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挽长发定终身 第138章

作者:虚弱老登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正剧 权谋 GL百合

“城中药铺所有药材禁止鬻卖,张贴告示,凡染疾者主动投医,官府赠药疗疾,分文不取。还望各位大人务必尽心。”

与三州刺史作别后,陈良玉打马回肃州宣平侯府。

卜娉儿住在别苑养伤,两位姐姐在她身旁照料。在北境静养月余,行动无碍,随行来的刘太医也说叫她多走走活动筋骨,一出门,冻得跺脚搓手,夹袄也挡不住刺骨寒。赵盼之轻易不让她走出屋子,只叫她在屋内走动走动。

赵顾之在灯下抱着针线筐做新袄子。

茧子备得不充足,赵顾之想将袄子再做厚实些,拆了卜娉儿的旧袄,将新旧丝绵混了填进里子。

她埋头缝一会儿,便得直起腰缓缓。

两姊妹昔年发配东边盐场为奴,做了几年粗活,冬日浆洗衣物冻伤了手脚,落下病根,天一阴寒,后腰与膝盖便隐隐作痛,手脚肿胀皲裂。这么多年熬过来,倒也习以为常了。

卜娉儿走到她身后,“二姐姐,北境与苍南不同,这里冬衣大多是裘皮,蚕茧抽丝做的丝绵袄子轻薄,御不了寒。”

赵顾之道:“裘皮衣物遇冷就变硬,不贴身,怕你穿不惯。我把袄子做厚实些就是了。”

她又缝几针,身子遭不住,她站起来扭了扭腰身,“想起我和大姐在盐场时,夏秋会去采树上硕果裂开的棉絮,留着冬天用。盐场的老人说,东胤有一种会结棉絮的树,许多人家都种,春种秋收,会结棉桃,棉桃成熟就是能做冬衣的棉,既不像兽皮那样生硬沉重,又很暖和。”

赵盼之抱了炭筐进来,往炭盆里添几块,“你别诓她,道听途说,有没有那种棉树还不一定呢。”

“万一有呢。”

“有就有了,你能做几件袄子,还值当种一片棉树?”

赵顾之走到窗前,拉开明窗,劲风猛地卷进来。真冷,比苍南的风雪天还冷。恍惚经年,往事已成旧章,很少有人再记得宣元十六年苍南民难中路边的冻死骨。

她凝视着窗外的朔风天,眸如星火。

“有棉,无数人便能免受寒冻之苦。”

余光瞥见院墙角一身穿黑布衫的身影,赵盼之转过侧脸一瞧,刘太医蹲在墙角那棵老胡杨树下,在埋藏什么东西。

掩埋完,脚踢几撮枯叶上去。

还不放心,又蹲下去把东西刨出来,捏在手里,不知如何是好。

卜娉儿也瞧见了。

枯叶在靴底碎裂的窸窣声响起,在刘太医背后停止,两个影子一左一右落在他身旁。

刘太医僵硬地转过身子,嘿嘿一笑。

卜娉儿道:“刘太医,藏什么好东西呢?”

刘太医背着手,“卜将军,没什么。药渣。”

卜娉儿手一伸,“给我看看。”

刘太医又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卜将军大病未愈,还是别看了。”

赵顾之道:“她有病,我没病,我来看。”

“你也别看了,尸虫有什么好看的。”

卜娉儿与赵顾之齐齐往后退了一步,步伐整齐划一,连往后迈的步子都不差一分一毫。

“侯府怎么会有尸虫?哪来的尸虫?”

“我捉来的。”

刘太医把一个盖着塞帽的方形药瓶提溜到赵顾之眼前,晃了晃,“你看。”

赵顾之捏着鼻子紧忙躲开,“我不看,拿走。”一听药瓶里是尸虫,赵顾之脸皱成一团,她长得清秀,脸皱着也不狰狞。

“不是你说要看的吗?”

刘太医又举着瓶子递给卜娉儿,“你来看。”

卜娉儿倒是没慌,脸往后一仰,半分平静半分嫌弃地道:“我大病未愈,不看。”

刘太医梗着脖子哼了一声,“没胆儿。”说着又要埋。

“你埋它做什么?”

“死了,不埋留着给你熬药?”

赵顾之一听,挡在卜娉儿前头,道:“枉你还是宫里的太医,真恶心。”

刘太医道:“万物皆可入药,指不定这东西就能治瘟疫。”

“你这太医,满口虚言。”

“伤寒杂病,神农百草,都有医书记载。可唯独瘟疫无方,哪里发了瘟疫,哪里的百姓就只能熬。”

赵顾之道:“那为何不编纂治瘟疫的药方?”

“稀松平常的风寒之症,也是更早的时候病死许多人才摸透病理,这才有药方。不熬过数十场瘟疫,怎能定下药方?谁活短短几十年能遇到数十回瘟疫,如果有,那真是,瘟神下凡间。”

拌几句嘴,身后站了人也不知道。

陈良玉一进别苑就听她们说瘟疫、瘟神,又见刘太医撅着腚在树下刨土,道:“什么瘟神?这么冷的天站院子里做什么?”

卜娉儿拱手一礼,“大将军。”

赵顾之福了福身,刘太医又把手往背后藏,这次是真的想藏,奈何已经藏不住了。

陈良玉眼神一扫。

卜娉儿道:“大将军,是尸虫。”

刘太医只得把方形药瓶拿出来,陈良玉顺手就要去接,刘太医躲了躲,脸色十分为难,“大将军,还是别看了,仔细染上疫病。”

“疫病。”

“就是早几年临夏,和如今西岭的桃花疫。”

陈良玉拔开药瓶塞,朝瓶底看,里面两只黑色的蠕虫尸体,已经梆硬了,随着陈良玉手腕晃动,在瓶底骨碌碌地滚来滚去。

“刘太医是说这虫子与桃花疫有关?”

“下官不敢妄言。临夏大疫时,病死的尸体旁边就有这样的黑虫子,南方稀奇的虫蚁多,下官没也怎么留意,谁知此次西岭突发瘟疫,又有这种食腐肉的黑虫子。临夏和西岭的气候可差多了,偏偏发生一样的瘟疫,出现一样的虫子,下官斗胆猜测,桃花疫会不会与这虫子有关?”

陈良玉道:“既有所察,为何不早上奏?”

“下官问过其他太医,都说没见过,起初下官以为是腐尸生虫,长出的这些黑虫子,在肃州这月余才回过味儿来,或许是先有这些虫子,再有瘟疫?可倘若是这样,这些虫子是哪里来的?又是怎么从临夏到西岭的?自不可能是有人养这些尸虫吧?”

陈良玉把瓶塞塞回去,掏出一张帕子裹紧,招来一个亲兵,“你快马去西岭城阳伯岳惇的兵营,让他查这尸虫。把自己裹严实了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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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17章

严姩率一队几十人的骑卒自逐东一路纵马北上, 越往北走,冬风越冷冽。战马披着毛毡,铁蹄踩在冻得夯实的路面上飞踏。冷风呼呼往脖子里灌。

严姩拢了拢墨狐皮大氅的毛领。

身后随行的骑卒将幞头的巾角拉起来遮住口鼻,护住面颊。

陈良玉在朔方商道设了重卡, 盘查森严。

严姩前头刚过去一支商队, 马匹、骆驼的驼了许多货物,车队两旁还跟着不少拿刀提棍的打手, 俨然一支小型戎伍队伍。

设卡处皆是北境的军士在此镇守, 认得骑卒举的鹰云纹军旗。关吏看过马背上领头女子递过来的令牌, 拱手拜见:“武安侯夫人。”

关吏还回令牌, “放行。”

严姩道:“前面过去的是什么人?”这队商贾她在逐东也曾见过。

关吏道:“回夫人, 是沈嫣, 嫣九姑娘的商队。夫人不识?”

依稀听闻, 沈嫣当年经商有张家做靠山,右相张殿成倒台后, 此女又攀上宣平侯府。怎么武安侯夫人看起来浑然不认得她。

“是她。”

军马铁蹄一踏,商道上的行人、商队纷纷让至路旁, 留出中间的要道。沈嫣刚停稳马车,一匹高大的军马便刹在她面前。

一双杏仁眼, 略显精明。

沈嫣向严姩福礼,道:“武安侯夫人。”

“嫣九姑娘,久闻大名。”

“民女不敢,夫人有何吩咐?还是大将军她……”

严姩隔着挡脸的云肩爽朗一笑,“无事, 常听良玉提起你,凑巧遇到,认认脸。”

“能结识夫人, 是民女之幸。”

“今儿着急赶路,改日来府上,你我再长谈。”

从逐东启程时,严百丈还在苦口劝说她整辔启行,为了脚程快些,她弃了车驾执意骑马。过了边关,北境多是袒露的荒野,冻云垂野,连个能避风的地方都没有。

趁日头还好,得加紧兼程,若日落了还没赶到肃州,晚间是真的能冻死人。

沈嫣忽而唤住她,“夫人且慢。”她攀回马车里提了两只小布袋,托着递给严姩。

严姩掂了掂,是两袋什么作物的种子。

沈嫣道:“东胤有棉,能制冬衣冬靴,却不与大凜贸棉。棉树耐旱,北境或也能耕种,民女找门路采买了这些棉种,本欲到婺州卸完这批货去定北城拜谒大将军,今日巧遇夫人,可否麻烦夫人捎带回去?”

“嫣九姑娘有心,北境若能种出棉,可谓造福苍生。”

冷气冻得人发僵。

骑马驱一程,便得停脚缓缓。

行至午后,严姩见不远处有垒起来的半垣石墙。

这是婺州与肃州最大的千骥原牧场,横跨两州。到了这里,估算脚程,不出半日就到定北城了。

迟疑片刻,严姩打算前往牧监署问牧监借地方烧一壶热水,给大家暖和暖和身子再赶路。

千骥原牧场的牧舍皆是一半挖在地下,一半搭在地面上,牧监署也不例外,这样的屋舍冬时保暖,夏季纳凉,远远望着像草场上鼓起的坟包。

当地人管这种半穴式的房屋叫“地窨子”。

远远地就有牧场官吏提袍跑着来迎,“下官千骥原牧监石潭,见过武安侯夫人。”

严姩道:“石潭,你不在婺州做长史,几时来牧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