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虚弱老登
这里最缺的,还不是粮,是水。
干净的水。
出了城,景明严肃道:“你从庸都带来那个叫荥芮的,什么底细你摸清了吗?”
陈良玉幽幽吐出三个字:“检人司。”
“你知道啊?”
“我知道。”
景明道:“谁的耳目?”
陈良玉道:“从前是东宫懿章太子的人,现在检人司在长公主手里,自然就听命于长公主。没有他也会有别人,至少,他不害我。”
景明道:“别掉以轻心。”
从庸都到北境的路程,谢文珺足足走了小半载才到。
她身边带了文臣、笔吏,沿途将各州、郡、县的土地亩数、收成、例税一一清查记录。也带了长宁卫。
相比于第一次出庸都巡田,这次的阻碍似乎少了许多,一路上竟没怎么有人行刺、追杀,反而处处受敬。走到哪里都有各地的世家子弟前来拜见。多半都被荣隽回绝了,极少数,赖着不走,非要谒见长公主献宝。诚然,这些人里的多数都并非存着行贿的心思来的,他们对谢文珺由衷的崇敬且感激。
万僚录定规“凡朝廷所赐田亩,家中子嗣不分嫡庶,皆均分承袭。”
那些求见长公主的世家子弟多是家中庶子。
到婺州之后,与杜佩荪一同接见谢文珺的人叫石潭,家族亦是一方世家,家中庶三子,今任正六品婺州长史。他有一位在庸都做官的嫡长兄,六品小官和庶子的身份本让他处处低人一头,可谢文珺“均分田亩”的条例一出,他在家中、在人前似乎都有了地位。
由此,在接长公主驾时,石潭此人比刺史杜佩荪更殷勤,更上心。
杜佩荪将长公主歇脚之处安排在驿馆。
石潭说:“大人不可,如此过于怠慢。”
于是毛遂自荐包揽了谢文珺的落脚安排,把住处定在了群芳苑。群芳群芳,苑中分割出各色花圃,百芳争艳。
石潭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株花色以粉白为底、密撒着深粉色的斑点、还是苞状的花骨朵,密集的斑点恰似小鹿身上的斑纹。
“长公主殿下,这花叫摩罗,下官手上这盆是摩罗花里一个稀罕品种,名鹿子。鹿子娇气,不适应婺州的气候,下官惭愧,只养活这一株,来献予殿下。”
谢文珺看着那盆婀娜的鹿子,并未流露出很高兴的神色。
黛青看了看谢文珺的脸色,走上前道:“大人,婺州地干,缺水,养花需保持土壤湿润,群芳苑这么大片花圃,要使多少水才能滋养出来?养这些娇贵花儿的水,能浇灌多少亩农田?”
石潭笑脸一下子僵了。
杜佩荪摇摇头:“献媚争宠,拍马蹄子上了吧?”
黛青道:“杜大人,马蹄子可是说我家殿下?”
杜佩荪脸也僵了。
身后其他婺州官员眼看刺史和长史接连吃瘪,都低下头,绷着脸。笑也不敢笑。
黛青道:“几位大人好意殿下心里明白,只是诸位大人将心思更多地放在务民生上面,殿下才更高兴。”
庭中众官纷纷点头称“是”。
群芳苑正门镇着两头威武的石狮子,众官拜别长公主,从正门出来,杜佩荪对着其他属官训道:“极个别人!想拍马屁,也得知道长公主心里想什么,想要什么,做点正事才是真的。谁再把心思放在这种佞幸之事上,本官严惩不贷!”
众官再称是。
杜佩荪道:“石潭,尤其是你。”
石潭道:“大人,下官明白。您放心,群芳苑属实是下属疏忽,下官绝不再犯蠢,定能如长公主殿下的意,好叫您早日调回崇安。”
一番激昂之词将杜佩荪震得粉碎,他指着石潭,嘴唇颤动,“你,你,你这个……”
石潭知道自己又讲错话了,忙反思,手一拍,想到婺州刺史好歹是四品大员,崇安是个郡,最高做到郡守也是个五品,让杜大人调回崇安,那不是咒人贬官吗?
随即道:“调回庸都!”
杜佩荪甩袍走了,边走边道:“蠢成这样你也不容易。本官只求你少在长公主面前露脸,今日这蠢事,做一次便够了。”
那间本用来接待谢文珺的驿馆客房终是没有空置,陈良玉先到驿馆给马喂过草料,才往群芳苑去。
她也给谢文珺拉了一车东西。
谢文珺掩着鼻子,被臭气熏得睁不开眼。
黛青拦在谢文珺前头将她往后面挡,“殿下您离远一点。大将军,这一车臭烘烘的是什么东西?”
陈良玉道:“前些日子杀了些刀马贼,从他们身上扒下来的皮子。”
谢文珺道:“扒一车?”
陈良玉道:“啊!”
黛青护着谢文珺,唯恐她家殿下稍不注意被这一车皮子熏死了,“好臭,大将军,怎么这么臭。”
陈良玉道:“那些草原人不干净,很少洗澡,这皮子不知道几年没洗,自然臭。不光皮子,那衣裳布料泡水里水都是黑的。”她左看右看觉得少了个人,“鸢容没来?”
谢文珺走远了一些。味道有点大。
黛青替她说道:“殿下让鸢容留在庸都处理账册。鸢容已经很厉害了,她能独自绘完一整本鱼鳞图籍,能算出每个州、每个郡大致的田亩数和应收粮税。”
陈良玉听黛青说得眉飞色舞,道:“那你呢?”
黛青苦楚着脸,“奴婢看到那些账目就头昏眼花的,还是跟来伺候殿下的好。”
她伸出手,往后撤着身子,掀开几张皮子,看到里面有一些类似文字的图案。捏着鼻子凑近一点看,将那几行小字读了出来,“胥滕——寰咲,寰首幺子,成丁。”
这张皮子的主人叫胥滕,是寰咲部落的人,寰咲部落首领名叫寰首,这个人是他最小的儿子,刚行过成丁礼。成丁礼在大凜叫冠礼,意味着男子成年。
这个部落几年前已经被酋狄灭了,占了寰咲的领地和人口。
陈良玉愕然,道:“你认识草原的字?”
黛青道:“从前跟着殿下读书看过一些,识得不多。影大夫,大将军来了。”
朱影从花圃中揪一篮子有安神药效的花,正往这边来,“听到你们说话了。”她还是黑纱覆面,不知是不是错觉,陈良玉觉得她清瘦得有些厉害。
陈良玉道:“罹安的疫情怎样了?”
朱影摇了摇头,道:“官兵封锁了罹安和临夏,只留了太医,将未染瘟疫的人隔在其他地方月余便遣走。我也被遣出了。回到庸都,长公主正准备北上,便随着过来了。”
她说着话,始终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这些花能凝神助眠,北边风沙大,长公主奔波劳累,晚些时候沐浴将花瓣撒进去,多泡些时候,能去乏。”
黛青接过花篮,“多谢影大夫。”
群芳苑装潢得有点像庸都那座鼎有名的酒楼,粤扬楼。
陈良玉也没想到婺州众多黄土坯中还藏着这么一座黄金屋,她看到满园争奇斗艳的、开得繁华的花,皱紧了眉。心中想得和谢文珺一样。
养这些花的水能种多少粮食!
天色已稍晚,群芳苑开始往膳厅传膳。陈良玉肚皮一咕噜,不等谢文珺相邀,便坐在了膳桌前。
“草原人那些皮子,除了有个装饰的用处,最重要的是御寒。我们的布虽好,却抵不住草原的严寒,所以他们需要在衣衫外头罩一层兽皮。如果我朝子民能接受兽皮制成的衣裳,便多一条商贸之道。行商我一窍不通,沈嫣近来若无事,我去信请她来肃州一趟。”
她咬字加重了“肃州”二字,偷偷抬眼瞄了一眼谢文珺。
谢文珺似乎在思考什么事,须臾,道:“我与皇兄商定,重开朔方商道,与草原部落互市。如此,朔方商道便要由户部经手接管。”
陈良玉瞪大眼,不可置信。
“北境的军费开支十之二三都来自朔方商道的税银,原本府兵自务农耕,我们都是一文钱掰两半用,勒紧裤腰带、咬着后槽牙硬撑,现在募兵要发军饷,你把朔方商道收归朝廷,税银全进国库,军饷、辎重全要仰户部鼻息!跟户部要钱比要他们命都难!翟吉趁乱从庸都逃回北雍,街溜子似的整天带兵在那晃,奎戎、酋狄和樨马诺时不时来抢、来杀,万一哪天两军交锋,我兜里比脸干净,北境二十万大军等死啊?”
陈良玉越说越往谢文珺身边靠,说完了,脸也快贴着谢文珺了。她伸手往谢文珺额头上探,“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发烧了?你糊涂了?”
谢文珺轻斥,“你放肆。”
陈良玉道:“你少来这套!这回由不得我不放肆。”她捧住谢文珺的脸,上下左右地细看,“再让我看看,什么鬼斧神工的脑袋瓜能想出这样的主意?”
谢文珺本就在佯装肃然,听她这么一说,扭过脸去,撑着膳桌失笑。她哭与笑都隐忍,几乎不怎么发出声响,笑到浑身颤抖也只听出几声哼唧。
陈良玉身子往后一仰,“有话直说。你真正图谋的绝非朔方商道。”
谢文珺道:“本宫想收复南洲。这也是皇兄的意思。”
陈良玉等她说下去。
谢文珺道:“上次南洲动乱是你带兵去平复的,你一定知道如何攻打!”
陈良玉道:“为何突然要派兵收复南洲。”
谢文珺淡淡嚼出两个字,“缺钱。”
传膳的人从门口列队走近膳厅,陈良玉余光中映进一片片白色衣袂。她们默契地不再谈论朝政。
陈良玉眼神聚在膳食汤羹上,乍一抬眼,看到一男子传过膳后没有与其他人一样离开,而是快要挂在谢文珺身上了,正体贴地将夹在谢文珺碟中的菜品先用银针试过,再往自己嘴里送。
陈良玉呵斥道:“试菜就试菜,你挨那么近做什么?”
男子白肤粉面,长得俊朗,可衣着却是极其不得体。
陈良玉注意到他的衣衫是合欢衫。
衣如其名,衣襟半开,袒露胸膛和锁骨,合欢之意。
男子听她呵斥,不惧反笑。笑容里竟还有那么一抹……娇羞?
似乎在笑她不懂情趣。
陈良玉呆若木鸡,愣了又愣。她往四面八方一瞧,方才传膳的男子皆是一样的装扮。膳厅里足足站了十几二十人。
男子立在谢文珺身边,笑意盈盈,“小人陆苏台,伺候殿下用膳。”
谢文珺冷言道:“不用。退下。”
陆苏台看了陈良玉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从容退下。并很有眼力劲地将其余人也一并遣走了。
陈良玉心想什么意思?我多余了?本将在这吃个饭耽误事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完那顿饭的,只知道走进膳厅的时候肚皮咕噜叫,出来时还是咕噜叫。她自己好像听不着。
走出群芳苑,景明已经牵了马等在石狮子那里,见她魂不守舍,问道:“怎么了?长公主与你说什么了?”
陈良玉面色阴翳,沉默不语。
好啊。让他勤政,他殷勤到这种事上面来了!
“景明,去把杜佩荪的脑袋拧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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