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内宦埋低的头忽然抬起来,帽下是一张陌生的、年轻的脸。
江平翠顿在原地,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声音。
“王爷……败了?”
少年模样的杀手面无表情点了一下头,他从袖中拿出半个巴掌大小的竹笼,淡然道:“这只是祭司大人一步微不足道的棋罢了。”
江平翠背脊猛僵,冷汗冒出,随即双目清明,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哈哈,原来如此……”
少年朝江平翠行了一个奚国待能者的礼,而后道:“不会有痛苦。”
江平翠倏然抓住他伸过来的那只手,用力攥着,挣扎地问道:“我妹妹……”
少年先是一愣,须臾间摇摇头。
江平翠的泪夺眶而出,她颔首闭眼,绝望地说:“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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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九日。
傍晚。
西街民巷,宁宅。
两个女使把新做的芙蕖糕摆上桌,又添了新的雨前茶,随即拿着托盘福身告了退。
澄羽从假山后面绕出来,宁浩水刚掀起衣袍落了座,面前的账本被他摊开,斜阳晚照,院中脉脉残辉如血。
“过来喝口茶吧。”宁浩水说。
澄羽踩过石子小径,气息不稳的在对面坐下,等宁浩水把茶给他掺好。
“这是长公主府的账簿吧?你冒死将绮殿下椋都的财产护住大半,躲在这里,是还她的恩?如今她从边南回来了,你要升官发大财了!嘿嘿!”
他一笑起来,脸颊两边浅浅的梨涡就单纯无害地卖起乖。
宁浩水年岁上比他要小,性子却沉闷得多,对他所言皆置之不理,只淡淡瞥他一眼,手里的茶就落到他跟前。
“姑娘怎么样了?”
澄羽把茶一口吞下去,杯子又放到宁浩水手边,用眼神示意他,再来一杯。
宁浩水轻叹着气:“羽哥。”
澄羽托起腮帮,正色说:“受了不少伤,在宫里医治。”
对面的弟弟变了脸色。
澄羽思索着,立即又说:“莫怕,绮殿下回来了,振东伯率兵进皇城,咱们姑娘有的是人护。”
宁浩水抬眼看向他,目光深沉,仿佛知道一些什么。
澄羽被他看得不免心虚,默不作声喝起茶,这次喝得比方才慢了。
兄弟两个沉默了好一会儿,宁浩水提笔在账本上利索地写出个“结”字,澄羽看到他吹干墨,账本被他合上,人就要起身回屋。
“浩水。”澄羽略显尴尬地笑道:“我饿了。”
宁浩水顿了顿脚,指着桌上的花糕道:“都给你吃,吃完去把这身晦气的臭汗冲一冲。”
澄羽笑盈盈地拿糕吃,就见宁浩水携着账本转身往前走,没走两步,他又回过头,目光沉甸甸定在澄羽脸上。
“咋?”
有细风从一坐一立的二人之间穿过。
宁浩水说:“我不知道你究竟在为谁做事,但若是你胆敢伤害到姑娘,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这话说完了,人便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去。
澄羽叼着花糕,细嚼慢咽吞进肚子里,而后舔舔唇,自言自语笑道:“臭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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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褪尽,黑夜降临。
登天楼亮起宫灯,灯火亮如白昼。
内阁新晋大学士杨依依以一人唇舌暂时稳住局面,说服了翰林院院首及其领携的近千国学学生。
她从立安年末二公主阵前杀妻那一战,辩到了圆安年初安顺殿下披甲挂帅再守边南。或许椋都的百姓鲜少耳闻,只因曾经唐奚商道断裂之后,商收锐减,许多人都把问题归咎到得罪奚国这事儿上,然而只要踏过陵江,随处去打听,边南鹭州的百姓们,无不对唐绮歌功颂德,尤其刚经历过惨痛守城战事,身先士卒的帝姬风头更甚当初。
不论唐绮得罪奚国,还是唐绮下令放火烧掉百年老城,儒生们骂声滔天,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唐绮保下来这一州千千万万的性命,保下来无数家园,她成为了民心所向。
换而言之,用最通俗的理来论,那就是命都没了,还拿什么赚银子?
唐绮坐帝王位,顺理成章。
那么,饱读圣贤书的学子们,亦或满腹经纶的老学究,谁又能站在爱民如子的皇室正统面前,去听信谣言忧恐社稷危矣?
杨依依辩过了所有人,却没料到自己辩不通寒党扶起来的宋玥华。
要说宋玥华有私心,她却又处处质问在要害。
从皇帝中毒案,到摄政王之死。
二公主到底是不是生性嗜杀?
宋玥华指出这一点,杨依依拿不出证据证明长公主是无罪的。
高壁镇截杀,出征途中再次截杀,唐峻继承皇位之后,的确算计过他的二妹,这在椋都里不是什么秘密。
长公主有毒害兄长的动机,摄政王死在登基大典上,是辽东于家先远西和远北入了皇城,长公主勾连御林军,并与其妻于家长房嫡孙女里应外合,才能弄死手无寸铁一心良善的摄政王,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能说得通。
杨依依抓耳挠腮,唐绮交给她的证物和一纸文书,根本就不被宋玥华放在眼里。
眼看老院首和学生们又将动摇,她不得不跟宋玥华打起嘴仗,涨红脸道:“宋大人谬论!本官既拿不出证据证明长公主无罪,您又如何能拿得出证据证明长公主有罪?”
登闻鼓前,宋玥华昂首挺胸,对答道:“你方才同老院首辩个声音谁大啊!你不是也说起了前朝鸿儒荀万森和荀门三则!我等今日所作所为,便是效仿当年为前太子鸣冤跪端门的荀大家!同样是无法证实,巧舌如簧又如何?”
杨依依再无法冷静,超然物外的性子全在这时抛却了。
她从大局道:“退一万步来说!远西、远北大军就驻扎在城外,和辽东大军成三足鼎立之势,若椋都推不出一位皇帝把握大势,宋大人将至唐国安稳于何地?!就算长公主当真有罪!也该由三法司查明公审!而不是为人臣子,煽动学生在此闹事!”
宋玥华手里的鼓槌愤然砸了出去,仰头指着杨依依喝道:“我国自女君开国,便一直遵循孝悌为首!天子犯法与民同罪!你一个自请离都的所谓状元郎,有什么资格,叫我们认下有罪在身的长公主为尊?!”
而就在此时,杨依依身后架起一只白羽箭,直向下方瞄了个准头,箭拉满弦,在她还来不及阻止的刹那间朝登闻鼓前飞射而去。
宋玥华一个文臣根本闪躲不及,转瞬鲜血溅洒向鼓面。
端门前登时鸦雀无声。
杨依依轻叹,后者往前跨步,俯身的同时,利眼扫向登天楼下的老院首和国学诸子。
“多费口舌。”唐绮声冷如冰:“先帝在世时,世家勋贵挤破头抢占国子监学生的名额,本殿也曾被送去听圣贤、习诗书,在我兄长没有继任国君之前的三年里,国子监是个什么鸟样,历历在目不敢忘却,既然你们愿意给人当出头的枪与棍……”
她话音未落,抬手拉弓搭弦,对准了学生。
老院首目中惊变,底下乱做一锅粥,就连杨依依都面露惊恐。
只见,老院首张开双臂护住学生,颤栗着喊道:“长公主殿下!您不能这样做!”
唐绮冷冽一笑。
“老大人也曾是教过本殿史论的夫子,而今您来告诉我!我唐国先辈世代守护的黎民百姓,今日还受不受得住国乱兵祸?本殿自出生以来,二十六年的殚精竭虑,不求功劳永载史册!但退能拔除外戚之患!进能忘死冲锋陷阵!不论文治武功,何以受不起国君之位?!”
老院首被这样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注视着唐绮的狠厉面容,张口道:“你、你……”
他说不出话,唐绮也不想继续同他废话,放下弓后,拍了拍杨依依的肩膀,只高声道:“再过半炷香!无人退走,就传令项总督,全部剿灭!”
这话不仅登天楼上的人们全听到了,端门前围着的学生们也全都听到了,一时间喧哗声炸开滚沸。
杨依依咽喉一紧额间爆汗,她为难地向骚动人群看过一眼,而后转身去追要离去的唐绮。
“殿下……您来真的?”
唐绮脚步不停,低声道:“当然是假的,吓唬他们而已。”
杨依依讶道:“可都说天子一言九鼎?”
唐绮无甚情绪道:“现在,本殿还不是天子。”
杨依依紧绷许久的心弦终于松了,心道,还好,只要不是真的把学生们都杀光。
她茫然地跟到阶梯前,才想起来问:“殿下怎么还是来了?”
唐绮噔噔噔下阶,头也不回地说:“虽然他们堵在端门,到底没有耽误青跃取东西回来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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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一日。
丑时。
坤宁宫宫门紧闭,扮做宫婢的许彦歌由囱囱领进寝房。
房中点安神香,周巧已坐立不安了整个晚上,见到囱囱打起珠帘,登时起身,小跑近前迎了人。
“彦歌。”
“娘娘千岁。”许彦歌欠身行礼。
周巧急如热锅上打转的蚂蚁,拉着许彦歌去罗汉床边坐了。
“外头到底是何情形?”
“长公主有勇有谋,早在解星宝命案时,我就已经知道她很难对付,不过也不算太糟糕,一切都是摄政王的主意,娘娘不会被牵连的,就算长公主疑心,您也可以咬死不认,我先前提过那事,您可办了?”
周巧点头如捣蒜,眼神涣散。
“办了办了!那个养马的小子失足落井,查不到本宫头上,只是……我只是……担心你。”
许彦歌反握住周巧的手,温柔笑道:“娘娘尽管放心,臣下遵令办差,一切都不由己。而且,看长公主今日之态,于家有意让恩宠正盛的长房小女儿稳坐后位,绝不会让唐绮另择男妃,等此事平息下去,来日咱们和乐公主,照样是皇位第一继承人。”
周巧慌了整晚,听她这般说,终于得到了一丝安慰,泪光盈盈道:“我的路太难了,还好,有你在。”
同一时辰,御林军北大营被明尧接手,密切注意着二十里之外远北杜家军扎营处的烽火。
斥候兵片刻不歇来回跑,只要前头有异动,这边马上就会得到新消息。
此事是唐绮入都前就提早部署好的,然而让明尧意外的是,他稳坐大营固守阵地,没有等来杜家军的进攻,反倒是先等来了别的消息。
明尧腾地站起来,握住腰刀厉声问:“你再说一遍!”
斥候兵中气十足大声答道:“南营兄弟传来话!远西军往椋都西城门前进,先头骑兵队已跑出五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