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虚弱老登
她也是跟着荀相夫人去为老王妃贺寿的,两家府邸大门相对,都是走同一条路,脚程也差不离,乘坐谁家的车马都不关紧要。
陈良玉跟母亲与严姩说了一声,钻上了荀府的马车,“阿衡。”
荀淑衡与荀相夫人分车而行,她独自坐在舆中软榻上,铺着虎皮,面前摆着几盘考究的点心,燃着香炉,将衣袖缓缓拂过炉烟,熏上清雅香气。
车身动了,她便招手叫陈良玉坐近些。
然后就见她神神秘秘掀开一角,轻轻往下一按,从兽皮下暗藏的阁子里拿出一本书。
陈良玉立时猜到了她藏的什么,拿到手一看,果不其然,是《女论》。
“母亲说这是逆道乱常,不叫我看,是我偷偷藏下的。”荀淑衡朝她眨眨眼,“良玉,你一定不觉得这是秽迹,对吧?”
她当然不觉得这是秽迹,她还知道这本书突然盛行是出自谁的手笔。
太皇寺除了供奉皇亲国戚的牌位,还担着授讲经义的职责,游历天下,传扬懿德。
寺中有特用存放经义典籍的书库,由于寺中僧众走南闯北,书卷遗失、破损都是常有的事,民间刻铺兴起之后,太皇寺中便仿照着置了刻坊。
这个刻坊可不是雕石木文玩的,是太皇寺专门用于刻印寺中经义典籍与经文的。
江宁公主为生母守孝,没有去惠贤皇后葬身的墓陵,而是选了太皇寺。
“这本书,很好。”陈良玉道。
“你也读过?”
“自然。”
这版与谢文珺给她瞧过一眼的那半册大有不同,那半册是书面语,与四书五经的文风一般,文辞简练深奥,却难读。
市面上风行一时的这版《女论》,却是译成了口语,与民间说书的话本子相似,不需要先生逐字讲解,只要是认得字,就能读懂。
这也是为何传播如此不费力的缘由之一,不少人将它当做读物来看。
东府外墙与内苑只隔了半堵墙,女眷聚在内苑妆阁之上。那妆阁建造得巧妙,从二楼朝南看,便能看到外院廊宇水榭,不少世家公子在水榭攀谈。
陈良玉推辞掉荀淑衡的侍女斟来的东府陈酿。
荀淑衡笑道:“饮一樽也不碍事的,这酒味道香醇回甘,是难得的佳品。亏得你是领兵的人,连口辣酒都喝不得,喝果子酒。”
“领兵的人怎就一定会喝酒,哪有人会在军中大肆饮酒的?”
陈良玉反唇打趣她,“都说荀家姑娘最是知节守礼,温良恭俭,是世家名门闺秀之典范,德有国母之风,行有林下之范。讲这话的人,定是没见着你举坛痛饮、豪迈酣醉的模样,我可是见过的。”
她与荀淑衡结识便是荀淑衡在粤扬楼饮酒,醉红了脸,她路过时被她拽住,叫她吐了一身。
她不认得这女子是谁,对方却能叫出她的名字,直到那醉态女子被几个贴身丫头七手八脚架上荀府的马车,她才知道这便是庸都富有盛誉的荀家六小姐。
荀淑衡抱歉地看着她,羞得脸蛋霎时嫣红。
清风从那边袭来,世家公子们交谈的声音叫妆阁之上的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女子要读书,要抛头露面,那成何体统?”
“叫女人读书,考取功名,那谁来生儿育女?无人延续子嗣,将来田谁种?仗谁打?税谁交?那些个宫殿庙宇谁建?老者当由谁所养?社稷当如何延续?”
“女人有了权势,会教唆更多的女人蔑伦悖理,倒行逆施,到时女人都去读书科考,谁操持家事?家中无人主内管家,你我身后岂能安宁?”
“此书该禁!都去学那世家典范、名门楷模陈良玉,还不翻了天了!”
“说你呢。”荀淑衡道。
“听着了。”陈良玉道。
这两个词儿用在她身上显然不是赞誉,陈良玉反而来了兴致,竖起耳朵,饶有兴趣听一听这群人还能怎样编排她。
水榭中诸人并未意识到他们的言谈都落在白墙灰瓦的另一边,陈良玉竟成了靶子,供他们挞伐,征讨。
群情激奋时,一人出现,“敢问这位兄台,谈论女子书学事宜,干陈良玉何事?”
他一只脚踏进水榭,那边的声音便低了下去。
并非因为来人有多位高权重,只因这人长相过于突出,在一众气度不凡的名门华胄中也有鹤立鸡群之态。
他只着简单一身月白阑衫,长身玉立。
刚一出现在众人视线中,便引得妆阁上的姑娘与夫人们频频惊叹,有女儿的命妇们不由得开始打听,“这是谁家的公子?倒是面生。”
他再道:“对天下女子开放恩科,开化民智,是好事。”
这下墙内墙外都静默了,仔细听着。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想听听他的高论,这等离经叛道之言论,有何好处可言?
“一味地愚民并非善道,开了恩科,所有人便都能位升宰相吗?其实不然,此书所道,只是给天下女子们选择的余地,叫有志者鸣志,有能者显能,贤者施贤,乃大善!为国选才,无关男女,届时尽收其才为朝廷所用,余下的,庸人还是庸人,愚人还是愚人。陈良玉在朝中身居要职,是陛下慧眼识英杰,亲封授衔,诸位有何不满?”
水榭中一人气不忿儿,道:“还不是她先偭规越矩,带坏了风气!女子就该修好德言容功,寻个好夫家安安分分地相夫教子,做什么练武打仗,若好好修一修德行,多读《女训》,也不至于自己请赐婚还被慎王殿下拒了。”
陈良玉二话不说下了妆阁,去往那边转了一圈,便再也听不到那些靡靡之音了。
两三个年头已过,陈滦个头揠苗似的蹿出许多,相对而视,陈良玉竟要仰头看他了。
脸颊也有了些肉感,脸部的线条依旧明晰,身体与常人比还是清瘦,却已然从一个逃饥荒的难民蜕变为翩翩佳公子。
陈良玉扯着他左瞧右瞧,将不可置信写在了脸上,看不出来她二哥还是个美男胚子。
与陈麟君的轩昂张扬的帅气不同,陈滦更带着些柔弱的病态感,他在翰弘书院养出一身正气,这种矛盾冲突之下,更叫人看一眼便挪不开。
极品!绝色!
那深邃而端正的五官,与陈良玉记忆中薄弓岭上那个闲坐藤椅的人重合。
“齐先生来拜见老王妃,我与先生一同回庸都,本想先回家跟爹娘请安,齐先生说今日老王妃寿诞,你和母亲必会前来东府,我便随先生先到了这里。”陈滦道。
他说的齐先生便是齐修。
也是改头换面、更名后的姚霁风。
陈良玉再回到妆阁时,荀淑衡已随荀相夫人去给老王妃请安了。
她便独自坐着。
老王妃身旁是各名门淑女的秀场,她这种反面教材,不去也罢,反正娘身边有大嫂陪着。
“阿漓。”
陈良玉还未回身,妆阁之上已跪倒一片。
女眷们齐声行礼问安,“江宁公主万福。”
谢文珺一袭玉色高腰鸢尾长裙,挽着帔帛。身后是不徐不疾的清风与人间骄阳,她伸出手,摊开掌心,“找了你许久。”
陈良玉注视着她一步步走到面前与她齐肩而立,有片刻断弦。
她本觉得三年时光短暂,不曾改变过什么。
今日才知岁月如白驹过隙,许多人与物都在不知不觉中,变了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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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31章
寿宴将始, 慈念堂中聚集着朝廷命妇与闺阁千金们,老王妃正堂上座,正笑着与几位夫人说话。
打眼一瞧,堂中花明柳媚, 李白桃红, 女子百态皆在其中。
陈良玉随谢文珺一同进入慈念堂。
向老王妃问过安,便打算退到不起眼的地方, 方才在妆阁与水榭已在风头中央现过眼了, 她不想在各位夫人面前也惹人注目。
谢文珺牵着她的手不曾松开, 她轻微挣了一下, 没挣脱, 便放弃了。
就这么由她牵到老王妃面前。
问了几句年岁等无关紧要的话, 陈良玉一一作答。老王妃抓着她另一只手, 越看越喜欢,越瞧越欢喜, 连连夸赞贺云周教女有方,又笑盈盈看了眼谢文珺, “公主眼光不错,果真出类拔萃。”
此话听起来……甚怪!
像是公主选驸马带来给长辈掌眼的。
另外一想, 江宁公主应是没少为她讲好话。
陈良玉很是感激,没在这样的场合再被人说“横行逆施,逆道乱常”,叫娘和大嫂落个没脸。
老王妃是不喜丝竹弦乐的,她道濮上之音, 难登大雅之堂。
往时过寿只请戏剧班子,摆架搭台,表演出一个个曲折、完整的故事。七十整寿却意料之外地没请戏剧, 而是请来了一个歌舞班子。
众人之所以讶异,是因这歌舞班子并非出自禁中教坊,而是出自倚风阁。
皇家妓坊,风尘之地。
这两者相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禁中教坊是应通年间所设,供宫廷百宫礼乐之用的宫廷机构,其中供职的乐伎苦习乐舞,在宫典、王侯府上大小庆典献乐、献舞。乐伎虽为贱籍,到底也是正儿八经凭自己本事吃饭的。
倚风阁是什么地方?眠花醉柳,偎红倚翠,淫乐之地。
妓子出入王府为老王妃献唱卖曲,忒不像话!叫外人评说起来,这不是脏自家的门楣吗?
老王妃一生令闻广誉,老了整这一出是何意?要自毁清名、晚节不保了?
声乐响起时,内苑通往外院的王府池子水中游过一巨尾红鲤,仔细一瞧,那红鲤竟是舞女所扮,身姿轻柔,在水中翩然起舞。
常常出入烟花场所的人很快有所反响,“水下舞,鲤鱼精。”
倚风阁头牌花魁秦森森,善水下舞,别称鲤鱼精。
陈良玉也有些纳闷儿,王府寿宴这样的场合,风月女子出入似乎不妥。
身旁立着的谢文珺倒是没表现出太过费解的神色,一片坦然自若。
一舞过后,满堂喝彩。
可随即,趁秦森森水下跃出前往客厢换衣裳的功夫,王府下人便陈桌铺纸、点水研墨。
这是要……斗文?还是斗诗?
“诸位!”
众人朝声音传出处齐齐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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