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虚弱老登
“可我承受不起!”
陈良玉终于崩溃:“你若有差池,我如何对惠贤皇后交代?”
谢文珺蓦地从美人椅上站起来,带起一阵微风,“说到底,你想护我周全,还是只因母后临终所言。”
陈良玉:“因为什么重要吗?”
“只有对你不重要。”
谢文珺低语,似怕人听不见,又怕她听见了。
那一种畸形的、难以言说的情欲在陈良玉对她的日渐纵容下疯长。
她很痛苦。
“既然一开始那么讨厌我,为什么你不一直讨厌下去?我不需要你护我周全,我根本一点儿也不需要!我绝非经不起风雨的雏鸟之辈,我能助你,我可与你一同筹谋,可与你同步前行,陈良玉你睁开眼睛看清楚究竟谁才是那个可用之人!”
陈良玉:“快十年的旧账你也翻?”
谢文珺对上陈良玉的目光,那目光里是十分的清澈,清澈到什么也没有。
她转过去,背对着她,不愿再说话。
陈良玉在她身后默默站着,过会儿,见她果真不愿再讲话,道:“若殿下当真不能释怀,你也可以讨厌我。不过,也不要讨厌我太久。”
谢文珺依旧不愿说话。
陈良玉心道不对,明明她是要兴师问罪,怎么反倒成了要哄人的那个?
她从背后伸出手,轻轻扯了扯谢文珺的衣袖,问:“你那秋后算账的名单里是不是也记了我一笔?”
谢文珺道:“我记你不止一笔。”
陈良玉道:“那你就记着,慢慢地算。慢一点算。”
周围的雾气在碧波上低低地悬浮着,似有若无地亲吻着平静如镜的水面,水下有游鱼。谢文珺望着脚下鱼儿游来游走,雾霭腾腾,她只看得到近处。
“为何?”她转过身来,“慢一点?”
陈良玉腰间缝上的锦帕还牢固地扒在那里,谢文珺不经意瞄过一眼。
陈良玉道:“我还不想那么快扯平。”
这句话说得顺嘴。
如果不是正经八百地从陈良玉口中说出来,谢文珺乍一回味,俨然像是被存心捉弄了。
“我此次带兵一走,便不知再见是几时了,你……”
突然,谢文珺猛地抓起她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
翌日点兵后,兵马分两拨,步兵大军行进缓慢,陈良玉与赵明钦带骑兵营先赶赴阵前。
谢文珺随同衡邈与大军后行。
陈良玉骑马来到一个路口,勒马停下,与赵明钦说了几句,便掉转马头向另一个方向驰去。
身后两伍人马也脱离行军,尾随她去。
梁溪城似乎在一旦一夕中便换了副光景。
很多街坊铺子都营生不下去关了,陈良玉来到糖铺门前,斑驳褪色的木门紧闭着,残叶无人清扫,荒凉一片。
她抬腿正要走,那扇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女人从里面探出身子,布裙布鞋,将一盆水随手泼在门口的阶上。
这家糖铺子是夫妻铺,女人是老板娘。
陈良玉走上前去,女人瞥见有个人影朝她走来,抬眼看,“对不住啊,今儿不巧,小店关门了。”
“今日为何这么早打烊?”
“不是打烊,干不下去了,跟男人孩子回乡下。要打仗,官兵不知何时就来搜刮了,家家户户都愁往后的日子怎么填饱肚子呢,哪里有那个余钱闲心吃糖?”
陈良玉低下头,静默片刻,拱手作了一揖,准备离开。
女人却唤住她,道:“姑娘留步。”
陈良玉止步,回头看。
女人道:“家里还有些余糖,不过得等一会子,酥糖要现出锅的才好吃。”
“会不会太麻烦您?”
“那不会,家里就是做这个的,如今铺子一关,左右也是闲着。你进来等吧,外头风大。”
“多谢店家。”
“甭客气,你随便坐。”
女人围上旧而整洁的围裙,取了一些混着青色麦子嫩芽的黏米,用透气的蒸布挤出汁水,倒入锅中起火,开始忙活。又烧起一个小锅,将一些芝麻和花生碎倒进去干炒,撒了些晒干的桂花在上面。
柴被小火烧得噼里啪啦。
“您赶巧儿,要是明儿再来,可吃不上这口了。我家的手艺是祖上传的,别处寻不着。”
陈良玉缄默着。
女人手里的活一刻不停,偶尔对着锅灶自言自语。
“不知道这仗又要打到什么时候啊?”
她打开锅盖用铁勺不停地搅拌,锅里的浑白的水慢慢变成了枣红色。
陈良玉无法回答她,她自己也不知道。
女人将炒熟的芝麻和碎花生在案板上铺了厚厚一层,舀出熬好的糖浆浇在料上,圆杖来回轻柔地擀。反复几次,将混合好的糖和物料一起放入一个模筐,趁着还有余温将糖块压实,翻倒出来拿刀切成规整的四方小块,放入油纸包好,递给陈良玉。
陈良玉拿出钱袋,女人摆手制止她,“眼下也不做生意,几块糖只当送你吃,给钱就不值当了。念着这口儿,仗打完了兴许这铺子还开张,姑娘再来。”
陈良玉将两块碎银放在灶台上,“今日麻烦您特意做了回糖,在此谢过。乱世不易,善自珍重。”
她踏出糖铺子的门。
身后残败的木门又轻轻地合上了,像一声无力的叹息。
随她而来的两伍人马在路的尽头等着。
那日谢文珺的马车也是停在此处的,身心交病,一丝两气,吃不下任何东西,唯她买来的酥糖多进了些。
陈良玉抬起一只手,握住小臂。
浸在无尽的思绪之中,她轻轻转动了两下手腕。
不用捋开袖子,她也知道衣料下藏着一排青紫的牙印。
陈良玉把裹着糖的纸包交给一名都伯,命他快马前往后军行进之地。
她骑上马,带领其他人抄小路去追前军。
乱世之中,人就如同水上枯叶,随波逐流。陈良玉再忖想起翟吉的话,意味似乎有那么些不同。
“战乱不休,赋税不减,何谈安居乐业?”
“天下大统,战乱辄止。”
天下大统,战乱辄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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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节加更半章。
艾玛,更半章的老毛病又犯了。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60章
谢文珺于承天门外匆匆下了马车, 快步向崇政殿起行。
前来迎她的是宣元帝身边的孙公公。
彼时,金銮殿中、龙椅之上坐着的人是谢渊,改年号为祯元。工部加急修缮了南宫,宣元帝移居此处, 称太上皇。
谢文珺道:“东胤的使者已到了吗?”
孙公公道:“回殿下, 东胤来使几日前已抵达驿馆。逐东天堑河溃决成灾,临夏与罹安相继起了瘟疫, 皇上这会儿没心思理会他们, 宣平侯与大将军不发话, 亦无人敢去接待。”
而今是陈滦承袭宣平侯爵位。
陈良玉带兵赴南洲平乱时, 宣元帝封她为二品车骑将军, 谢渊登基后, 又擢升她为骠骑将军, 官至一品。武将之中骠骑将军品级已属最高,故而有时会加个“大”字, 以示尊崇,称为骠骑大将军。
谢文珺急遽穿行过宫前殿, “武安侯是怎么死的?”
孙公公道:“山洪。八月是汛期,已经过了, 可突发一场大雨,引发山洪,武安侯是去撤民的。东胤先找到了武安侯的尸身,将武安侯的尸身拖回去,吊在城楼上……曝尸。”
谢文珺身形一顿, “大将军眼下人在哪里?”
孙公公道痛惜地叹一声,道:“整日待在墓陵,家也不回, 守着她爹娘和大哥的墓。”
谢文珺垂下眼皮,眼底隐去一丝疼色。随即又问:“俘了东胤多少人?”
孙公公道:“没细说,乌压压的也点不清数,十七八万是有的,军报上呈写十七万。”
谢文珺略一忖,“东胤派来攻打逐东的有这么多人吗?”
孙公公道:“没有。这事儿就离奇了,九月那场洪灾过后,天堑河水位一直居高不下,今年寒冬降得特别早,刚入冬便天降大雪,气温骤寒,天堑河冰冻数尺,千军万马踏过去如履平地。大将军率兵越过天堑河,攻破了东胤边防,夺回武安侯的尸身后,又攻占东胤三座关要边城,直驱腹地俘了在帝丘城点兵的东胤太子。”
“杀了吗?”
孙公公道:“大将军处死的名册上没有东胤太子,但人是不是还活着,不好说。听说锁在水牢,是生是死,也就大将军自己知道了,这眼下谁去问,那不是没眼力见儿吗?”
九月洪灾。
可陈良玉夺回陈麟君的尸身时,已经是十二月了。
“曝尸三月,难怪陈良玉发疯。”
谢文珺将走到崇政殿外,便听到里头有大臣嚷叫。她一晃神,没听出是谁。
陈麟君从北境肃州、婺州调兵从朔方商道奔赴逐东,从东胤手中夺回失守的城池。九月,原本天堑河秋汛之期已过,陈麟君在中游碰上一小股东胤的人马,顺手料理了,将要回营时从暮色中瞧了一眼天象,弯腰捏了把岸上的泥土,在指尖碾开,“今儿怕是有场大水要来。”
天堑河下游有两个不小的村落,住着上千户人家,陈麟君估摸着位置,带了几百骑兵快马往下游去疏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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