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这姜氏太久没离开过冷宫,任谁都感到惊讶,纷纷往坤宁宫大门口看过去,接着七嘴八舌地窃窃私语起来。
“她怎么来了?”
“说起她,多年未出,要不是前些日子得了御前那位请恩呐……”
“请的是什么恩?她被打入冷宫多年,竟还能出来?”
“妹妹这便不知了吧?是御前代笔女官跟官家请的恩赐,说老太妃上了年岁,如今朝代更迭两代,该悔什么过也悔清了,念及她年迈,才赦免于她。”
“原来是这样,那就合乎情理了,毕竟那位可是长公主妻,又是于家高门贵女,官家眼前的红人呐……”
妃嫔们一阵唏嘘,姜老太妃则丝毫不介怀,人到了周巧身边,也让随行的宫女奉了礼物,聊表心意,之后在主桌旁按长辈身份落座。
这处热议还没有停歇,众人又听见太监唱声:“长公主妻到——”
燕姒在众目睽睽下再次涉足坤宁宫,走到周巧跟前行过礼,与姜老太妃互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到自己的席位坐下,没再引起过多的注目。
周巧今夜似乎心情颇好,来跟她贺生辰的不论出身,她都喜逐颜开的还礼给赏赐,随后让内官安排人入座,尽管应付起来稍显吃力,但到底是周家培养出来的又一位皇后,她稳坐在主席上,凤冠坠流苏,着一身纹绣繁复花纹的长襦,浑然一副华贵气度。
司乐刚奏,外头突然又是一声高唱。
“陛下驾到——”
这下席间一静,众人整齐划一起身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唐峻步下了龙辇,行走间腰际禁步压住龙袍。
他走过之处,伸手道:“众卿平身——”
燕姒坐在主席下首,像一个身外人般观赏着这些来客,如同过往两个多月,她的眼睛转来转去,看似无心,实为有意。
于家出过多位优秀儿女,到底有几人是真的战死沙场呢?
昭太妃宁愿装疯卖傻,都不肯让唐绮登上帝位,其中又藏着什么样不为人知的隐情?
当初那场唐景之战,和亲路线究竟为什么被泄露?
勤政殿里的密信,为何遍寻不到?
眼下边南战火已有半年,缘何唐绮每次有所需,都会被耽搁?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萦绕在燕姒心间,她仿佛在毫无波澜的朝廷里抓到了某些头绪,却又不能将真相抽丝剥茧,迅速地挖掘出来。
席前觥筹交错,她看来看去,目光从楚家姜家那些家眷身上逡巡而过,最后落在一直面带微笑的周巧脸上。
上一次宫中奢靡铺张,还是为小帝姬庆满月,周巧这个人,平日里是很节俭的,她窝在坤宁宫里,虔心为边南将士们祈求平安,自己过个生辰,不该弄出这么一场大宴。
燕姒皱了皱眉,一言不发静观其变。
她右边的位置上坐着亦亲王夫妇,周家说到底已经穷途末路,周巧没有亲眷,这处席位上唯一空下来的,便是远在边南的长公主之位,因此,燕姒左边没有人,而一向与她见面眼红相看两厌楚可心,却隔在了她和唐亦之间。
她弯唇淡淡笑了一下,对楚可心幼稚行径浑不在意。
等唐峻落座,众人纷纷坐回去,周巧便笑着对身侧宫女道:“既然陛下已经到了,那便开席罢。”
这宫女去传了令,马上就听乐声四起,丝竹骤响。
席间一派歌舞升平和美之象,任谁也没料到一场惊天阴谋已在悄然发生。
酒过三巡,曹大德闹肚子,急着叮嘱了身边的小顺子几句,就跟唐峻告罪后,匆匆出恭去了。
唐亦抓住时机,自去捉了酒壶,翻了个空杯要去斟酒。
楚可心就坐在他身边,见状主动拦下他胳膊,醉意微醺地说:“你拿的杯子不干净……”
唐亦半臂扶着她,皱眉道:“怎么可能不干净?这席上所用杯具,都是内官精心所备。”
“夜风一吹,难免落灰。”楚可心说着,在怀中摸索一阵,又扭头对身侧的燕姒道:“那个谁,借你绢帕一、一用。”
燕姒见她醉猫似的,没曾多想,拿了自己的绢帕递过去。
楚可心接下绢帕,抢过唐亦手中的空杯,就兀自擦拭了几下,随后将空杯塞进唐亦手里,趴在他肩头说:“给!我都喝晕乎了,早点吃完,早点回府啊。”
要对自己的兄长动手,唐亦本来就已经很是心虚,当下又怕曹大德回来得快,不敢再接着往下拖延,只好就着楚可心递回来的酒杯,斟了一杯酒。
他起身绕席,走到唐峻和周巧身边,如同平日一般恭敬谦卑,递上酒说:“难得今日高兴,亦敬大哥一杯。”
旁边的小顺子被乐姬的艳舞吸引了注意力,开了个小差,唐峻已饮过了几盏,这会子人放松下来,借高悬宫灯乜了唐亦一眼,随即毫不犹豫地接过了唐亦递来的酒杯,仰首一饮而尽。
燕姒在唐亦递酒时,忽然发现不见曹大德身影,心头猛地打了个突兀,可她还没来得及起身阻止,唐峻已经将那杯酒喝了下去。
宫灯惶惶,恭敬的人挺直了脊背,像捋顺了流水的十里苏河,盈盈目光如波澜,隐含的汹涌浪涛用斯文儒雅骗过天子的眼睛。
唐亦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里搁着的便是磅礴野心。
燕姒暗到不好,唐峻心口一痛。
下一瞬,邻座的姜老太妃忽地大惊失措。
“官家!!!”
姜来太妃离得最近,想要上前察看,却被唐亦伸臂拦住。
众人见势不对,纷纷起身往主席围了过来。
唐亦大声道:“无妨!皇兄醉酒了!快来人,将陛下扶回寝宫!”
燕姒一时间心乱如麻,急忙拉住泯静,与她交头接耳道:“快去看看,姑母今日可来了?”
泯静正要走,楚可心腾地站起发难。
“等等!!!谁也不准离席!陛下并不是醉酒!”
唐亦一把拽住楚可心,慌得大喊:“你胡说什么?!”
楚可心推不开他手,朝外喊道:“快传太医!陛下口吐白沫!是中毒之兆!!!”
中毒了?!
燕姒心惊肉跳,桌下手紧紧攥住自己的膝。
一听是中毒,席上惊慌失措喧哗起来,原本往主席围拢的妃嫔和朝臣家眷们大部分硬生生止住了步伐。
小顺子看到唐峻昏迷倒在桌上,吓得屁滚尿流,拨开人群往外跑,边跑边喊:“有奸佞下毒谋害官家!快快传太医!太医——”
宫道亢长,此刻要往太医所寻人,只怕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而此刻席间坐着的,会医术的,仅燕姒一人!
燕姒当机立断掀裙起身,快步走到了周巧身侧,周巧却也将她拦住,惊慌道:“妹媳你!欲意何为?!”
“状况不清,锦衣卫呢?!锦衣卫何在?金羽卫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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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上哄乱,外围的锦衣卫早听闻呼声,王路远带着人想要冲上前来,却被神机营的邹军拦住了去路。
王路远脸上肌肉频现,他抽刀而出,直指邹军:“官家遭奸人暗算毒害!尔等竟敢阻拦于我!”
风声被大片拔刀声割裂,圆月隐进云层。
邹军在朦胧宫灯光晕下苦道:“官家识人不明!眼前正有亦亲王主持大局!不得王爷命令!谁也不准踏上宫宴半步!”
王路远破口大骂:“你他娘的!竟是个祸患!锦衣卫听令——冲上宫宴!保护官家!!!”
“锦衣卫反了!兄弟们!拦住他们!!!”邹军趁机反咬一口,下一瞬,刀锋迎上王路远当头攻势。
杀伐声乍起,锦衣卫和神机营陷入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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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姒看不到半个护驾的人影,马上对今日的部署明白过来。
她手上有巧劲,推开周巧,立即抓住了唐峻的手腕,正要把脉,周巧立即叫人:“囱囱!”
那宫女从周巧身后冒出,抽出短匕向燕姒刺来。
唐亦的计划里并没有这一层,下意识要挡到燕姒面前,却是楚可心先一步扑到怀里,大声朝他喊道:“于家女会武功!先前陛下饮的那杯酒,用了她的绢帕擦拭!她帕子上藏了毒!王爷断不能上前!”
“你放手!”唐亦咬紧牙关,脸上怒色毫不遮掩!
想要救人就必须解决掉冲上来这个大宫女,燕姒与她搏斗之间,手臂挨了一刀,捂着胳膊勉强抵挡,一面在心中盘算该怎么做。
“曹公公!曹大总管!!!”
曹大德才出恭回来,见到打斗,马上又往外头跑,边跑边喊:“奴婢们终生长在这宫廷之中!今日即便身死,也要护住官家!快来人呐!保护陛下——”
二十四衙门的内官们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燕姒不敢耽误救人,心道:“既是连侍奉的公公们都知道衷心护主,就算暴露了又如何?!”
她缠住囱囱的胳膊,旋身绕到人身后,翻手扯下荀娘子所赠手钏,便听珠落玉盘,一根极细的线勒住了囱囱纤细的脖颈。
“囱囱!”周巧面色惨白,伸手僵在半空不敢再动,“住手!”
燕姒抓住这微末枝节,勒着人退至唐峻身边:“泯静!过来卸下她的匕首!”
事发当时,泯静没能离席去寻人,砸了凳子正同另外几个坤宁宫的宫婢周旋,这会子坤宁宫的大宫女被困,其他人在周巧的喊声里才停下手,泯静倒退着过去,听燕姒令下了囱囱短匕。
燕姒一脚踹在囱囱小腿肚上,“拿住她,等曹公公回来!”
这边打斗一停,楚可心贴到唐亦耳朵边小声道:“事已至此,席间这么多人见证,你保不住她了。”
唐亦面色几近铁青,扼住楚可心的手腕:“你怎么知道的?!”
楚可心凄然笑道:“楚家为王爷最强援助,王爷可要想好是听我的,还是执意放弃大好机会?”
按照许彦歌和江平翠的谋算,唐峻中毒之后,朝中推举唐亦坐上摄政王的位置,接下来必须扳倒于家,否则唐绮归都,战功加身,又有辽东三十万大军拥护,他势必满盘皆输!
唐亦木然愣怔,张口却说不出只言片语。
神机营拦住锦衣卫是一时的,金羽卫不插手已经是最大的妥协,唐峻已经中毒,就势陷害于家女,简直可称天衣无缝!
但她会面临牢狱之灾,再无法洗清身上谋逆罪名。
唐亦踟躇间,二十四衙门的太监们冲到了席间,以曹大德为首的内官们,团团将主席围了起来。
楚可心松开唐亦的手,转身道:“大总管!你来得正好!于家女涉嫌毒害皇兄,还不速速将她拿下!”
这席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曹大德一无所知,这会子看到燕姒身边的那个侍女擒住了坤宁宫的大宫女,眼皮狂跳,急忙猫腰到了周巧身边。
“皇后娘娘!您就在席上,方才发生何事?陛下怎么中毒的?您快些拿个主意!”
话音未落,原本昏迷的唐峻突然醒转,匐在桌上呕出一大口鲜血。
燕姒什么也管不了了,扶住唐峻道:“陛下?可还撑得住?”
唐峻无力答话。
周围蓦地安静一瞬,众人的视线从周巧身上移到了燕姒和唐峻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