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妻 第264章

作者:辞欲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正剧 GL百合

不想她这样的人,竟会怕。

她怕得双肩发起颤,捂面痛哭失声,怕得双腿一软跌跪下去,跪后再无金尊玉贵的尊严。

“殿下……”杨依依哽咽着说:“您得下令。”

唐绮处于高度紧绷,沉浸于悲痛和懊悔,甚至听不到她说话似的,哭得不能自已。

杨依依复又咬唇,再次伸出手时,心中大慑。

老天爷,这可顽笑不得!

跪在地上的人,是即将要登临帝座的天之骄子!她的妻,是辽东于家长房现存的唯一血脉!

杨依依惊恐地垂手,强打起精神,一遍遍地重复道:“殿下,您必须下令。”

唐绮的崩溃并没有持续多久,屏风后头渐渐安稳,老太医悠仲施好针,如释重负地叹道:“成了!”

听到这一声,杨依依便从唐绮脸上看到重新活过来的神情。

大悲之后大喜,导致矜贵的长公主殿下颓然坐地,空洞的双眼渐渐汇神。

“着令……”

曹大德进前躬身听令,杨依依堵在心口的闷气得以松懈。

唐绮道:“杜铅华、邹军二人,押往刑部大牢,严加看管,让连易去办。以……我妻之名,差银甲军散出宫待命。项一典立即接管神机营和御林军余部,部署四面宫门防守。命王路远、崔漫云二人领锦衣卫十二所清缴残存唐亦同党,亦亲王府内,东宫之中,不留活口。传□□各处,不得走动。再宣振东伯,入宫觐见。”

酉时过半,外头风声鹤唳。

杨依依蹙眉道:“没了?”

唐绮大喇喇坐在地上,昂首道:“国学闹,随他们闹去,宋玥华向来爱出风头,等她这一次出个够。让项一典部署完宫防,去把刀立在端门甬道前,想死的就赶紧死。”

最后半句话,把身侧的胖太监大总管吓了个机灵。

“你怎么还不去?”

唐绮乜视着人,曹大德后脖颈发凉。

他忽然就想,成兴帝看着是羸弱,大殿下看着是敦厚,三殿下看着是文雅,二殿下看着是佻达,结果呢?他们这家子,决断只在三言两语,个顶个儿的都是狠角,无非狠在不同处。

“殿下若没旁的什么吩咐,老奴这就去了,这就去!”

曹大德小碎步跑得快,一溜烟儿跑出明和殿。

殿里宫婢和内宦紧着太医院院判忙,跟前跟后递些物什,接连几个时辰耗过来,已是累得人仰马翻,但中途尚膳监掌事的已来过两趟,每趟都被唐绮用刀斧般的目光给凶走了,年轻人还好说,而老太医吃不消啊。

这会子就有尖滑的宫女冒出头问:“大人,可要给您传晚膳?”

说话的声音不怎么大,屏风外头刚好能听到。

杨依依叹息道:“殿下。”

唐绮适才想起从地上爬起身,勾手招来小内宦,说:“去让尚膳监为院判大人和里头帮手的宫人传膳。”

她把话撂下,内宦自去办,杨依依不免提醒她道:“朝臣们还都等在殿外呢。”

几位尚书大人,三法司的人,以及太常寺卿。

“等着。”

唐绮说完绕过屏风,过了一会儿又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只锦囊、一只锦帕和一份文书,一并交到杨依依手里。

杨依依问说:“这是?”

唐绮刚进去见过满地鲜血,不敢看那周身被染血白纱裹成粽子似的血人儿,心气还没缓好,嘴唇细颤,说:“雪花炭,是我恩师柳阁老被谋害的证据。锦帕上有鸩毒,小心拿着,是皇兄中毒案的证据。文书里都写清了,你以内阁大学士的身份,去帮我这个忙……”*

内阁早就没有什么实权,而唐绮此时的话,无疑是要往内阁放权,杨依依以其他别的任何身份,去办这桩事,都难在朝堂立得住脚,唐绮把将写进史册的事件大要交到了她手里,足见其信任。

杨依依没有犹豫,唐绮叫她帮忙,言语中竟隐含着请求之意,她接下这些东西,轻飘飘,又沉甸甸,还没琢磨出头绪,唐绮忽然弓起背,呕吐出来一大口血。

“殿下?!”杨依依惊叫。

唐绮摆手,不让她扶。

“没有什么事,就是累的了……”

杨依依看着唐绮缓慢挪动步伐,又缓慢坐回了方才坐的那把椅子上,闭目养起神。

她的脸色惨白得骇人,杨依依终究忍不住对旁边恭立的内宦说:“等院判大人用过膳,让他帮殿下再看看。”

刚受封内阁大学士的女郎走出明和殿,但见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

微风攀过血色残阳,抚动所有人的袍角衣裾,把这一天刻画成悲凉的历史。经时数载余,属于唐绮这一代的唐国皇嗣夺嫡之争,彻底落定。

内斗终止,百废待兴。

众人各归其职,还有许多事要去做。各位大臣需要去做,杨依依也需要去做。只是,离开明和殿的时候,杨依依踏上千步道,回头向后方望了一眼,她说不清内心的五味杂陈,不知对那尚未谋面的夫人,是艳羡,还是同情,亦或者悲悯。

于家长房,只存这一位弱女子了。

那位弱女子,站在万人仰望的地方,为求公允拼尽全力殊死一搏不留余地,那样的孤勇,着实值得钦佩万分,非常人所能企及。

而在她的身后,最终有人接住了她,与她同经大悲,同承伤痛。

-

振东伯住进了忠义侯府,为于姒的生母荀兰和他的嫡孙女于徵准备后事,府里鸡犬不剩,所有办事的都是跟辽东军入椋都的于茂亲信近卫。

他的幕僚等他把一干事宜交代下去,捧着一大盆子凉水,摆到了他跟前。

于茂操起袖子往堂屋台阶下坐,一手拿盆牛饮片刻,喘好气,便问:“先生有话要讲?”

幕僚正色道:“家主先前说,今日宫变,长公主殿下活着回来了,您对长公主是何看法?她所作所为,是否当真是……”

“有得好去计较那些吗?”

于茂往浓厚暮色里去分辨几经荣宠和衰颓的忠义侯府,那些亭台楼阁九曲回廊,立在蔚蓝苍穹下,繁盛国都中,活了又死,死了又活。

幕僚立于他身后,随他沉重目光所向而去,便听到他重重叹了一声。

“老夫今日看到荀大家的孙女,从即将登基的摄政王亲卫手里抢下了剑,她站在三千玉阶之上,痛斥千步道新老群臣,质问何为黑白,大呼荀门三则,而后自刎于明和殿前,血染素衣,魂断玉殒。才终于明白,当初阿兄执意接受侯爵,究竟是为的什么,留在椋都,也就跟着明白了银甲军离城,红英因何会把命,留在这里。”

将军是立国的尖枪,但只是一把尖枪。

这把枪可以征战沙场,可以百折不挠护国保疆,可以冲锋陷阵,也可以锋芒归箱,可以守住万千同袍的家园,独独不可以叛国自立称王。

他得片刻的闲暇,却在短暂的休憩中不禁涕泗滂沱。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心,他不是没有体会过,看惯了太多聚散离合与英年早逝,他至今也没逃得开痛断肝肠。

他用沉默的痛哭告诉身边的幕僚。

椋都不属于他,那是他至亲将生死抛掷身后的战场。

且等着吧。

即将登上高大明堂的皇嗣,总要让他心服口服跪向前方的辉煌。

-

狂风漫卷,端门前鼓声大作。

国子监学子成群结队聚集,为擂动登闻鼓的宋玥华山呼问罪书。翰林院老院首重新穿上陈旧官袍,立在学生队伍前头,老不驼背,站似劲松。

宫门过了下钥的时辰还没有关上,而不得传召,老院首始终没有让学生踏过界。

不多时,有盔甲声齐响,神机营的人列队跑步出现在甬道,在距离学生六丈开外停滞,山呼声被老院首挥停,众人便见士兵分出条缝,身形魁梧的前神机营总督项一典,扶刀跨步而出。

他先朝着老院首抱拳一礼,而直接拔刀相向,随即振声道:“长公主殿下有令!过此门者!杀无赦!”

老院首处变不惊,冷嘲道:“长公主龟缩宫中!难道就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神机营齐刷刷抽刀,学生们有了骚动。

最前端的老院首纹丝不动,他侧首,指向登闻鼓,又说:“宋大人!接着敲!长公主一时不出!此鼓一刻不停!”

永泰大街入夜才宵禁,不到亥时,震动不歇的鼓声很快引来许多不明情况的百姓,远远涌在外围,朝端门口翘首探望。

当问罪书再度被老院首领诵,学生们群情激愤,其声如洪,导致流言四起,百姓们纷纷惶恐,指责和谩骂渐渐有了水涨船高的趋势。

项一典被吵得头疼不已,可一个人是很难管不住那么多张嘴的,俗话说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殊不知武行的人遇到书生,更是攒了满肚子的火还发泄不能。

他们就吵嚷。

打不得。

骂不过。

再这样喊下去,不知内情的人都会对长公主存疑。

论个眼见为实,朝臣们今日见到唐绮手中的沐春风从摄政王腹部抽出,六年前鹭城城墙上杀妻一箭断却唐奚两国邦交是流传至今的事实,至于那些所谓的“通敌叛国、毒杀兄长、撺掇军队谋反”等欲加之罪,就不再显得欲盖弥彰。

真假混淆,假的也都听着像真的了。

当项一典烦躁憋屈又替唐绮担心之际,登天楼上出来了人,此人手握一道奏折,俯身朝下喊道:“诸位!请听本官一言!”

老院首抬起头,于宫灯光亮下看清换上从一品朝服的杨依依。

喧哗声暂歇,老院首朝登天楼上随意拱了拱手。

“原来是知鹤君!几年不见,老夫眼浅,不知你入了仕!此来是为长公主当说客罢!你我虽无交情,但你考取功名那年,老夫为翰林院副院首,有幸瞧过你笔下才情,而今不得不奉劝一句!内阁的朝服好穿呐!可想过所侍之主为虎狼!社稷百姓何以高枕也?!”

杨依依同样朝他拱手而礼,宽袍大袖回折,拜得谦逊,继而开始了她与唐国国学诸子长达两个时辰的对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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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遇害

◎唐绮冷冽一笑。◎

东宫偏殿。

江平翠心神不宁,外头内宦进来奉新茶,她起身不慎带翻了桌前的香炉,香灰倾洒,慢吞吞沉在芙蕖花毯上。

“江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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