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挽长发定终身 第18章

作者:虚弱老登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正剧 权谋 GL百合

陈良玉好意提醒道:“公主,你大约是被那老道骗了。”

谢文珺不以为意,“买个吉祥开心。”

顼水河畔是放灯的圣地。

放河灯,也放孔明灯。

上元节放天灯是很古老的习俗,寓意有二。其一,愿生者顺遂;其二,寄逝人追思。

将愿望与思念写在灯上,灯飘得越远,愿望越能实现,逝去的故人也更能看到。

成片的孔明灯载着人们的寄托徐徐飞升,仿佛是在空中点亮了无数繁星。

陈良玉手中暖黄的灯纸亮起来,是一盏空灯,没有写字。

陈良玉双手合十立于胸前,阖闭上双眸,默念道:“愿天下止戈,战火长休,消灾弭难,国泰民安。”

谢文珺执着笔,道:“为何放无字灯?”

陈良玉摇头。

“那我来帮你写。”

谢文珺挥笔题字,陈良玉偏过脑袋想看她写下了什么文字,谢文珺忙盖手捂住遮掩。

小气。

待谢文珺手中的孔明灯燃起,两列秀气的小字映在灯芯昏黄的光中。

——废池乔木,犹厌言兵。

陈良玉看到那两行字时微怔了一下。

随即颓自笑了。

灯离手,摇摇晃晃奔向朦胧的月色,很快融入天上缕缕续续的灯群,辨不出是哪一盏来。

那日在藏书阁谢文珺突然提到祁连道马蹄谷那一战,她恍然若失的模样还是被人窥了去。

只是当时谢文珺很留情面地没点破。

陈良玉仰头望天,谢文珺昂头看她。

“你一定要嫁给我三哥吗?”

陈良玉当她是得了谁的授意前来试探,类是而非地答道:“臣女的婚事,还得是要陛下点头。”

谢文珺沉默了半晌,没说话,又燃一灯,同陈良玉方才放飞那盏一样,是无字灯。

“那我祝你,”孔明灯脱离掌心,“得偿所愿!”

宣元十七年,元宵佳节,于顼水河畔寄两盏天灯。

第一盏,想你心中所想。

第二盏,愿你心中所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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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自近代王国维《蝶恋花》。

第18章

宫门昏闭,城门郎闻鼓声催促下钥。

阍人验了合符,便放了明黄色盖顶的车轿进宫去。

东宫的腊梅今年冬岁里开得好,谢文珺折了两枝,凑近鼻尖嗅,幽雅清淡。

她捧了梅枝走去太子的乾清殿。

司馔恰好掬着茶盘从乾清殿撤出,谢文珺上前验看,茶盘上踏雪寻梅的酥烙糕饼又是一口未动。

除夕宫宴后,太子为难民及肃贪攘军之事忙得焦头烂额,时常顾不上进食饮水,也就疏略了谢文珺,这才叫她得了空子离宫。

出宫时未呈请,擅自拿了东宫内人出宫办差的符,少不得要受责。

太子伏在鹤顶铜油灯下批复公文,谢文珺抬脚进门,带进来一阵儿清寒。

将蜡梅枝交予侍奉的宫人,才屈膝跪了大礼。

“见过皇兄,皇兄新岁安康顺遂。”

“起来吧。”

久没听到动静,太子从堆积如山的公文中抬起头,“出宫看个灯会,观览一下民间的烟火气也好。”

谢文珺这才起身落座。

“近日事忙,还未问你,在宣平侯府习武艺习得如何?开春围猎可能射中猎物?”

谈及陈良玉,谢文珺给出了评价颇高的四个字:误人子弟。

“哦?”太子在行笔的空隙中与她搭话,“宣平侯长女身手不俗,糊弄两下子也足够你用了。”

谢文珺下意识捏了捏肩膀,哪怕酸痛已然消了,她也记得其中滋味。

“博闻广识者,未必是良师。”她如是道:“第一日什么也没教,只给了我一本书让我回去背,尽是些有形无神的招式路数,好在不算难,背熟一日足矣。”

“那第二日呢?”

“扎了近两个时辰马步。”

“第三日呢?”

“马步,端剑。”

……

太子将灯柄往近处移了移,耐心开导她道:“拉弓射箭最重要的是要稳,重心不稳便立不住,手不稳便射不准,她这么教你定有她的道理。”

“道理我是懂的,可我日日苦练,本以为能得她几句褒奖,谁知她竟说我灵窍未开。”谢文珺自己解下氅衣,候在一旁的卫小公公顺势接了去,“岂非旁敲侧击说我愚钝?”

太子搁了朱笔,推开案上繁杂的公文折子,道:“她说得也没错,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和宣平侯过招了。人各有所长,你自有你的天地,不必与他人的长处攀比。”

谢文珺道:“我没有与她相较,只想做得好些。”

太子听了这话没接下去,仰面摁了摁鼻梁,缓解双目的胀痛。

缓了一会儿,才道:“听闻你今日问南衙主簿调了十六卫的巡值册子,作何用?”

谢文珺手指微蜷曲,交叠的手不自觉握紧,神色一派坦然自若,道:“只是寻常查阅皇城警卫的调度。”

太子显然不信她这套虚应故事的说辞,少有地在这个他一手培壅的皇妹面前露了厉色。

他谛视谢文珺,平声道:“江宁似乎,很在意宣平侯家那位小将军。”

谢文珺大方接话:“她与旁人,是不大相同。”

太子从奏疏堆成丘山的公案后绕来谢文珺身前。谢文珺个子小,又坐着,仰面才能看清太子的面门。

弁服沾了楠木的古朴凝重,钻进鼻腔叫人直想打喷嚏。

“你说为着三月春猎想学些骑射功夫,孤说为你寻太傅你不肯,只肯受宣平侯之女的教,孤也准了,可你在宣平侯府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谢文珺品出兴师问罪的味儿来,从椅子上起身,接着后退几步,屈身拜倒在地,“臣妹只提醒宣平侯,苍南之事叫他不要插手。”

“岂止?”太子猛提一口气,“陈良玉突然调动十六卫围府拿人,你敢说非你敦劝参谋?”

苍南民难,恸彻心腑。

姚家与陈氏所行之事他并非全不知情,隐忍不办多时,只待今朝逼得御史台联名上疏死谏,他便可顺天应时,查办宣平侯府,打散重整北境军防,使三州十六城不再听一人调令。

可陈良玉此举,一瞬之间便扭转了风向。本是权臣纵亲盘剥生民的滔天大罪,跃变成了大义灭亲的高义之举。

御史台的参奏便据实无依。

宣平侯府免受连诛,虽说陈远清引咎解任,北境军士裁撤过半,可北境军务尽数交于陈麟君,依旧是铁板一块。

太子罕见动肝火,乾清殿随侍的宫人内监皆惊惧不已,纷纷跪趴在地。

静了静神儿,太子平和下来摆手撵人,“都出去。”

殿内便只剩二人。

谢文珺还在肩冷砭骨的地面上跪着。

虽说年关已过,可早春寒料峭,饶是置着三五铜炭盆,地上的寒气也能渗透衣料透进肌肤。

太子又是心疼又是气极了,唇齿开阖,终究狠下心没叫她平身。

“江宁,你可知道一个国邦,贪官只是蠹虫,权臣才是猛虎!”

谢文珺双膝仍触在地面,却挺直了身子,驳道:“若论权,张相远比宣平侯更甚,皇兄要除权臣,何故又要保全张相?只因张家拥戴皇兄吗?”

“江宁,你愈发放肆了!”

“臣妹以为,宣平侯一生戎马,为大凜南征北战,赤壁鏖兵,不该遭此诬言构陷。”

“身居高位,仁慈之心不可滥用!”

“若当权者是非忠奸不辨,怕是会使天下仕子寒心,又何谈政清人和?时和岁稔,本固邦宁,都不该以诬良为盗、深文巧诋为根基……”

“江宁!”

“皇兄教授臣妹的一切,臣妹宿寐不敢忘,可皇兄此行此举,非大丈夫所为!”

“来人!”

太子连日昼夜繁冗,又未进茶米,叫谢文珺言语一顶撞,登时头昏眼黑,扶着木椅椅背站稳。

“带公主回去,闭门思过。”

“臣妹不服。”

谢文珺垂着目,看不见太子弯腰躬背,不失仪态、不显狼狈地喊出一句“不服”。奈何一身倔骨没有二两重,她挣不脱东宫卫的钩爪,只能任由自己被带出去。

东宫卫尉荣隽搀扶太子坐下,斟了茶。太子抿下一口,仰面抚胸顺气。

荣隽躬身候着,道:“殿下,传太医来瞧瞧罢。”

太子摆手示意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