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虚弱老登
倘若当真如那女子所言,这里没有死过人,那么足以说明,叶蔚妧手中当真握着对抗瘟疫的解药良方。
不是血蛊。
或许是叶蔚妧喂她吃下的那种药丸。
朱影问那女子,“叶大夫给你们吃过一种药丸吗?土褐色的。”
“吃过。”
女子颈后露出半截血痂,又痛又痒,她想去抓挠,却只能在边缘搔一搔,道:“结痂了,就是快好了。”
药方。
拿到药方,西岭的桃花疫便可终结了。
叶蔚妧蘸墨,多余的墨汁在砚的边沿抹去,一心扑在眼前的纸笔上。
朱影的视线落在叶蔚妧手中的黄册子上。叶蔚妧在上头书写半页,“啪”地将黄册一合,收进袖袋里。
她朝朱影走过来。
似乎带朱影来这里,只为让她亲眼瞧瞧这人间惨状。朱影被她架过来,拖回去,折腾的骨架将要散了。
叶蔚妧并不急于再把她送回兵卒把守的山洞里,她站在岩台上,不时眺向另一座山。
等待着什么。
叶蔚妧道:“你当这些人为何会在山上?他们逃命上山,遇上我,是他们求我的,求我留在这里做药人。没有人会走。”
日暮斜阳将擦过西岭群峰,往下坠,远处一座山的山谷里蓦地腾出黑烟。
“看到了吗?”
叶蔚妧指着那座山头给她看,“你应当对这黑雾很熟悉才是。”
朱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稳住颤抖,可膝弯仍止不住地发软。
那是焚尸的黑烟。
焚尸的山头离这里很远,烟雾是飘不过来的,可她鼻腔中仿佛又充斥了焦臭和硫磺的气息,难以遏制地撑着地干呕起来。
西岭大营。
军医背着药箱在营帐中来回穿行,咳嗽声此起彼伏。城阳伯岳惇在中军大帐与几个州郡遣来的官吏议事。里头传来岳惇拍案的声音,“不行!这如何使得!”
“城阳伯稍安勿躁,小点声。”
这次的瘟疫蔓延迅速。亲历过临夏与罹安大疫的太医不多时便发现,西岭因感染瘟疫死亡的人相较于临夏与罹安要少许多。虽有病重者,多数人的症状都较轻。
瘟疫还在扩散。
谢渊连发三道急诏,再任由疫情肆虐下去,恐怕西岭几个州郡的官吏为了保住脑袋,就要抄家伙与叛军一起造反了。
前有瘟疫,后有叛军。
西岭可谓是狼顾虎视。岳惇以军令邀了各州郡的官吏,到大帐相商对策。前来的官吏中有人曾在罹安任职,便又想故技重施,将当初罹安焚烧除疫的法子再拿出来用。
有人附和道:“高明。”
岳惇听完是怎么个高明之法,当即掀案,“没得商量,绝对不行!”
“那城阳伯你说怎么办?”
朝廷拨的赈灾粮款不足数,各州郡打开粮仓放粮,粮仓不多日也要空了。周围城池都是人去楼空的惨状,要买药、调粮,都要从南北的州郡想法子。
北境尚且好说,陈良玉封关之后,送了不少米粮、药材过来。可她守着那么个贫瘠之地,地头的麦子结籽都比别人少几颗,掏空家底也是不够,何况北境三州十六城乃防御北雍的军事要塞,钱粮都得囤着,陈良玉也不能倾囊相助。
再者说,逮着陈良玉一人薅也不人道。
还是要去南方。
岳惇朝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岳正阳从帐外进来,拱手道:“父亲。”
“南下的那几拨人,有一拨至今没消息,你叫人快马去查一查怎么个事?耽搁了治疫,军法处置!”
岳正阳道:“是,孩儿这就去。”
大营遣出四拨人,往不同的方向去买药,其余三拨人都已抵达最近的城池,买了药材遣人送回。只有朱影那拨人音讯全无。
与州郡官吏意见龃龉不合,没议出结果。
岳惇走到帐外透气。
裴旦行正在校场给军士们诊脉、分发汤药。
民间征用的大夫大多只做后勤之事,裴旦行来时揣了陈良玉的亲笔信,岳惇特准他与太医一同诊治开方。
岳惇冲校场嘿一嗓子,喊来一小卒。
“不是有个宫里来的叶太医吗,这几日怎么不见?”
小卒回道:“小人不知,确实已有几日不见叶太医了。”
校场上一太医道:“叶太医是奉长公主之命前来为卜将军治伤的,卜将军回北境了,兴许叶太医是回庸都与长公主复命了罢。”
岳惇“哦”了一声。
“不对啊,没有本帅的文书和路引她如何回庸都复命?”
“这,下官不知。”
岳惇斥那小卒道:“蠢货,去找!”
第116章
北境肃州, 定北城。
陈良玉沿着通衢大街打马向北直抵城墙箭楼。城墙年久,垛口尽是坑洼。
翟吉借中凜大疫弥漫之机,在两国疆界交汇之处屯兵四十万。
危局骤变。
天气干寒,朔风冰碴子一般吹拂。城墙上的守军十指麻木, 指关节难以蜷曲。
陈良玉拿了千里镜, 举到齐眉,从凹处往城外旷野远眺。无垠草场的尽头是荒漠, 衔接着一片沙石地, 再往北就是北雍的疆土了。北雍南部疆界连着一大片湖泽, 惊蛰湖是最大的内湖, 惊蛰湖畔的山林与天然草场适宜屯兵、养战马。
南境、西岭皆有战事, 倘若北境再乱, 翟吉趁机举兵进犯, 这仗打得会很吃力。幸而黛青远嫁樨马诺传教部落畜牧耕种,草原安定, 不必担忧受到北雍和刀马贼的夹攻。
眼下最棘手的是桃花疫。
必得尽快遏制瘟疫散播,否则人心散乱, 不攻自溃。
景明登上城墙,口中呼出白色雾气, “小姐,侯爷信函。”
他递给陈良玉一封信笺。
剔掉封腊,信函上几行字迹,陈良玉看过又折起,交给林寅收起来。
陈滦托城阳伯夫人为媒妁, 向南境衡家求娶衡漾,婚期定在腊月初九,时间很赶。眼下已至冬月, 即便当下便开始筹备礼单,也很仓促,严姩紧赶着回庸都去替陈滦张罗。
景明道:“夫人飞虻传信来,她从朔方商道来定北城,已动身在路上了。”
许久不见至亲,得知严姩要来,陈良玉眉宇间舒展几分。
逐东的河道赶工期,严姩好不容易抽身,远行一趟,想着尽可能多见些亲人,便打算先从朔方商道绕行至北境看望陈良玉,再回庸都。
陈良玉这厢实难赶回去,着忙备一份厚礼,届时交给大嫂一并带回去。
“这回要失大礼了,还望我这二嫂不怪罪。”
景明道:“衡家也是将门,分得清孰轻孰重。小姐,婺州、幽州的刺史大人已进城了。”
“知道了。”
肃州府衙踞于定北城正中,通衢大街笔直如墨线一般延展,穿过州衙,直贯南北。
陈良玉在府衙传见北境三州刺史。
西岭大疫肇始,陈良玉便动用军函,传令北境三州十六城的守军封关,切断了通往西岭各州郡的通路,设卡对往来行人严密盘查,严防死守,肃州却仍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几例桃花疫的病例。
各地医者都稀少,前不久西岭各州郡往北境递来盖了官印的急函,一批大夫紧着调赴疫区,眼下北境一座城郭只留置一两个大夫。
州衙在城中置“疫人坊”,阻隔病者。
北境大风天气多,不宜在旷野搭建毡房,狂风一吹,毡房的木桩也能连根拔起,只得征用偏僻处的民宅、石窟。
各州刺史差事布下去,底下人办事不妥善,染病的人日增。一问,身染瘟疫的人宁愿躲起来等死,也不愿前往疫人坊投医问药。
官差搜城逮出来那么几人,趁人还算清醒,询问缘由,“为何不去就医?”
“官府诓人的,去了就会被推进土坑活活烧死,埋了。”
婺州刺史杜佩荪听来复命的人就此一说,当即拍响桌子,道:“危言耸听!”
陈良玉坐头把太师椅,底下生着炭盆,道:“市井间纷传的这些说法,恐怕也并非全然是空穴来风。”
杜佩荪道:“这等罪行,倘若西岭官吏中有人敢犯,那也是自掘坟冢。这可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看他反应,应当没想起南方那场瘟疫。
临夏、罹安大疫刚冒了个尖,杜佩荪便被谢文珺谪至婺州的风沙里了。他还未察觉到两场大疫背后的关联。
肃州刺史道:“庸都来的巡城御史着重巡按西岭和北境,真有这莫大的冤情,必有御史上奏。”
杜佩荪道:“来北境巡察的御史几时到?”
各地巡按御史的遣调是朝中最频繁的,防日久人熟而生弊,任期往往只有一年,如今还不到更代的时候。这拨御史是临时调派而来的,微服私访。
陈良玉道:“诸御史此行是布衣出巡,来了也不会惊动诸位。”
杜佩荪道:“这么说,御史大人已到北境境内了?”
陈良玉不置可否,呷了一口茶。
不仅到了,来的还是同过窗的老熟人。北境出入关口都设了军卡,赵兴礼前脚踏过肃州界碑石,便被暗探盯上,紧接着他的画像便出现在陈良玉手中。
想必此时,赵兴礼应当去疫人坊附近巡察了。民间火烧患疫之人的传言也必会传至他耳中。他是敢翻旧案的,人又一根筋较真,凡有冤情,有的没的都要查上一查。
陈良玉将赵兴礼身边的探子都撤掉了。
“皇上闭门戒斋,对瘟疫极其重视。本将已往各州大营递去军函,几位大人若是底下人手不够,可写封文书、盖了州印令三州司马调兵襄助,哪怕每日挨家挨户地清查,也务必将有发热、皮肤溃烂的病患尽早隔绝医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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