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他自己非要跟着来。”
燕姒也并非要斥责什么,或去薄唐绮的面子,只是对他们莽撞行事感到无奈。宁浩水脑子好使,不仅会算账,还出身漕运宁家会开船,唐绮先前有恩于他,此刻启用都能说得过去,但澄羽这孩子,虽然会些拳脚功夫,有蛊术傍身,今夕却尚未及冠,真真是个孩子,倘若和神机营动真格的,岂不是要直接丢了性命。
他留在燕姒身边,是受燕姒的师父所命,不论燕姒还是唐绮,对他并无什么值得以命相报的大恩德。
可他固执。
在燕姒冷下脸,正欲再说点什么之际,他已然先抢过话来,抱拳说:“前方要到高壁镇了,小水让我来问问主子们商议好没有,是将游船靠岸,还是往前东行?”
项一典在此时已不能算外人,他认定自己的立场,忽而拍桌。
“对啊!咱可以将船继续往东开,避过高壁镇外的埋伏!再择另一处登岸!”
如此提议是可行之策,鸡蛋和石头硬碰硬,势必碰个稀碎,不如绕过正面交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1]。
室内热气熏腾,唐绮和燕姒双双沉默,陷入片刻深思。
澄羽就近端正站着,耐心等她二人给出示下。
这片刻转瞬即逝,唐绮不自觉地握紧燕姒的手,抬眸与之相视,燕姒微微一笑,不必商议,她们已有了相同的决定。
随后,项一典和澄羽便听见这妻妻二人,异口同声地道:“登岸!”
项一典闻言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地问:“非要登岸不可?”
唐绮回他以笑:“统领大人方才说,要做这一回良将,才过不到一盏茶,莫非忘记了?”
被帝姬打趣的神机营统领脸皮厚,根本不会受揶揄,扶桌说:“当就当罢!大不了就拼个痛快的!”
澄羽得令走了。
燕姒静下心,低头再去看桌上高壁镇堪舆图,回想方才项一典告知的神机营部署,把突出重围的可能性仔细一琢磨,而后扬起下巴对眼前二人道:“的确只能拼个痛快。”
都中岁月磨砺人的意志,权势交锋养尖人的眼光,项一典不敢对忠义侯的独孙女小觑,虚心讨教道:“以夫人之见,咱们胜算大么?”
“项大人自己带的兵,”燕姒实话实说,眼神晦暗不明,“官家带着亲卫队,锦衣卫也随后就到,就算御林军和银甲军都赶来,于家不做乱臣,明面上都不好交锋,此战,大人心中该有衡量,胜算么,微乎其微。”
项一典嗓子眼都紧了。
“那还打?”
唐绮含笑道:“于家不会做乱臣,神机营也不会,官家要拦我妻离都,银甲军和御林军都赶来护送了,他既要胁迫本殿,岂能不带上手里另一大筹码,首辅面前,又怎好先动手?”
项一典嘴角抽搐:“臣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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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正卯,天光渐启。
游船一经高壁镇码头靠岸,岸上腥风躁动,王路远骑着马,彳亍在平阔岸堤,大风掀飞他遮脸的巾子,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拽回来,好生放进了衣襟里。
在他几步开外,皇帝乘坐的马车已面朝碧水湖停驻,锦衣卫中精锐尽数护拥于侧,连易帮着挑开车帘,唐峻从中走出,自马车上一跃而下。
“人上岸了?”
他穿着龙袍迎风徒步往前走,王路远回头看到,只好翻身下马疾步过来。
“还没呢,岸边风大,陛下不如还是回马车上坐着吧?”
游船依岸停靠,王路远已经提前感到天昏地暗了,明面上是关切皇帝龙体安康,实则还心存念想,奢望这一架打不起来。
奢望终究只是奢望而已。
唐峻冷眼紧盯游船,声音里带着刀。
“银甲军和御林军都到了么?”
东南面林中。
银甲军予字队小将来报:“主子!锦衣卫停在后方,列队排开,对我军形成拦断后路之势!”
于延霆稳坐马上,虎眼微眯,专注于不远处岸边那条船。
“停就停,随他去。”他顿声,即刻拔高厚重嗓音:“予夺生杀四将听令!”
身边振臂声瞬起:“末将在——”
他们此行只有一个目的,保护小主人的安危,跑了这么久,终于要动真格儿的了,个个不畏寒风精神抖擞着呢。
于延霆见士气正好,眼中颇有自在。
“待你们的小主人登了岸,只要见着对其出手的,不论是何身份,一律格杀勿论!杀、夺二队为先锋!生字队断后!予字队随老夫而行!”
杀、夺二位副将伸手抽刀兴奋不已,跟着生、予二位副将齐声答道:“末将领命!!!”
西南面官道外。
于徵和明尧并辔齐驱,行至石碑,见大石上印刻“高壁”字样,双双吁停骏马,抬手示意后头御林军队伍全部停下。
风声如鼓,于徵大声说:“前面就是高壁镇了?!”
明尧附耳过去,听清她的问话,答说:“到了到了!斥候去察看码头情形了,还没回来,在此处等吗?”
他人相较去年沉稳老练许多,知道此时都得听于徵的,一支军队,只能以一个首领为主,此刻不必去争强好胜勇于展现自己的才能。
于徵对他甚是满意,点着头说:“先等斥候回来!”
不多时,二人就见云层里冲出日照,晨曦洒落碧水湖湖面,风来得急,斥候气喘吁吁跑得更急。
“二位大人!游船已经靠岸停下!宫中马车和卫队停守在码头出口,东南面发现大批行军!整装原地停驻了!”
明尧闭口琢思。
于徵瞄着他,说:“应是老侯爷和银甲军!”
“属下不是在想这个。”明尧道。
于徵对他感到好奇,又问:“那你在想什么?”
明尧抬起一只手,让风穿过他五指之间。
“绣春刀不靠风来助长攻势,但有类软剑,是可借助风势的。”
于徵不得其解,“怎么说?”
明尧摸自己的佩刀,目光落在刀柄处。
“统领大人出身辽东,已见识过最彪悍的烈马和最凶猛的雄鹰……”他将视线收回来,凝望于徵错愕,“您奉命点兵出行,所奉的是大柱国之命,为于家小主人效劳,您会让御林军护长公主么?”
于徵瞳孔收缩,目光中隐含着探究。
“皇帝不动于家女,御林军的刀便不会出鞘。”
她答得坦率,明尧早有先见之明。
于徵看到这年轻校尉持缰而笑,在其垂眼之时有了新的猜测,心头大动,不可思议地道:“你难道想……”
明尧握紧刀柄,很是抱歉道:“请统领大人允属下独行!属下……是殿下的将!”
于徵微怔,她道:“此去……你再无后路。”
明尧郑重点头,重复道:“请统领大人,允属下独行!”
在急促的风声中,于徵再看他一眼,随后释然道:“如你所愿。”
明尧躬身:“多谢大人!”
高壁镇码头堤岸边。
游船上的橹手协力搭起跳板,项一典坐在甲板上擦着他的刀。
神机营一名小将走上前来,弯腰递给他一壶烧酒。
项一典抬手接住,见人眼眶发红,笑问说:“怎么着?风把你眼睛吹涩了?”
小将扁嘴,不自在地道:“总督大人,您是不是要弃了我们?”
船上寥寥三十几人,全是项一典多年培养起来的心腹,他把前朝项家军存续的实力留在了岸上,那是属于边南守将最后的星火。
眼前的孩子不过才二十出头,虎头虎脑,说起话来也还有些孩子气,教人心有不忍。
“卖命的么。”项一典昂首灌了一口烧酒,此酒极烈,辛辣碾在喉头,教他呛了一嗓子,“哈哈哈!我不是你主子,你卖命要为唐国皇室卖,为唐国百姓去卖!”
小将不理解他的意思,还在执着地说:“您就是我的主子,我们神机营的主子!总督大人,您不能不要我们,自己一个人去!”
“瞧你这话说得。”项一典挥动手中刀,粗声调笑,“爷就像个负心汉!滚吧滚吧,你们要是没了,我他妈活着也是没了,你懂个蛋啊!”
那小将杵着不见挪动脚,项一典歪身喝酒,本不打算再理睬,却见他身后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逐一涌现。
神机营的人都朝项一典这边过来了,个个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模样和他别无二致,还真不愧是他带出来的人。
他倏地当风大笑。
“傻犊子们!”众人听他大笑后说话,他扶刀撑站起来,高出眼前小将许多,身形笔直,不知是晨曦的光为他描起了红,还是酒劲催热了脸,他容光焕发朗声道:“长公主要是没了,这大半个唐国不久也将要没了!!!”
湖面浓雾正在迅速消散,他的声音飘过甲板,遥遥扩出空寂。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2]……”
他是如此伟岸,又如此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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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舱静谧。
昭太妃还没有起身,云绣把烛灯灭了,轻手轻脚点起香。
幔帘后面的两人紧紧牵着手,悄然等候着。
飘起来的香是松桂熏香,轻烟透过细沙,让人如置身元福宫中的静心堂。
游船上没有长史白屿布置一手巧妙的避音装置,外头男子粗狂声音隐约传过来,唐绮便知道,这一时静谧到了头。
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拉着燕姒,对着幔帘屈膝跪地,朝昭太妃叩首一拜。
广袤辽东留不住纵马弯弓射雁的女郎,这天下由始自终是唐国皇室掌下棋局,困住杨昭的不是成兴帝,更不是椋都皇城重重高墙,而是那个,在流觞宴上为她拍手叫好的闲王唐兴。
里间无风无息。
唐绮拉着燕姒起了身,她隔着幔帘和垂帷看不见榻上母妃,只在心中喃喃自语。
“母妃,这一次,儿臣又要违背您的意愿了。”
身侧人似安慰一般捏了捏她的手指,高壁镇外风萧萧,游船已经靠了岸,良将待发,埋伏众多,等待她们的将是什么不言而喻,可也还好,还好她寄情从未错付,来得分外值当,只因即便穷途末路到了有性命之忧的地步,也还有人愿意与她共进共退。
有人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