,杨昭已又接着同她絮叨起来。

“再之后,前朝先帝就犯了蠢……”

“这……”燕姒刚才正准备充裕的感慨,在杨昭毫不留情的大不敬言论中飞灰湮灭。

杨昭乜眼说:“有何好大惊小怪的,他老了,上了年纪犯糊涂,不足为奇。奚国你知晓吧?南地小国,盛行蛊、医两道,那时候还是个弹丸之地,前朝先帝几次想要他们俯首称臣,都被他们君王给回绝,就因他们那里出了个会练什么长生不老药的奇女子,如此鬼扯之事,前朝先帝他老人家,竟然信了,不仅不再兵指南地,还对奚国使者礼待有加,敬畏得很。总而言之,后来外戚之势渐成,他死在阴谋里。若不是听信谗言,岂会受周氏诓哄乱吃什么灵丹妙药,老来糊涂,丢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最后留给唐兴收拾……”

听昭太妃越说越不敬,燕姒忍不住侧首往外瞄了瞄,就怕有走动的人给听了去。

杨昭对此不以为意,她道:“别瞧了,船行湖上,孤舟无依,此刻尚早。接着方才的说,本宫说到哪儿了?”

燕姒畏畏缩缩:“说到前朝先帝晚年死在阴谋之中……”

“哦对。”杨昭道:“到了成兴帝这一代,枕戈待旦应对的不再是来敌,毕竟有了各方诸侯,还有你爷爷这位活阎罗,手握虎符,能号令天下六十万兵马,大柱国在都中一日,皇室稳坐高台,你来说,于家长房长子,叱咤风云大半生的忠义侯活阎罗,能走出椋都么?”

燕姒目中一片清明:“走不出。”

杨昭道:“但是打江山守住国土的能人志士都老了,前朝先帝皇陵草长数尺之高,荀大家满门抄斩,于延霆卸甲空握兵权,杜平沙被远北风沙磨平棱角,陈九轲成了一介马夫混吃度日,本宫的夫君这碌碌大半生,全用去应对外戚之祸了,再到眼下九五之尊,朝堂之上,不管是唐峻这个毛头小子,还是当朝文臣武将,你瞧着,有几个是爱惜唐国领土的?”

燕姒点头称是:“臣媳愚钝。”

杨昭直白道:“景国又打过来了,可是那又如何?椋都富贵蒙蔽人心,酒坛子里泡大的勋贵高官,早失血性,他们最看重的,无外乎眼前利益。本宫这般抽丝剥茧,你可听得明白?”

这一朝一代论过来,燕姒已窥见风云几变,思绪也逐渐清晰。

她张口哑然,竟不知该说点什么。

杨昭一甩流云袖,叹道:“时至今日,哪怕阿绮赶在唐峻之前截住此船,若唐峻吃了秤砣铁了心,弃了阿绮,亦可退守陵江以北,将鹭州七郡割让于景国,达成止戈合谈,这是最坏的结果。”

燕姒瞪大双目:“他不怕受千古骂名么?!”

“骂名?”杨昭干笑几声后,道:“成者为王败者寇,好听的名声或不好听的名声,皆是活下来那个手握大权的人才能决定的,否则你以为,前朝先帝在史书中,为何只有英明神武没有老糊涂?”

燕姒彻底失声了。

她在杨昭面前,显得是那么地稚嫩又笨拙。

烛火燃过了一大半,光芒变得薄弱不堪,杨昭的视线顺着光透过来,眸中带着些许温和。

“说了这么多,你可还记得,方才本宫已同你讲起先帝毕生所愿?”

燕姒答:“臣媳记得。”

杨昭起了身,负手走近两步,垂眸看着燕姒的眼睛:“那么,你可知,阿绮所愿?”

话及此处,燕姒心中思绪急速翻滚如浪。

她怎么能够不知呢?

第206章 所思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在很早以前,燕姒还没嫁给唐绮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唐绮所愿。

彼时,唐绮还是二公主,而非什么安顺长公主。

燕姒初回椋都,认祖归宗后,于红英给出的第一道考题,是让燕姒去找到孔太保,想办法为前太子翻案脱罪,为荀家沉冤昭雪。

在国子监破庙中那为数不多的几个夜晚,燕姒便看到唐绮身上的坚毅和眼底的壮志。

唐绮乃唐国帝姬、杨门血脉。但凡杨门子弟,忠肝义胆在身前,保家卫国视为己任……

再往后,唐绮果然说到做到,她在那个狂风肆虐的夜晚,答应孔太保的话,一一兑现。

从国舅爷到罗家子孙,从儒门护持的宠妃罗萱到掌握国库财权的皇后周淑君,二公主借力打力,步步前行,彻底瓦解了唐国内部的外戚之势。

椋都这潭子死水,天翻地覆,每每惊险踏进泥沼,燕姒便窥见到唐绮最真实的那一面。

她见过唐绮将来敌一剑毙命的冷酷模样,也见过唐绮朝她拱手一拜彬彬有礼的模样。她曾在除夕夜与唐绮促膝长谈,为唐绮的佩剑取名‘沐春风’,亦与唐绮同床共枕大半年,日日相对,相敬如宾。

她知悉唐绮曾受相思子毒痛熬三载,疼惜唐绮挂怀飞霞关外万千亡魂,体谅唐绮丧父之初肩负重责疏忽了她……

所以,她该怎么去装作不知道呢?

在她与唐绮相识半载后,唐绮要娶忠义侯的独孙女为妻,所思所想,不正也谋定面临而今此时此境。

唐绮要去边南,去捍卫唐国疆土,去保护唐国子民。

她绝不会是耽于小情小爱之人。

抵御外敌赶走贼寇,便是唐绮其心中所愿。

燕姒鼻间有了些酸楚,她的鼻翼在轻微煽动,再开口时,话声已颤抖。

“母妃,臣媳不能陪伴殿下左右了,是么……”

杨昭重重叹出一气,掩盖在广袖中的手细微动了动,此夜漫长,逆水声潺潺,她听着船行碧水湖上的动静,缓缓地闭上双眼。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以你的身份,心中自有衡量。”

“是啊……”燕姒吸了吸鼻子,含着释然笑意,极慢地轻声说:“殿下是顶好顶好的人,她有坚韧不屈之志,能抗万般不易之事,更有广阔胸襟如海,能纳天下子民,我作为她的妻,自然不该成为她眼前负累挂碍……”

杨昭知悉这小姑娘前前后后所有举动,自唐绮在响水郡外将人放跑,她就暗中动用隐卫死士一路跟随,置身局外,原本以为自己看得足够清楚,而今方听其诚挚诉说心中所想,霎时间生出出乎意料之感。

她侧目回首,静静凝望。

眼前这孩子的确深明大义,当得起前朝鸿儒大家荀万森的外重孙女,怪不得当年于家老五不快圣旨赐婚,这般教养,不必想也能揣摩出这位的阿娘是何等风姿卓绝。

此刻小姑娘眉眼间肖似旧人,杨昭难免想起清玉公子于颂,于家满门忠烈之士,倒是唐绮会挑人,看人看得准。

她饱含赞赏地瞧着跪坐蒲团的孩子,过了片刻,才道:“不愧是忠义侯的独孙,你果然有答案了。”

燕姒默然一阵,抬眸迎上杨昭的目光。

“母妃,臣媳……还有一事相求。”

杨昭一早便料想过今夜唐绮会把人送到她跟前来,如今事应,同其费尽一番口舌,无非是做劝谏,不想阻断唐绮而今唯一的出路。

好在这女媳,全然不是个不通透的愚钝之辈,她负手而立,心下想着只要不是什么力所不逮,应承下来也未尝不可,便道:“你尽管说来听听。”

燕姒观昭太妃神色,暗觉有望,俯身再行一礼。

“待殿下来时,母妃且容臣媳见见她,与她好生道别。”

闻言杨昭蹙了眉,她在心底揣度。

自成兴帝病重之初,她便谋算至今,惶惶不可终日,好不容易捱到今夜,要推唐绮向前走,远离椋都这是非之地,她能大致猜出唐绮如何筹谋,却对唐绮能不能放下眼前人,尚且没有把握。

唐绮那孩子太过重情义,但凡有一星半点的机会,也不肯轻易改变做好的决定。

简而言之,她没谱。

到底该不该让这两个孩子相见?

杨昭犹豫不决。

燕姒心里已猜到杨昭在担忧着什么,昭太妃甘做阻挡唐绮争皇位的苛刻母妃,为了唐绮能体面尽抛装疯卖傻寻死觅活多日,无非就要唐绮不同她亲近,不待她如软肋,只要这把利益的尖刀捅不穿唐绮的心脏,唐绮便能百折不挠,孤勇向前。

在杨昭犹豫的空隙里,燕姒再次朝其俯身叩拜下去。她的掌心交叠贴着船板,额头磕在手背上,姿态端正,不卑不亢地低语。

“母妃,臣媳有把握说服殿下独行南去。”

她叩首坚决,在夜烛微芒里,宛*如绽放至盛的芙蕖,浅粉色宫婢装束不仅没有掩盖其清雅,反倒是把那孤绝的清冷衬托得淋漓尽致。

杨昭垂下纤睫,光阴稍纵即逝,她于须臾里想起两段旧事。

其一,于家姑娘携银甲军押解爪牙众多势头正猛的周国舅之子,前往大理市,当街声势大张论公允。

其二,平昌伯之子罗兆松请君入瓮扣押忠义侯府独孙女,于家姑娘为二公主独身入陷阱并且全身而退。

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杨昭笑了。

她这女儿女媳,两个人联手干了这么多好事儿,前面一起斗外戚,后边并肩跪灵堂,左右是要把劲往一处使,原本还怕于家女儿为情所误,现下看又觉自己今夜是昏了头。

外头风声呼啸传进船舱,杨昭弯腰展手,轻拍了一下燕姒的肩,笑着道:“起来吧,坐一坐。”

这是母妃应允了。

燕姒喜出望外,直起身子跪坐好。

杨昭踱步走回榻边,掀裙坐下,匀细手指指腹贴着额心揉按。

燕姒瞧着她,诚心实意地道:“多思伤神,母妃您辛苦了。”

杨昭平日不怎么喜欢听下边的人说什么漂亮话,她并非寡情冷性,而是将所有的爱意早早交付出去,再不好同人交心。

而此刻她在看自己这小女媳,心里流过一股暖意,竟是说不出地喜爱,但人这性子年深日久养成了形,不似天气能说变换就变换,故而她嘴上还趁着强,冷冷淡淡地说:“也就再顾得住眼下这趟。”

燕姒看她又坐回去凝神养息了,知她没有要再与人交谈的兴致,便自个儿捏着宫装窄袖,兀自沉思。

船舱里静得很,婆媳两个心里装的是同一人,经过方才深谈,彼此逐渐消磨尽了隔阂,各想各的不言语,也算得上和气。

良久后,杨昭身边的管事姑姑云绣进来了。

她绕过燕姒身边,拿着银剪子剪断烛灯灯芯,重新掌燃一盏火,内间顷刻被照得亮堂堂的。

也正是这个时候外边突然有了异动,隐隐传来的呼救声和船上神机营将士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引得燕姒和杨昭双双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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