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再晚就迟了!
楚畅咬了咬牙,着急道:“你去将小麻唤来伺候吧,叫她来给我按按腿。”
小麻便是楚畅的陪嫁丫鬟。
楚畅在平昌伯爵府,现在只有她一人可信。小麻来得很快,手里捧着个酸杏盒子。
“姑娘。”她把盒子递到楚畅手边,轻轻喊了一声。
屋内没了旁的人,楚畅闻到酸杏的味道,伸手拿了个塞在嘴里,嚼碎了后说:“小麻,现在有一件大事,我没别的人可以托付了。”
丫鬟贴心地道:“姑娘尽管吩咐。”
楚畅低下头,压低声音与她耳语了几句。
戌时末。
忠义侯府的门房接过来人给的信,急送至清玉院。
燕姒刚脱掉外衣躺下,泯静叩门进屋,掌了灯到床前。
“姑娘,有您的信。”
“谁递来的?”燕姒撑起来,歪头看她。
泯静道:“送信人没留下姓名,说姑娘看了便知。”
燕姒让泯静把烛火拿近了些,拆开信来,见上面有五个字,笔迹很是眼熟。
她疑声念道:“妹病,姐甚忧?”
泯静见燕姒在烛灯下皱眉,也跟着疑惑道:“姑娘病了?”
燕姒摇头道:“没呢,但似乎应该病。”
泯静越听越迷糊,说:“啊?”
燕姒靠在床边,仔细琢磨这信上寥寥几字。
楚畅传信,说她病了,病了会如何?自然是明日不能去听学,楚畅在平昌伯爵府,还冒险给她传信,看来罗家要动她。
而此时,罗家最紧要的事,是如何救宣贵妃,宫里毒害和截杀皇嗣,都是死罪,罗家要动她,便有两个可能。
一是罗家怕忠义侯府帮衬唐绮。
二是罗家还有后手,他们在畏惧银甲军。
不管是哪种可能,他们顶多将燕姒扣押住*,不会轻易伤及燕姒的性命。
想通此处,燕姒借着烛火烧掉手里的信,凝重道:“看来,这病还不能生。”
夜里。
成兴帝勉强从榻上起了身,曹大德为他支好软垫,说:“三殿下已跪了许久,雨下得太大,怕是要跪出病来。”
“叫两个锦衣卫过去,将他拖回府。”成兴帝脸色灰白,转头看到昭皇妃坐在不远处的圈椅上,正闭眼小憩,他便放轻声音道:“阿绮醒了吗?”
曹大德道:“公主比陛下先醒,还用了一些鱼皮粥。”
成兴帝神情松懈,道:“那便好。三司审案还要几日,明日早朝则不上了,朕不想听那帮言官插嘴。”
“是。那奴婢先去将三殿下的事办了。”曹大德道:“还有一事,大殿下也等在寝宫外,陛下要见见他吗?”
成兴帝想了一瞬说:“不见。”
这时候,他见谁都不合适。
-
深夜。
城西柳阁老家。
众官员围桌而坐,各自手上都接了丫鬟奉上的热茶。
屋内寂静,气氛沉重。
小官们人微言轻都不敢说话,坐在左侧首位的吏部侍郎歪来扭去,实在憋不住了,先开口道:“不知阁老请我等前来,是为着何事?”
柳阁老刚拢起大袖,端坐在主位上,呷一口茶,道:“来人。”
外头候着的仆从听闻传唤,将门开自两侧,而后抬进四口大木箱子。
众人不明所以,柳阁老放下茶杯,起身指了指跟前的箱子,道:“这三口箱子里,是通州路家近年来暗开地下钱庄,贪污四方军饷,为罗家敛财的罪证账簿。”
此言一出,语惊四座。
众人脸色皆是一沉,却见柳阁老长身挺拔如松,她站得笔直,负手又指另一口大木箱子,道:“这一口,是路家近年贿赂诸位的实证账簿。”
满屋的人都开始惊慌,来之前,他们便心知此行决计非同寻常,因大小官员素日里为避耳目,行走凉都鲜少密切来往,故而他们都知此刻会在这里见到对方,而自会面起始,他们心中就隐隐有了不少猜测。
当猜测落到实处,心里的石头便压得更沉。
屋中多大二三十人,皆在朝中各处任职为官,有些中过功名,有些是得罗家直接举荐为官,还有几位新晋小官,是靠着路家的钱财买来的官做。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柳阁老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巡视,而后一笑道:“诸位莫要慌张,今日入老妇府门,便该猜到必有大事。这些实证是费了老妇好一番工夫,自然不是为了将诸位拉下马。”
许多胆子小的官员已如坐针毡,或不停颤手饮着茶,或抬手忙擦额上冷汗。
吏部侍郎人还沉稳些,抱着一丝侥幸道:“阁老在说什么,我等何时收了什么贿赂,别人虽不知,但下官清廉数载,从未收什么贿赂,那路家,更是听都不曾听过!”
“是么?”柳阁老眼里含着冷淡的笑意,那笑竟让人有些不寒而栗,她弯腰自身旁箱子里拿出一本搁在最上头的册子,翻开念道:“立安七年腊月十五,于文宾楼二楼天字号雅间,赠吏部员外郎吕峰,黄金三万两。”
那一年,吕峰的确是从五品的员外郎!
他收了黄金,而后用几年的光阴立排异己,挤到而今侍郎的位置上。
连七年前的事,都能查出来,看来这一大箱子,做不得假了,众官员纷纷望向吏部侍郎,再无人敢抱什么侥幸!
吏部侍郎不吭声了,柳阁老便将那册子扔回箱中道:“熙和宫毒害截杀皇嗣、豢养杀手,此事已成定局,贵妃只有死路一条。你们来了此处,却未接平昌伯爵府的帖子,我想大家都还算明智,那咱们就直接一点,开门见山!”
吏部侍郎腿打着抖,滑下椅子跪到地上,喊道:“阁老饶命!”
柳阁老笑着扶他起来,说:“我怎会要你的命呢?”
话毕,众人见这位三朝元老,曾经的文武双科状元女郎,脸显凶光,侧身招来了随从。
几个随从抬来一个硕大的火盆,以及一张长桌,再看那桌上,笔墨纸砚一应齐全。
柳阁老坐了回去,她说:“诸位都有些学识,签下与二公主的生死盟约,过往种种,便都可付之一炬。但谁若不想签,踏出此门——”
她的手指向敞开在两侧的大门,后话便无须再说了。
这屋里没有傻子。
宣贵妃专宠风光之时,他们聚作为罗家走狗,听宣贵妃号令,拥护的是三殿下唐亦。现如今,官家将宣贵妃关起来禁足,又传三司会审,更是连三殿下的面都不愿见,罗家大势已去!
吏部尚书分清了形势比谁都跑得快,第一个站起身道:“我先来!”
-
翌日雨停。
燕姒早起唤来澄羽,要了只血蛊,又自己装足了迷药药粉,准备妥当后,往了国子监去听学。
来为他们讲课的夫子虽不是固定的某一人,但上课中途总会有歇息的空挡。到这个歇息时,燕姒没再倒头大睡,而是托着腮往窗外看景。
天晴了。
阳光穿透云层,铺下一片金灿灿的辉芒。
堂外庭院里有不少杂役在洒扫,平时燕姒并不留心这些杂役,见着生面孔也不觉奇怪,但今日因心里装着事,看谁眼生都觉得有猫腻。
她不知唐绮此刻如何了,心里总惦念着这人,怎么可以那么傻呢?非要赌上性命去搏这一遭,若是中途有半点差池,便是凄惨落幕。而她又能为唐绮做一些什么呢?
“唉。”她凉凉叹出一口气来。
堂中学子们已多半听闻了昨日宫中变故,三五成群聚集在一处,正在悄悄议论,因此没人注意燕姒,她和他们,似乎从来都只保留着表面的客套,并无深交。
身侧,唐亦的桌子空了。
再往前排,楚畅的桌子空了。
而最靠左侧,唐绮的桌子也空了。
昔日与她同窗听学,又能说得上两句话的人,个个都身在别处,她忽地生出些伤秋之感,一时惆怅莫名。
宁浩水仍旧抄着诗书,字写得越发好看,铿锵有力,燕姒瞄了一眼,总算寻到半点欣慰,她往前俯下身,趴在宁浩水的小桌上,压低声音道:“待会儿,咱们走慢些,给下套的人留些机会。我一出声,你便跑。”
“什么?”
宁浩水愣怔间抬起头,主仆二人对视半瞬,燕姒便转过身,而宁浩水的小桌上,留下了一封书信。
上面写着:姑母亲启。
第102章 后手
◎“今日休朝,难道官家已经陷入危境?”◎
“我已置身局中,自有脱身之法,待尘埃落定便能归府,望姑母转告爷爷,一静可以制百动[1]。万勿挂念。侄于姒,敬告。”
于红英念完了信函,伸手揭开桌上灯笼罩子,将其直接烧毁。
于延霆暴躁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
“太鲁莽了!简直太鲁莽了!罗家要做啥咱们都没底,她竟然还自己羊入虎口!”
于红英转过轮椅,面朝向老爷子,笑道:“阿爹,咱们家的儿女,哪个不是勇的?我教她大半年,早便知晓她是个什么样的孩子,阿爹是不是忘了,她刚入府时用自己性命要挟你我之事。”
于延霆急道:“那怎么能一样呢?咱们是她的血亲,对面是敌人!她那么小小的一个!怎么应付得了?!”
“阿爹。”于红英沉气道:“事已至此,她既非要去,想必是猜中罗家不会伤及她。就算罗家是要防患什么,也会畏惧银甲军,劫她过去,必有所求,此时我们不能先乱了阵脚,就听她一言,以静制动,静待后续。”
于延霆默不作声了。
他也不知罗家将人劫去了哪里,出入国子监的学子多达三千,甚至究竟是不是罗家劫的人他都没有实证,若非如此,在拿到信之时,他便立刻带了银甲军,冲到平昌伯爵府去要人!
书房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外头的日光照不进来,于延霆脸上的皱纹在灯笼微弱的光芒下显得更深。
他老了。
活阎罗什么都豁得出去,唯独自己孙女的安危与性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