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挽长发定终身 第71章

作者:虚弱老登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正剧 权谋 GL百合

刚出发不久,果然落雨。

雨势没有从小雨淅沥到倾盆的过渡,直接便是厚重、磅礴的雨幕猛烈地砸下来,砸得地面与山脉震动巨响。水花四处飞溅,在两岸的山脉上汇成一条条湍急的河流,注进天堑河。

河床很快堆积了混着枯树枝泥浆,水位不断上涨,已没过马的小腿。

景和大声道:“少帅,别去了,很危险!”

北雍陈兵边境,时不时来扰,却不发起总攻,陈麟君摸清这是要等他与东胤两败俱伤后捡现成的。他留了景明在北境指挥三州守军与北雍周旋,身边只带了不怎么机灵的景和。

景和截停了陈麟君的马,“少帅,我去!你先回!”

陈麟君道:“你再拦我,便更慢一步。”

村子里的屋舍一半已浸泡在大水中,村民不得已爬上屋顶、树木求生,远远地望见几百身穿战甲的人快马踏水而来,激动地舞动手臂,呼喊。

“是鹰头军……”

“鹰头军,是北边的鹰头军!”

“有救了!有救了……”

游过污水将人救起来后,兵马分成两队,一队护送村民往高处远处转移,陈麟君率领另一队人马往那座更远些的村子去。突然,不知何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响,山上汇聚的水流瞬间变得汹涌澎湃,巨大的水流裹挟着泥沙、石块冲向村庄。

是泥流!

陈麟君即刻下达军令:“撤后!”

泥浆、巨石滚滚而下。

战马受惊嘶鸣,却来不及奔逃,被奔腾的大水卷入天堑河。

景和喉咙深处发出悲痛欲绝的嘶吼。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泥流顷刻之间吞噬掉陈麟君最后一片衣角,“少帅——”

也看着另一个村子整个被埋在地下。

一座村落眨眼间无影无踪,仿佛不曾存在过。

山洪过后,东胤再次纠集兵力。

祺王压下逐东紧急军情,拒不出兵驰援。失四城。

谢渊的兵马攻破庸都后,陈良玉用澜沧剑斩杀了祺王,未及新皇登基大典,便又一刻不停地调兵遣将,奔袭逐东。

东胤士兵拖着陈麟君的尸首阵前挑衅,试图乱她心神,她留存近乎堙灭人性的理智,判断敌军兵力部署、阵法、后援,没出一厘偏差。

是以逐东这场谢渊准备倾全国之力迎战退敌的仗,仅打了四十三日。

陈良玉尽收失地。

四海共贺。

而就在这场为“忠肝义胆、用兵如神”的狂欢中,陈麟君的死似乎被所有人遗忘,以至于大家都忽视了一个人的情绪积蓄太久,一旦寻到那么一丝宣泄口,即会变成不可遏制的海啸山崩。

十二月,铁马踏冰河。

陈良玉攻破东胤边境军防,抢回陈麟君的尸首,占三城,俘东胤军十七万,在陈麟君的棺椁前处死了东胤大小将领一百三十余人。

崇政殿又传出另外一人的声音:“那一百多个东胤将领多数都并非草根,是东胤各大世家眼看大军攻占逐东,塞了各家的子弟来蹭军功的。”

军功册上提一笔,对他们将来在朝中擢升大有助益。

没想到抢功劳不成反倒丢了命。

殿前太监去通报了,谢文珺走进崇政殿。

六部尚书皆在。此外殿内还站着御史中丞江献堂,庸安府尹程令典。

见谢文珺纷纷行礼,“长公主。”

“见过长公主。”

“见过殿下。”

长公主这一身份听来尊贵,历来却无权登崇政殿与朝臣议事,如今六部尚书与御史中丞、庸安府尹都对谢文珺如此毕恭毕敬,是有些缘由的。

祯元帝谢渊自临夏亲征,谢文珺坐守临夏,征集军费粮草使大军后方无忧,此乃其一;

押禁陆平候衡继南,调动南境兵马,此乃其二;

编纂万僚录,提“从龙之功,福荫子孙”,赏田授官,使在朝官员子孙后辈皆受君恩,此乃其三;

重设农桑署,仿效先太子与张殿成亲自下民间巡田,抑制官绅侵吞民田之风气,守住了国本,此乃其四。

……

此刻殿上站着的大臣,无一不是受过“万僚录”恩典的人。

谢文珺刚从张殿成曾遇刺过的钟吾城巡田归来。

前禁军统领林忠伙同祺王谋逆,伏诛后,钟吾城林氏大势已去,谢文珺巡田之际,发落了林氏余孽。

自此钟吾城再无世家。

她此番巡田回宫,大凜全境多半农桑署均已重立,并下令,农桑署一应陈情诉状,皆由长公主亲自裁定。

也算为谢渊消解了最重的一桩心事。

谢文珺见礼,“臣妹参见皇兄。”

谢渊道:“江宁一路辛苦,给长公主赐座。”

“多谢皇兄。”

谢文珺就着软凳坐下,道:“东胤来使者所为何求?”

御史中丞江献堂道:“回殿下,东胤遣派使者前来与我朝商议,归还大将军占据东胤的三座边城,放东胤太子与战俘回去,条件都好谈。陛下令鸿胪寺卿李鹤章李大人去着办此事。”

谢文珺冷冷地道:“归还城池和战俘?东胤以什么筹码来谈?”

无非是想用一纸降书与黄白之物来换。

“大将军怎么说?”

江献堂道:“大将军说,不还。”

谢文珺道:“那便去告诉李鹤章,不还。”

“不还?”

“不还!”

庸安府尹程令典道:“城池不还,可这……战俘与东胤太子也不还?”

江献堂道:“人被陈良玉扔水牢泡那么久,东胤就算把人要回去,还能是个啥啊?”

说着,几位堂官都望向谢渊,谢渊也正看着谢文珺,似有不理解。

两国交战拼得你死我活,可一旦战乱平息,有和谈的余地,强势之国便也自觉留三分余地,换来短暂的和平世道。

当年与北雍一场仗打十六年,北雍降后,签订永不再犯的契书,赔了金银财帛,俘虏能放走的也都做了顺水人情还给了北雍。

“她说不还便不还,她自有她的道理。”

谢文珺有些坐不住,起身挪两步,再向谢渊行过一礼,这是准备走了的。

“皇兄,她并非拎不清、意气用事的人,既说不还,必有因由,先问清楚才是。”

谢渊点点头,表示赞许。

程令典道:“长公主有所不知,大将军近日脾气大得很,陛下体谅,不许任何人前去触怒大将军。大将军只说一个不还,却没说缘由,亦无人敢问呐。”

谢文珺道:“本宫去见她。”

宣平侯夫妇与武安侯陈麟君皆葬入皇陵。

皇陵入门是仿皇宫内金水桥修的五道石拱桥,车舆驶过桥后,沿一道高筑的红墙往里去,行不久,来到一堵高门前。

谢文珺从轿厢里头掀了帘,抬头望。

那扇高门之后,也是惠贤皇后与先太子谢渝的埋骨之地。

穿过陵墓的望柱便是神道,神道两旁置十二对镇陵石兽。

车轿接着颠簸了一会儿,停在一处地宫前。

再见之期已是又一场春和景明。

二月莺飞草长,桃花流水。

陈良玉周身却笼着一片冷寂,似化不开的冬日寒冰。

谢渊登基后谢文珺回过庸都,礼部定谢渝谥号为懿章太子,她亲自操持了谢渝的丧仪。只是那时陈良玉已率兵驰援逐东,故而二人并未相见。

谢文珺本以为见到她时,她多少会沾些颓废自弃的模样,却没想到——

她在种树。

陈良玉很少穿白衣,今日却穿了一身素白,翻领窄袖,衣袖挽在小臂之上,脚边堆放着挖出来的土与银杏木的种苗。前头已立了一排。

她又扶一棵幼树栽在刨开的深坑,一锹一锹铲土往坑里面填埋。

谢文珺唤:“阿漓。”

陈良玉扭回头,有些憔悴,除此外看不出与平常有何处不同。

仍是一如既往的不兴波澜。

哪里就“脾气大得很”了?

“你回来了,累不累?”她尽可能以再寻常不过的话音与谢文珺寒暄。

可眸底流露出的痛色先被谢文珺捉到。

谢文珺不想与她扮人人都好、处处皆安的假模式,走近了,拨掉她白衣上沾的尘屑,替她理了理散落的鬓发,再拉起手,掌心摊向自己,拭去她指间的泥土。

指尖擦过鬓边与手心,陈良玉身形有些摇晃。

她本就如同狂风骤雨摧残后的孤树,只要再卷过一阵风,或是路人无意中推一把,看似苍虬的树干便会轰然倒塌。

陈良玉身体一倾,扑上前,紧紧抱住谢文珺。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泪水自眼眶中决堤而出。

皇陵清冷。

待陈良玉将这些日子的痛楚哭尽了,她听到谢文珺在她耳边低语,对她道:“我们回家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