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挽长发定终身 第29章

作者:虚弱老登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正剧 权谋 GL百合

林鉴书曾下令只劫富人之财,不可伤人性命。山匪们劫持了人,若看着是个富户,便送信给人质家中,再勒索一笔。

菅仁今日见着官兵发了狂,敌我不分地乱砍乱杀,伤及了不少人质。

“救出来了,已经安置在寨子外,等明日与就近的城中守军一道回城。”

还是去临近的城中搬了救兵!

“嫣九姑娘如今一个孤女,跟着大部队走也不安全。”

这倒也是。陈良玉挤在中间将张嘉陵和那女子隔开,询问道:“姑娘,你是哪里人?家中还有谁?”

女子抽搭着,跪下给她磕头:“民女沈嫣,家中行九,大人可唤我嫣九。家中乃是东百越盐商,从平城迁来的,家父遇害,家中只有先头走的叔伯婶娘,现在河芦镇上等着我与阿爹过去。”

“我派人护送你过去。”陈良玉把人捞起来,左顾右看唤来两个兵。

“我我我,我可以,”张嘉陵举着手自告奋勇,“我送她回去。”

“不用你。”

沈嫣继续抽搭着,吸了吸鼻子,道:“张公子……他很好。”

陈良玉一时没词儿,“他……唉,好吧。”

将这里的一切跟接应她的蒋安东交代妥当之后,陈良玉快马疾驰返还庸都,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埋头写奏折。

折子递上去很快有了批复,中枢商议过后,认为“以垦代剿”之策可行,便拟定垦荒之策,下发到各州郡执行。

林鉴书头七那日,淅淅沥沥落起了小雨。

也是那日,菅仁斩首。

陈良玉去往刑场,送了一壶断头酒。

菅仁失笑,“没想到,还能有人来送我一程。你是个好苗子,切记,不要愚忠。”

行刑前,监斩官开始逐条宣读菅仁罪状。

他一直不屑且安静地听着,唯独宣到“□□妇女,杀戮幼童”一罪时,他疯牛一般撞开按住他的兵士,扑向监斩官。

“放你娘的狗屁!□□你老母!老子受过兵训,岂会干这等辱没家门之事?杀戮幼童,那是你们皇帝干的事,八百里黄泉路上,我等着谢临作法自毙!”

四五兵士一拥而上,红缨枪杆落在菅仁的后背,将人击倒在地。菅仁口中流出血水,混着雨水向低洼处蜿蜒。

“我是兵啊……”

他和着呼啸的风咆哮,死死扒在地上,血红的眼睛盯着监斩台,嘴巴不断有鲜血涌出。

“我也是兵啊……”

他被拽着裤腿拖走,斩首令牌砸起地面的水花,长刀挥过,留下一地猩红的狼狈。

他发狂时杀了许多官兵和富户人质,处斩似乎是必然且应当的,可不知为何,陈良玉心情沉痛了许久。

直到善妈妈发现她一天的饭菜都没动过,自知劝慰不了她,便去前堂请来了严百丈。

恰逢十六,月色明澈,流光皎洁。

陈良玉独自一人坐在屋顶上,随手取了一管玉箫在手中把玩,不知不觉间放至唇边吹奏起来,夜间万物同眠,天地间一片寂静,曲声悠扬地传出很远。

从西岭回来,她便有意无意地规避陈远清,家中亲近的人对她这一微末变化都有所察觉。

“严伯,我总觉得,他不该是这个下场。他们,还有林师伯,都不该是今日这般下场。”

她双目噙着泪,抱着膝盖失声痛哭。

严百丈知道她生了心结,待她哭得累了,将当年的事道出首尾。

“那时先帝病危,五王争储,各自为政。又逢大灾荒年,目之所及随处可见枯尸白骨,朝廷官员皆忙着党争内斗,自顾不暇也没人去管民间生计,这种情况持续了一两年没等来转机。后来荀相从南方一个医药山庄那里意外得知一种秘术,向皇上献了一计,试炼暗卫,暗杀其他夺嫡之人,尽快结束皇室混乱的局面。那个时候,谁也不知道这民不聊生的乱象还要持续多久,大概,此策是那时荀相能谋求到的最快稳固江山的法子。”

陈良玉抹了脸上的泪,问道:“我爹为何不劝阻?”

“侯爷不知情,荀相知道你爹和林鬼头必然反对,瞒了他们两个。败露后,荀相反问林鬼头,各位王储手底下的兵士年纪最小的也不过十二三的年龄,每天都有几百上千人身亡命殒,若遇大战,亡者数以万计,该当何解?这批孩子已经不正常了,只能靠药物吊着性命,药引名贵,价比明珠,非寻常人家承担得起的,况且饥荒的问题未解决,就算把这些孩子放了,也是个死,不如物尽其用。”

陈良玉道:“历来文死谏,武死战,上位者谋,布衣耕种缫织、以供赋役,各有其责!将士死万人,是阵亡英烈;百姓死一人,是上位者无德,谋士无用,将军无能!哪里有天下安定不了,把布衣家的婴孩推出去挡在前头的道理?开始便是错,竟还要一错再错。”

严百丈有一刹那间的失神。

一方面,他为自己的学生能明德辨礼而感到欣慰,一方面,又不知如何跟她讲那段特殊的年月。五王之乱时各藩王兵力不足,就会强制抓人充军,本来即便是强制征兵,每家每户也要留下一个男丁,后来打急眼了,是个人就抓去打仗。

家家绝嗣,十室九空。

“林鬼头也是这么答复荀相的。最终荀相也没能说动林鬼头,就将侯爷骗去,诬林鬼头要领兵叛逃,侯爷赶过去时,果然看见林鬼头正与守军厮杀。得知暗卫之事后,侯爷气恼之下差点杀了荀相,也是那个时候,侯爷和荀相从此势如水火。暗卫寿命本就短于常人,都快二十年了,若还有活着的暗卫应该也没几个了。侯爷为这件事愧疚了半生,这次从北境回来,侯爷就一直想辞官远离朝堂。”

陈良玉余光瞥见一个人影,转头看去,陈远清正立在廊下朝他们这边望着,半晌后,他低下头转身往屋里走去,背影甚是苍凉。

“良玉,世间事本就不清白,侯爷只忧心你看遍世间浊态之后,还能否守住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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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稍微改动了一下,再奉上两章!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28章

粤扬楼坐落于云中街, 是上庸城最负盛名的酒楼,若说有什么特别之处,也只是装潢富丽,菜品取名花里胡哨。

张嘉陵独自椅栏凭坐, 青丝微乱, 胡子长了一茬,手里握着一鎏金紫砂壶往酒杯里斟酒, 而后一饮而尽, 咂咂嘴, 发出满足的惊叹。

又拈起一只精致的竹编鸟笼, 里面有一只五颜六色的鹦鹉蹦来蹦去, 张嘉陵专注地逗鸟, 丝毫没察觉到陈良玉的存在。

“嘬嘬, 说话呀你……”

“咳。”陈良玉清咳一声。

张嘉陵回头看一眼,道:“你来得正好, 看我儿子多好看,这毛, 多亮……”

“我让你往东宫传消息,你究竟传到哪里去了?”

她孤身入薄弓寨时曾让张嘉陵给东宫江宁公主递消息, 回庸都后一问才知,江宁公主自请前往太皇寺为生母惠贤皇后守孝三年,在她带着兵马往西岭出发后不久便紧跟着离宫了。

张嘉陵有些心虚,搁下鸟笼,“我是要传给江宁公主的, 可没见着人,倒是见着了荀相,他这个人跟只千年老狐狸似的, 三炸两不炸就把我话都炸出来了。皇上就派卫小公公与禁军前去西岭接应你,反正你也是要指东打西拐弯抹角知会卫小公公的,最后卫小公公也确实去了,殊途同归,都一样!”

他赔着笑脸振振有词。

陈良玉实难苟同他这一番胡搅蛮缠的诡辩。

她本来是想试探一下卫小公公跟那日刺杀宣平侯的人是否有所关联,再顺着查出刺杀的真相。

但好像,也不必查了。

“说来也奇怪,薄弓岭那几只怪物好像会闪现似的,没看着影儿人就被剜了喉咙了,不少官兵死在他们手下,那场仗打得那叫一个死伤惨重。”张嘉陵心有余悸,说起时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卫小公公一来,他们就好像羊群找到了领头羊,竟然乖乖听话任人宰割,最后不知道卫小公公跟他们说了什么,那几只怪物竟然齐齐掐断了自己的脖子,自杀了。”

领头羊,是了。

暗卫确实是有领头羊的。

卫小公公是那几百个孩子里经过一轮又一轮试炼挺过来的,且是唯一没有失去神志的暗卫。宣元帝登基后,便打发他去六部衙门做了粗使,江宁公主被北雍流兵劫持一事后,又将他调到江宁公主身边做了近身内侍。

严格来说他不算公公,他未净身,可经过那般摧残身体萎缩,又长期服药,也早已如同净过身的人一般了。

陈良玉眼神失焦,盯着远处冥想。

她在苦恼另一件事。

翟吉谋取了贺氏兵法中的阴阳三卷,知道陈良玉必定是要想方设法让他死得名正言顺,他身在中凜都城上庸城,无权、无势、无兵,陈良玉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他,就能将他压的动弹不得。

虽说有质子的身份保命,陈良玉不敢轻易杀他,可把人毒哑了、弄废了,使他口不能言,手不能写,再赔上些珍宝、美人将他打包送回北雍,在北雍国界处将他杀了,中凜就能不背负杀质子的恶名而将他除掉。

于是他不知用了何种手段,将阴阳三卷在大澟散布开来。贺氏兵法本就是稀世之物,大澟子民听闻原本流出,纷纷求取、手抄、传阅。

自庸都始,流向苍南、临夏、东丘与东百越地区。

你不是想杀我吗?我就先散布给你们中凜自己人,想阻止阴阳三卷流向北雍,就先把你们自己人都杀了罢!

早在传播初始时陈良玉便立即有所察觉,上奏宣元帝后,宣元帝令太子彻查,阻止兵法外露。

太子下令庸安府尹李义廉督办此事,可遣派至各地的巡按纷纷来报,在各自的巡查疆域出现了阴阳三卷的抄本。

兵法外流,乃重大军事泄密。

李义廉督办不力,获罪斩首,家眷依律论刑。

也不知是翟吉手段过分高明,还是李义廉过分不济,竟没查到翟吉头上,让他逃了过去。

云中街从南边延伸是一条古香古色的巷道,名为锦书巷。

巷如其名,锦书巷中尽是些刻铺、书局。

刻铺是近些年才出现的,以往的书本都是经人手抄后装帧,手抄一本,才能出一本书。近年出现一种刻字印书的法子,将字刻在枣木、梨木之上,笔毫蘸墨照着模具刷一遍,白纸覆上去,一页书便印好了。

此方法一出,大受追捧,刻铺也跟着多了起来。

锦书巷最热闹的时候便是三年一度的科举大考,书铺会支个摊子卖些科考经义,今年没有大考,巷中萧条冷落,偶有读书人进出。

“今后两年都没有科考,怎地这里刻铺又多出了一些?”

陈良玉自言自语,她自然是没指望张嘉陵能答出这个问题,那人连一只鹦鹉都没弄明白。

果然,他双耳自动闭听,略过了她的问题。

“陈良玉,借点钱。”

陈良玉:“……”

她刚想发火,张嘉陵忙解释道:“我不是去花天酒地的啊,沈嫣你记得不?就是薄弓岭救出来那个孤女,她那些叔伯婶娘可不是什么好东西,看她爹没了,就欺负她,想夺她家产。我去撑了两回腰,可架不住我一走他们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欺负人,她就想着断尾求生,索性家产给他们了,自立门户。可她没本钱怎么自立门户呢?我就想帮帮她。不用多,一千两、五百两的,你看着给。”

陈良玉深吸一口气,重重吐出来,没好气道:“没钱!”

“你没钱?皇上恨不能把国库都搬你家了,一车一车的赏赐往你家拉,你没钱骗鬼呢?”

陈良玉道:“御赐之物,一不可变卖,二不可典当,哪里有钱?”

“黄金呢?白银呢?千两万两的赏了不让人花啊?”

“打了这么多年仗,各地军费军资都紧张,州县之力,困于养兵,定北城一战死伤将士无数,北境裁撤军士近半,拨下来的给赏与抚恤远不够数,陛下封赏的金银财帛填缺口都不够,怎可拿去挥霍?”

这个理由显然说服了张嘉陵,他没再提借钱的事儿。

陈良玉从粤扬楼出来,沿着锦书巷走过,巷中书香墨香盈满空气,偶有河风穿巷而过,清凉舒爽。

都是正儿八经开门做生意的,并无异常。

锦书巷尽头横着一个小码头,一些走水路的小船会在这里停泊上岸,岸边歇着许多脚夫、挑夫,有货船来,货商要人搬运货物,他们也搬搬抗抗的挣些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