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门从外头掩上,燕姒坐到右侧,双手握在膝前,唐绮伸手过来,帮她将散乱的鬓发理了理。
“今日之事,你作何想?”唐绮看着燕姒的眼睛,沉声说:“春日宴上有周氏的人,或在尚膳局,或在元福宫,能对你的酒水膳食动手脚的,无外乎其中之一,查起来费神。”
“不查。”
燕姒垂眸,任由唐绮的手放在她脸侧,温柔地动作。
“不查?”唐绮微微愣怔,而后了然说:“不查好,你看得清局势。从你入椋都那天起,便是入了这大局。阿姒,你想脱身棋外,可谁容你。”
是啊,谁容她?
燕姒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今日种种,于红英教她随机应变,她像个摸不着方向的孩童,置身在满院春色里,身边尽是豺狼虎豹,这才稍有不慎,就险些粉身碎骨。
于红英就是要她认清,她而今叫做于姒,她是忠义侯府的孙女,她每说一句话,每露一个姿态,每办一件事,都将被人瞧着看着。
有人想拉拢她,就会有人想她死。
拉拢的人在众目睽睽下来逼迫,要她死的人在暗处以最卑劣的行径来戕害,不管是宣贵妃还是周皇后,统统是权势下的恶鬼。
她已经是这个命了。
前世她便是这个做棋子的命,而今又是。燕姒无声笑起来,这个命还真不肯放过人。
唐绮等她沉思片刻,才道:“人我处理了,外头有锦衣卫守着,你可安心。我不迫你现在做决定,赌约仍有效。不过我也是个急性子,留给你考虑的时候不多,你好好想想,今日若非我来得及时……”
“方才是你?”
燕姒问了个白痴问题,问出口回了神,心里也忽地得到答案。
救她逃离危境的,并非崔漫云,崔漫云在外巡防,锦衣卫的重点落在御花园主殿,浣花阁这边无人值守。
首先赶来的,是唐绮。
唐绮笑说:“你记不清?”
燕姒脸上有些燥,目光却不退缩,而是稍扬起下巴,看进唐绮眼底。
她轻声问:“殿下既然能发现端倪,那么,四方阁上故意弄脏我袖子,也是你刻意让我来为畅姐姐解围的?”
“阿姒啊。”唐绮上半身前倾,胳膊肘趴到桌上,眼底尽是笑意,“我们不是在说皇后么?”
燕姒颔首道:“殿下请说。”
唐绮道:“大殿下在兵部任职,游湖刺杀的主使你想不到?皇后手里握着国公府的把柄,姜国公早晚成空壳,皇后不必通过你的婚事来与忠义侯联手了,她要毁了你,把权力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燕姒在桌下掐掌心,脸上风平浪静:“这只是殿下的推测,无凭无据的,我拿什么信你?”
“你尽管装,小狐狸,我不信你心里不清楚。”唐绮笑得温柔,悄声道:“今日我救你一命,你应该感谢我才是。”
“臣女谢过殿下。”
燕姒闭上眼。
她只是一颗棋子,唐绮说想同她结盟,所图也是忠义侯府的军权,但相较宣贵妃和周皇后,唐绮会在她危难之际挺身而出,也会征求她的首肯,游湖那日是,今日,亦是。
唐绮不知燕姒心中所想,站起身道:“我久留会让人生疑,晚些时候叫三弟过来瞧你。既然旁人杀心已动,你无处可逃。待你想好,咱们莫不如联手,搅他个天翻地覆。”
厢房里静悄悄,唐绮往外走,拉开门时有风灌进来,她的发挽得细致,髻上的步摇似从未中途拔下来过。
燕姒盯着唐绮的背影,莞尔一笑。
棋子?
她不认命。
谁都别指望教她再认这破命,若真是皇后动杀心,那周氏就别想再有安稳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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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皇后在坤宁宫等了许久,外头来人时,她的小楷抄得端正。
“娘娘。”尚膳监的小内宦走近后,跪下去伏着地。
“事办妥了?”
小内宦不敢喘气,细声说:“包掌印让奴婢来禀,过了时辰,人没有见着,若死了还好,若落了网子,尚膳监求娘娘庇佑。”
啪地一声脆响,细竹毛笔应声折成两段,毛刺灰跌到旁侧的墨盘里。
“你回去告诉包全财,他若自己擦不干净屁股,趁早悬梁去投胎,本宫赏他一卷破席。”
坤宁宫管事姑姑平翠蹑手在侧,啐小内宦:“还不快滚!”
人走了,殿内短暂清净,周皇后将断掉的毛笔轻轻放在案上,重选了一只好笔,低头一看,方才那一瞬的怒,宣纸上的字也坏了。
“娘娘莫恼,这是尚膳监的事儿,同咱们没有干系。”
平翠上前一步,帮周皇后把纸也换掉,周皇后却搁了笔,靠在椅背上盘起佛珠。
“打草惊蛇,易反被蛇咬。”她的神情冷若冰霜,“告诉阿弟,清明时节好,稚子该哭孝了。”
平翠躬身下去,面无动容道:“奴婢现在去么?申时了。”
周皇后道:“申时,春日宴已散,神武门热闹啊,你去瞧瞧。”
神武门。
各家轿子井然有序地离宫。
唐亦把于家姑娘送至侯府马车前,歉意和不甘堆积在眉宇间,他说:“于妹妹。”
燕姒费劲坐上去,歪头出来笑一笑:“三殿下还有事?”
唐亦看着她,那张白皙小脸在阳光斜出的阴阳线里,灵动的眼睛缓慢眨动,于妹妹干净,她的纯真教人不忍去破坏。
“没有了。”唐亦无奈地轻叹,指驾车的马夫,叮嘱说:“路上车马多,走稳些,务必把姑娘安然送回。”
马夫不敢揣测皇子言下之意,冷清地答出一声是。
皇子们不住在宫里,十六岁后,成兴帝便在长盛大街给他们赐了府邸。唐亦转过身,朝自己的车架去。
车轱辘动起来,燕姒收回意味深长的目光,放下马车车帘。
泯静将果脯匣子递到她手边,“姑娘,宴上没吃好吧,这里有吃的。”
她有些疲累,摇了摇头,什么也吃不下。
泯静瞥着她身上袍子,欲言又止。
燕姒洞察出来,解释道:“席上不小心弄脏了,就换了一身。”
泯静垂首,没说话。
她早上给燕姒梳的十字髻,现在左边的花式散到身前,掩住了脖颈。她有些难堪,脸也开始发起红。
燕姒越瞧泯静,越觉着自己还有哪里令其不安,静了一会儿,憋不住问:“你在想什么?要不然,你问我?”
泯静大吸了一口气,似放弃挣扎,凑到燕姒耳边,悄声问:“姑娘,你同三殿下,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儿吧?”
经她一说,燕姒迅速反应过来,也跟着闹了个大红脸。
“真做了?”泯静瞪大眼,差点惊呼出来。
燕姒伸手在她脑门儿上弹指,脸上有些羞恼,“浑想什么不着边际的东西,无中生有。”
之后,泯静乖乖“哦”了一声,再不乱说。
马车摇摇晃晃在大道上走,燕姒却开始心神不宁。
唐绮知她被人药了,是怎么替她化解的?
她并非不通人事,前世临出嫁,奚国王后给了她好几本这方面的书,有男女的,也有两个女孩子的,鱼水之欢么,和最私密的亲昵搅合在一处。
“没有,绝对不会有!”燕姒猛拍了一把自己的腿。
泯静一顿,“啊?”
燕姒不知是在宽慰泯静,还是宽慰自己,低声说:“眼前都有旁的人呢,不至于有什么吧。”
泯静郑重点头,问:“姑娘你手痛不痛?”
燕姒后知后觉蹙起眉,捧着手放在嘴边吹:“有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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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踏青
◎一更。◎
春日宴后,楚畅的婚事定了下来。
宣贵妃胞弟平昌伯要和户部尚书楚谦之做亲家,婚事操办前一月,楚畅便不能再到国子监听学,日日困在楚府安心待嫁。
于家姑娘少了同她一起玩乐的小姐妹,面上瞧着倒还精神。她是风光了,国舅爷之子,宣贵妃之子,都在跟前围着打转,原先其它一道玩的贵子贵女,便越不乐意同她一处。
这也是有原因的。
据说周昀那厮借职务之便,轮到御林军巡防日,就早早在侯府门口等着,一路将人送至国子监门口。
三殿下唐亦听到传言,比以前更殷勤了,人家送上学的路,他便要送放课的路,加之午后闲暇的时辰多,二人还能一道在外头用午膳。
至于于家姑娘本人,不知是真如春日宴那般孩童的心性,还是在装傻充愣,她既不拒绝周昀相送,也不拒绝唐亦相陪,左右都是护花使者,怎叫旁人不生出艳羡?她本是养在外边的野丫头,又笨又蠢,除了一张脸凑合能看,仗的不过是投了个好胎,才能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
故此,在椋都土生土长大的公子姑娘们,自然看不上这于姒,表面上客套,私底下埋汰她贪心不足的,大有人在。
“再过两日就是清明祭陵。”唐绮靠窗而坐,眼角余光瞄到安乐大街人来人往,她动起筷子,在盘中拣着绿蔬,问:“人又去了哪儿?”
青跃见二楼无人,便说:“今日周副统领轮休,约于家姑娘去东郊的钟山踏青,眼下这个时辰,当是从侯府出发了。”
他吊在不远处的横梁上回了话,探头看唐绮桌上碟子里的椒盐花生米,咽了咽口水,又补充说:“殿下,屿哥乔装成猎户去跟了。”
“白操的闲心,只要不进宫,在外头,她身边暗伏的全是银甲军。”唐绮夹起一粒花生,甩腕子朝青跃抛去,说:“我是要问,她还没着人找漫云?”
“这不都是您让跟着的么?”青跃小声嘀咕,接住花生米,在嘴里咂摸出味儿,“一直没有找,要有找的话,属下早报上来了。会不会是每日都被人绊着,她无暇抽身?”
唐绮用完饭擦好嘴巴,拿起折扇要下楼。
“走,同我去一趟金玲乐坊。”
青跃翻身跳下梁,落地后跟上前,又折回来,瞧着桌上的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