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傍晚,唐绮从永泰大街御林军办事处出发,打马往安乐大街,随行只带了青跃。
坊主得知她要来,早命行首备席以待,亲自等在门口。
青跃用马鞭挡住人,不悦道:“莫离殿下太近。”
坊主赔笑:“是是是!殿下好些日子没来了,行首在二楼等着您呢,坊里新来了个女娥,琵琶弹得好,您看?”
“要说琵琶,谁及得上本殿府里那位?不用,你去忙你的。”
唐绮拒后,往前走,自旁侧矮席上,随手捞了一壶酒,拎在手中,跨步上楼。
坊主被拒不敢恼,挥着绢儿去轰周围围观的姐儿哥儿们,笑骂道:“有什么可看的!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不成!散了散了!”
行首开了香闺的门,等唐绮进去后伺候其洗了手,便将喧闹嬉笑声统统关在了外边。
屏风后有人影动,唐绮绕入其间,掀袍就座。
“大哥。”
唐峻手里的汤刚打好,放至唐绮眼下,说:“你既思慕于姑娘,便不该在招摇着往乐坊来混。”
唐绮将酒壶扔到一边了,捧起汤碗,笑说:“大哥教训得是。”
案几上摆着各色菜肴和冒着热气的米饭,兄妹两个并不拘束什么,自行动起了筷。
饭吃到中途,唐峻瞄唐绮的酒壶,搁下筷拿了个空杯递过去。
唐绮接了,嘴里的青蔬刚吞掉,唇角还沾着汁,她瞪大眼睛问说:“大哥不是不爱饮酒吗?”
唐峻道:“有心里话,要同你讲。”
二人对视片刻,唐绮伸手拿过酒壶,给他斟满了。
唐峻仰首浮一大白,将空杯轻放桌上,看着唐绮说:“阿绮。你在查地下钱庄。”
果然是知道了。
唐绮抿唇笑,而后说:“没避过大哥的眼睛。”
唐峻正色,抬了一下长袖,说:“秋猎后,六科随督察院清查朝内百官,时日尚早,你此时一动,可想到过后果?”
“迟早的事。”唐绮道:“我这是在帮大哥。”
唐峻直击要害道:“你不是在帮我。地下钱庄不论与中宫还是熙和宫有关,逼急了他们,首先要对付的便是我。”
唐绮又为唐峻斟满酒,顺带给自己倒了一杯,答说:“大哥稍安勿躁,正因如此,查地下钱庄这事儿,我才没有让您粘上手。”
外头丝竹声隐隐传了过来,唐峻听着那乐声,再次饮尽杯中酒。
“你万寿宴上挡刀,到手是御林军的权,周家恨我,你也跑不了。言官盯你,却是宣贵妃在防你万寿宴那一脚,奏折被父皇尽数压下,中秋宴你又坏唐亦婚事,罗家被你得罪个透了……阿绮,你做这些,究竟为何?”
唐绮浅酌,语调平和道:“搞垮罗党,拔除外戚之势,助大哥入主东宫。”
唐峻重出一口气,酒味儿氤氲在二人之间。
唐绮说:“大哥不*是有心里话要同我讲?我都先说过了,该大哥说了。”
唐峻注视着她,眼里神色难辨。
又静少倾,唐峻给自己斟酒,这次却没直接喝完,只饮了半口,含着酒气说:“死了个周冲,毒害我母亲的人却还稳坐在中宫,我没什么大志,只图有朝一日,让她得到应得的报应罢了,东宫之位,我并未想过,父皇自有考量。”
唐绮干掉最后一口酒,扔掉了空杯。
她抬起眸,一双眼睛黑得深邃。
“大哥,宣贵妃不倒,中宫难再起势,皇后困在坤宁宫不能动,你也没机会报仇。”
唐峻背后一寒,急问道:“即便如你所说,我将来要与周家斗个至死方休,你去扳倒宣贵妃,三弟岂会不恨?父皇只有咱们三个,你……”
唐绮在他的厉声中,起身合手一拜。
“前朝私兵案是外戚之祸,地下钱庄勾连的也是外戚,龙庭不管谁去坐,黑既是黑,白既是白,总要水落石出。请大哥,恕我不能听话了。”
唐峻双手在两侧膝上攥得紧,手心全是冷汗。
他二妹妹倔,可从来不知是倔到这个份上!
自万寿宴过后,朝中对他这个大殿下,总是称赞有加,大皇子府门客渐多,连刑部也暗中归入他麾下,他并未图谋高位,故而一直按兵不动,可现在……
唐绮端立他对面,又是一拜。
“我欲行之事,不得不争于家女,还请大哥珍惜羽翼,待他日大业一成,允我尽绵薄之力,匡扶社稷肃卫山河。”
这掷地有声的话如重锤般,狠狠砸在唐峻心上。
唐峻满脸凝重,后背起了大片冷汗。
被人挟制二十多年,他像牵线木偶般活了二十多年,本以为此生都该这样浑浑噩噩地过,高不成低不就,哪怕荣登高台,也只是个空壳皮囊。外戚之势的危害,他不是不知,周家为巩固权势,所作所为他绝非苟同,勋贵在椋都横行霸道仗势欺人贪图享乐,太多他看不过眼的事了……
可他自知能力不足以撼动整个朝堂,他大仇未报,中宫不倒他一日都难睡好,他自知处境微妙,深恐多忧思,那些今朝对他笑脸相迎的人,说不定改日亦会倒戈相向,他无人可信。
而唐绮来了。
唐绮迈步跨入比他还危险的境地,说要倾力助他。
他心中一时复杂无比,难以说清是何种滋味儿,他几乎是莽莽撞撞站了起来,捏住唐绮交叠额前的手腕,颤着唇沉重地说:“你要先护好自己。”
唐绮站直,郑重颔首:“大哥放心。”
唐峻走出金玲乐坊,上了一顶不起眼的小轿,轿中人挨着他,听他细说了唐绮所谋。
“殿下答应二公主了?”
唐峻目光一敛,说:“前路未卜,且走再看。”
轿中人面如冠玉,轻笑道:“殿下可还记得今夜为何而来?”
唐峻顿时懵了。
沉静一瞬,他猛拍着膝盖道:“忘了!我来劝她别娶于姑娘的!”
【作者有话说】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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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心意
◎“行首?哪里听说的?”◎
“阿娘。我有了一个喜欢的人,我和她……两情相悦。”
燕姒躺在云被里,翻来翻去难以入眠,她心中默念这句话,念来念去,开心得捂住自己的脸。
她问了,唐绮答了。
在那个昏暗的地下暗室里,唐绮答了她一个“是”。赛舟那日赢了她的贴身香囊,唐绮脸上的开心是显而易见的。
应当是喜欢,除了喜欢还能有什么呢?
唐绮对她那么细致入微,屡次和她凑作一块儿,屡次为她出手。
还有,唐绮总对她说一些暧昧不明的话,什么惦记她呀,夸她聪明呀,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唐绮还为她亲手打了白玉钗,为她赢了彩头夜明珠,秋时带她登高,夏时给她送冰酪,送手风箱,春时带她游湖,给她喝葡萄酒……太多太多了。
燕姒翻了个身,捂住嘴,雀跃的笑声却从指间漏出来。
“不管了不管了!她定是喜欢我!”
在床外打瞌睡的泯静,头差点磕到床桓上,迷迷糊糊睁开眼问:“姑娘,谁不喜欢咱们姑娘……”
燕姒忍不完发自心底的笑意,抓起被子遮挡住下半张脸,眼角已弯成了月牙儿。
她稍稍偏过头,对守夜的泯静道:“我跟你说个秘密。”
泯静半梦半醒地点头:“嗯?姑娘要说什么?”
燕姒干脆翻了个身,面朝着泯静。
她飞快拉下被子,用最快的语速悄声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话毕,她又飞快将被子拉上来,整张脸都藏到被窝中,她的脸烫得像油锅里滚过一遭,犹如发过一场受凉后的高热。
泯静俨然没明白刚才发生了何事,她愣了愣,勉强醒了点神,努力地睁大眼睛问:“姑娘刚刚说什么?奴婢太困,没听清楚。”
隔得老远的院墙外,打更人在敲梆子,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被窝里的人一时又没了动静,泯静打着哈欠,撑了半瞬,眼皮沉得打起架。
“姑娘,您要没话再说了,奴婢就睡了啊。”
燕姒从被窝里再次冒出半颗头,大大的眼睛神采奕奕,她缓慢说道:“我刚才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嗯……”泯静又开始打起瞌睡,垂头的瞬间恍惚意识到了,而后惊诧坐起,猛地拔高嗓门儿:“啊!啥?您说什么?!”
燕姒刚镇定下来,她的脸仍是很红,旁侧木案上的红烛这么映照着,就显得更红。
观她这副状貌,泯静便知晓,方才不是幻听了。
“那……”泯静犹犹豫豫,往屋门口谨慎地瞄了一眼,此刻瞌睡全被吓醒,全神贯注地看着被窝里的半颗头,问道:“要不要同奴婢说说?”
燕姒点点头,撑着胳膊坐起来,同泯静招手。
“上来坐着说,把蚊帐放下。”
泯静依言起身把两侧的帐幔都放好,脱了鞋爬到床上,主仆两个就这样面对面盘腿坐在床帐中。
“那人是谁?”泯静急切地问道。
燕姒卷翘的长睫不停地眨动,有些紧张地拽着被子,说:“二公主,唐绮。”
泯静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好半晌才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啊???”
燕姒的脸颊更红了,红得比染了胭脂还艳,她垂下睫弯起唇道:“就是她。”
泯静瞠目结舌道:“可她、她,她不是个纨绔子么?”
“不是的!”燕姒顿时辩驳:“她那是同我一样身不由己,不得不伪装成那样,如此她才能安然保住性命,若不那样,她可怕是,可怕是随时都有可能被人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