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挽长发定终身 第34章

作者:虚弱老登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正剧 权谋 GL百合

东府门前各家的马车相继离去, 陈滦与先生、同门辞别后,早早在外头候等。

他只身立在马车旁,微微低着头,沉思着, 丝毫没察觉不远处一辆载满沁香的车驾的轿帘掀开一角, 透出一双含情目在观察他。

眼眸的主人含蓄,只窥察了一刻, 那一角便放下了, 将车里的人与外头的儿郎隔开。

陈良玉与严姩陪同贺云周与老王妃作别, 一只脚刚踏出东府大门, 荀淑衡的侍女宪玉便来请了。

“陈将军, 我家小姐问您回程是否与她同乘?”

陈良玉看向荀府的马车, 轿帘的缝隙处, 荀淑衡朝她递了个眼色。

“就去。”

将母亲与大嫂扶上车,陈滦也紧跟了进去, 她便随宪玉便往荀淑衡那边去。

那顶象首三鼎香炉还在燃着,不曾灭, 其间宪玉换过一炉香,人一进来便叫炉香铺个满面。

荀淑衡似有些坐立不安, 脸颊像多上了一层胭脂,不如来时清透,反而红扑扑的。

“生病了?”陈良玉道。

荀淑衡脸更红了,双手敷在脸颊两侧,压低了声, “良玉,那位公子怎会在你家的马车上?你认得他?”

陈良玉朝外探了探头,自家车马正在前头走着, 车顶垂着“宣平侯府”字牌。

她想了想才明白荀淑衡说的那位公子应该是陈滦,“我二哥?我当然认得,他不在我家马车上还能在哪。”

“二哥?就是流落在外的那位?”

陈良玉点点头。

荀淑衡纠结半晌,灵秀的眉毛拧着舒不开,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他,可有婚配?”

“暂未。我母亲今日有心相看姑娘,还不知是否有合心意的。”陈良玉道:“有没有婚配与你似乎关系不大,你想嫁到我家来,荀相怎么会愿意?”

“也是,父亲和侯爷两相不对付。”荀淑衡蹙额攒眉,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不仅是荀岘与陈远清关系不好的缘故。

越是高门,就越是信奉血统、嫡庶那一套,儿女婚配更讲究门当户对。

虽说陈滦已记在贺氏名下,认作侯门嫡二公子,可嫡生子与挂名嫡子总归是不同,陈滦这个嫡次子并不为高门认可,他是外室所生,又是逃荒乞讨过来的,打小没有主母好好教养,在外人眼里,比旁家的庶子还不如。

荀岘是个极其顽固的老腐朽,且一心想着家里出个皇后,光耀门楣,眼中只容得下天家子嗣。叫他把荀淑衡嫁与陈麟君他也是不乐意的,更不要说名不正言不顺的陈滦。

陈良玉道:“若是你嫁过来,我母亲定然满意。”

叫她这么一说,荀淑衡脸红得仿若泣血,嗔她道:“你别打趣,什么嫁不嫁的,臊不臊啊。”

陈良玉见她脸红得恨不能钻地缝里躲着,便转换话题聊起了其他。

回到府上,贺云周果然提及了陈滦的亲事,有几家清流门第的姑娘知书达理,百般斟酌后,她还是询问了陈滦本人的意见。

陈滦只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孩儿听母亲的。”

于他而言,眼下最重要的是来年的会试,考取功名好早日为父兄分忧,成亲成家,不在他考虑的范畴里。

在高门的婚配中,娶哪家的姑娘,似乎都只是权势的结盟方式,选新妇,只是选中了她身后的家族。

由此看来,似乎,娶谁都一样。

他似乎并没有选择,贺云周与他商议时,他竟还诧异了片刻。

贺云周问及他是否有中意的姑娘,他一脸迷惘,道:“母亲中意的,孩儿定然也中意。”

宣平侯府有一家规,是当年陈远清登门求娶贺云周时,贺年恭给定下的。

“生不纳妾,死不复娶,这是你爹当年应下你外祖父的,是写进了家规的。选新妇不可草率,选定了,便是与你一生相伴的妻,怎可不问你的意思?”

陈麟君向严百丈求娶严姩时,也做出了与陈远清当年相同的承诺,此后便成了家族铁律。

陈滦依然道:“母亲选的新妇,孩儿定当一生呵护。”

并非他含蓄、害臊不愿说,是他真的不认识几个姑娘,他在翰弘书院关了几年,日子简直像和尚撞钟念经。

贺云周提起要为他娶新妇时,他脑中都搜寻不到一个可供临摹的模板。

他还是认为,娶谁都一样,与谁共度一生并无二致。

想法是在一次不经意间改变的。

东府寿宴几日后,盛予安在粤扬楼办茶话会,受邀的除了翰弘书院来庸都的几个人,还有国子监监生与一些素爱诗文的文人墨士。

陈滦来得晚了些,夹着一本墨蓝色书皮的书册行得匆匆,撞到了传菜的小二,怀中的书掉在地上。

小二连连道歉,弓腰去捡。

恰好这时旁边雅厢的一扇门开了,走出个侍女叫小二备一壶梅子酿。

陈滦无意中扫了一眼,看到雅厢内一女子端坐着默默饮酒,静谧得仿佛山水美人图。

她面前的碗筷还是摆好的模样,分毫未动过。

似是察觉有一道目光投来,荀淑衡看过去,捏着酒杯的指尖骤缩,嫩红的指甲一瞬间泛白。

宪玉看到陈滦正看着她家小姐,吩咐完小二忙进了屋将门“哐当”一声关上,关门有些急,有些像生气地摔门。

陈滦惊觉失礼,对着关上的雅厢门拱手一揖道了歉,才去赴盛予安的宴。

大家的话题正聚在猜论陈良玉与荀淑衡谁会成为太子妃一事上,多数人押给了荀淑衡,若论原因也简单:陈良玉与慎王谢渊走得近。

这在庸都是尽人皆知的,且陈良玉自请过赐婚,自个儿心意摆着,皇上还能强人所难不成?

另一拨人不这么认为,宣元帝一直是属意陈良玉的,请皇上赐婚那档子几年前的事,记得的人也不多了,谁的心意能大过旨意?

陈滦推门进来,讨论声便霎时熄了下去。

当着人的面讨论人家妹妹总是不妥当,在座的都是很识时务的人,当即将论题引到最近风行的《女论》上。

结果就是,大家惊奇地发现,还是绕不过陈良玉。

她是这本禁书唯一的践行者。虽不是考取功名入的朝堂。

锦书巷最大的书局原先叫勤业馆,叫一个名为盛昌隆的商号盘了去,改名封知斋。

后来“封知”二字被读书人嫌晦气,又改为封芝斋。虽说没那么晦气了,可名字却不像书局,像卖点心果脯的铺子。

陈良玉走进封芝斋,掌柜正在柜台盯着账房盘账。

“你们东家今日可在此?”

掌柜问过姓氏,便招呼人去传话。

盛昌隆的商号也是最近两年才兴起的,刚露头时还没人瞧得上这小商号,谁知不过两年多的时间,竟成了势。

封芝斋与封玉堂这两家大书局只是盛昌隆众多生意中不足道的产业。

异军突起,必有后盾。

种种迹象表明,盛昌隆背后是朝廷中人,后遇到张家公子张嘉陵多次出现在盛昌隆的各大铺子中,便有人猜测,盛昌隆背后的靠山是右相张殿成。

张殿成最憎厌商贾,自是不可能手沾铜臭的。所谓靠山,实则只有一个狐假虎威的张嘉陵,各衙门卖右相的面子,由此盛昌隆各期的商引、路引的发放从未被拖延或者是以此叫官府借机索财过。

沈嫣并不在封芝斋,而在另一家封玉堂书局,与锦书巷隔了一条街道。

掌柜派去传话的伙计没唤来沈嫣,倒是带来了张嘉陵,还没走进门就开始嚷嚷,“我说你摆哪门子谱?上门要钱还让人来见你?走走,上车。”

“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沈姐姐今天身体不舒服,我代她来视察,不行吗?”

一通连拖带拽,马车往上庸城外驶去。

“沈姐姐整日念叨你,比念叨我还多,陈良玉,我真挺烦你的。”张嘉陵道:“因为你空口白牙一句话,沈姐姐没日没夜地做生意挣钱。”他捂着胸口,神情痛苦,“哎哟,把我心疼的。”

“右相对你们的婚事还是不松口?”

张嘉陵惆怅不已,“老爷子门第之见太深,谈何容易!”

河芦镇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镇,既不繁华,也不像水乡小镇那样有特色。

自从张殿成颁布迁徙令后,许多富商大贾来此定居,如今的河芦镇车马骈阗、鼓乐齐鸣,盛况空前。

张嘉陵领她去的地方是一个二进古朴风格的院子,不大,将富商聚在河芦镇上后,朝廷对这些商贾的管控更严,不仅禁穿绫罗绸缎,也禁止他们住富丽堂皇的居所。

沈嫣得知陈良玉与张嘉陵一同回来,捂着小腹迎了出来。

“盼着你来,今日可算是来了。”

张嘉陵上前搀着,将沈嫣往屋里推,“回榻上歇着,这没外人,不用作假。”

陈良玉也是同样的意思。

沈嫣被张嘉陵搀扶着回到屋里,没有躺回榻上,只是在边缘坐着,手肘支撑榻沿,叫人抬了两箱重物来。

又支使张嘉陵,“去拿。”

张嘉陵会意,在里厢翻腾一会儿,抱了一个木盒子出来,极不情愿地给了陈良玉,还不忘撅她一句:“万钟则不辩礼义而受之,万钟于你何加焉?”

“万钟于我有大用。”陈良玉向沈嫣一揖,“多谢沈姑娘。”

沈嫣脸色有些苍白,她穿着粗布衣服,利落地梳着发,头上戴的也只是一支手工做的木簪,看得出来,做簪子的人手艺有够粗糙。

“若真如陈将军所说,世间能有一座可供女子读书的书院,届时我定要去瞧瞧。”

张嘉陵握着她的手,道:“你是大东家,你想怎么瞧怎么瞧。”

陈良玉却道:“书院一事,最好与沈姑娘无关。”

张嘉陵一听便跳了起来,“陈良玉,河还没过呢你就开始拆桥了?卸磨杀驴啊?要不是看在盛昌隆前期你帮过忙的份上,我都不欢迎你来。”

沈嫣拉他坐下。

陈良玉继续道:“此事,必然逃不过御史的眼睛,届时恐怕要牵连许多人。”

办一座书院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这事症结在《女论》最后一章,鼓励女子读书置业、考取功名。读书、置业都不值一提,主要在于“考取功名”。

这句话无疑是在动摇科举考试的根本,关乎朝局,不是小事。

沈嫣道:“既做了,又怎么会怕受牵连呢?若是害怕,一开始我便不会答应你了。”

“沈姑娘大义。”

“我有话说。”张嘉陵逮着她们二人说话的缝隙插嘴,泼凉水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小农经济的产业支柱就是农耕和缫织,工业信息时代才需要知识分子的工种。你们可能听不懂,意思就是,你们这个社会的人,只需要会种地会织布就行了,不需要那么多读书人。也许,我是说也许可能大概,你们的想法是不是有点超前?”

陈良玉默了半晌,道:“我并非要天下人都去做读书人。只愿,能给不愿依附他人者谋出别的生存之道,在政令法度面前,能为天下女子喊一声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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