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虚弱老登
两道黑影从帐上飘过去,走远了。那一场,她使尽不要命的力气,打赢了景明。
那一年她十五岁。
她立在高处,手持一把红缨长枪,站在点将台猎猎旗帜之下,独占鳌头。此时,距名扬天下的祁连道马蹄谷之战不足一月。
林寅道:“那我定要做第一个打进鹰头军的女兵。”
陈良玉已经纵身登上马背,声音从高处降下来,“那很可惜,你做不了第一个了。”
林寅也不气馁,道:“如果做不了第一个……”
卜娉儿道:“做不了第一个你怎样?”
林寅比出两根手指:“那就做第二个。”
卜娉儿上了马:“以为你要发什么毒誓!”
林寅也翻上马背,道:“毒誓怎么能乱发?”
千骑卷过,黄尘似乎更浓了。
铁蹄踏远后,那个酋狄人才慌张摸索着找到仅留下来的一匹马,跨上马背飞逃。
毒誓属实是不能乱发的。不久之后,林寅应战第二轮对上卜娉儿便败下阵来。
她被卜娉儿一枪挑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将泥尘在身上裹匀了才站起来,冲到陈良玉的主帐,道:“大将军,这比法根本就不合理!”
陈良玉头也没回:“败了?”
“是。”林寅道:“可战场用兵,难道只拼蛮力吗?”
陈良玉道:“那你想比什么?”
“兵阵!”
陈良玉眼睛盯着沙盘,手里还握着一道手谕,一面想朔方商道如何拓宽,一面琢磨怎么让酋狄再栽一个大跟头。
前不久她处置了尧城守将,捣了酋狄的老巢,逼得他们部落北迁,朝廷突然要与奎戎、酋狄、樨马诺三个草原大部商议岁贡,勒令她停战。
有件有意思的事情,谢文珺还真把杜佩荪发落来婺州这三百里不毛之地了。在她接到谕令之前,杜佩荪已先一步前来告知她。
“朝廷正与酋狄,奎荣,樨马诺三个部落的首领商议岁贡,意在重新打开朔方商道,与草原互市。你追着酋狄打,酋狄部落的老窝搬了一处又一处,朝廷遣去的使者到了地方一看,尽是些遗弃的牛羊圈、草木屋,根本找不着人,这还如何商谈啊?”
陈良玉略一思索,道:“长公主又缺钱了?刀马贼的生意也要做?”
尤家听闻中凜长公主和陈良玉要留人,想到在逐东惨死的一百多个世家子弟,求爷爷告奶奶到处托人,送进东宫和宣平侯府四百万两白银。
无战时,大凜一年所征税银也不过两千万两。
这笔银子经中书都堂入案,以赔款名目进了国库。
杜佩荪道:“您这报损折子,酋狄宰杀了几只老母鸡,打碎了几只不值钱的瓦罐子,最值钱的,也就是一只小羊羔,因此就要与酋狄开战,这,说不过去啊大将军!下官已是第二回来当说客了,您非不听,朝廷已经有人上折子参你了。”
“一面要封禁灵鹫书院,一面上折子参我,诚心与我过不去是不是!说我因为几只鸡就要打仗,那日我恰巧经过,他们才只杀了几只鸡,若我没去呢?今天宰几只鸡,明天杀几头牛,后天死几个人,都是小事,都不值得开战,那敢问杜大人,什么地步才值得打仗?非要等失了地,丢了城,再整军讨伐收复失地?酋狄的刀没架你脖子上,尽会说风凉话。”
说及此事,陈良玉就来气。
“我还没说你呢杜大人,你这个婺州刺史怎么当的?尧城几次三番遭刀马贼抢劫,你眼睁着看百姓遭难不管,当日痛骂长公主的骨气呢?骨头软了?”
杜佩荪:“下官也只是来向大将军传达各位大人的意思,大将军要骂,也别迁怒下官啊。”
陈良玉:“你既然替他们来,就活该你挨这顿骂!”
杜佩荪道:“非本官不愿管。就是因为常遭洗劫,城里百姓大多迁走了,剩下一些死活不愿离开故土的,劝也劝了,没法子,那座城偏远、人口又少,历来朝廷的粮草都不往尧城拨,驻不了重兵,只能让婺州守备军在那一带常常巡视。您不是向来主张能不打就不打的吗?怎么为了几只鸡非要打这个仗?”
陈良玉道:“酋狄多番骚扰我大澟边境,我不主张打仗,那也得把他们打退了打怕了,日后想来犯掂量着自己的斤两,我朝黎民才有安生日子过!若一味地退让,龟缩,遇事便遣派使者和谈,只会叫他们觉得我大澟软弱可欺!”
杜佩荪道:“下官劝不动您,过几日您自个儿跟长公主说吧。下官这就准备折子跟长公主请罪。”
陈良玉顿然抬头:“长公主要来北境?”
她一年只有述职之期或受传召才能回庸都,如今不到述职之日,亦未接到传召,那便只能是谢文珺北上途经北境,才可见面。
杜佩荪道:“您没接到长公主手谕?”
“是有一封手谕。”陈良玉道。
她本以为手谕上无非还是让她别再追着斩杀酋狄部落那些话,决定速战速决、打完再看。如此,不算抗旨。
杜佩荪走后,陈良玉七手八脚把那块明黄绫锦翻找出来。果真是谢文珺的字迹。
祯元二年六月,谢文珺第二次巡田,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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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本《青春摆烂文学》大纲初定,存稿ing
破镜重圆,1v1,he,就是作话这本,可以预收咯,感谢思密达~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70章
肃州定北城宣平侯府。
这是昔年宣元帝赐给老宣平侯陈远清在北境的老宅, 门庭还算气派,雕梁、漆柱老旧了,与庸都那座府邸没法相比。
后院厨房里摆着几口大缸,下人们正挑着桶往里倒满清水, 遮上木盖。
陈良玉难得过问后厨的事, “添满了吗?”
这里的下人们大多是北境侯府的老奴,自小看着陈良玉长大的, 不与外面人一同称呼她“大将军”, 还和以前那般叫她小姐。
一个布衣下人回道:“小姐, 差两口缸就都添满了。”
忽然间陈良玉脑袋里灵光一现, 想起一个能把酋狄首领——酋戎从草原逼出来的法子。
这个酋戎与沙丘里刨洞穴的沙鼠一般, 吃了几次瘪之后, 再看到中凜守军便遁入无垠的草场、荒漠, 不出来正面迎敌。汉人不耐旱,在大片无处庇荫的、风吹日晒的裸地上会有脱水而亡的危险, 过度深入草原也会有辎重无法及时补给、从而损失惨重的情况。故而大家虽然对酋狄消极应战的态度很愤怒,但也拿他们毫无办法。
这也是草原部落得以存续的缘由之一。无法对其完全清剿。
草原入冬很快, 庸都的夏季走不到末尾,草原便越过秋天进入早冬。冬季是部落最艰难的季节。此时已是盛夏, 再有一月半,部落粮仓里屯不到足够的粮食和淡水,今年隆冬便难熬了。
若有运送水、粮的商队过路,哪怕知道可能是圈套,酋戎也会甘冒风险出来劫一把。
“景明, 景和,娉儿,林寅。”
陈良玉喊了一圈人名, 只有景明一个人理会她,她环顾一圈,冲一个敦实的后背喊道:“景和,你耳朵聋了?”
景和似乎才从发呆中回过神,立即笨重地跑过来,“小姐,我在。”
陈良玉又朝周围看一圈,“她们两个呢?”
景明道:“不是你让她们两个去深山老林里斗阵法了吗?”
陈良玉这才想起来,林寅输给卜娉儿之后心中一直郁郁难平,在兵阵操练中大放厥词,要让卜娉儿“全军覆没”。她心道这姑娘身上还存着薄弓寨里带出来的草莽劲,谁知几个月下来,竟发现她真的能在变幻莫测的兵阵中快速找到阵眼、破绽,不怎么费力就破了阵。
在陈良玉赞许的目光中,她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姓林!大当家那个林!”
于是陈良玉就把她丢进遍地是兵阵、陷阱的深山老林里去了。
多历练。
陈良玉对景明道:“集结人马,这次必定把酋戎从老鼠洞里撵出来。”
“还要打?”
“打啊,当然要打!”
景明道:“长公主的车马可快到北境了。”
“长公主不是已经到了吗!”柴房里出来一个抱着扫把的男人。他说完才惊觉嘴巴漏风了,赶忙捂住。可为时已晚。
陈良玉走过来,“你说什么?”
男子捂着嘴摇头。
陈良玉道:“荥芮!不要忘了是谁把你带来肃州的。”
荥芮丢下扫把,抱头蹲在一旁,“大将军,卑职也不知道长公主为什么去婺州。”
陈良玉道:“她在婺州?”难以置信,“她先去了婺州?”
没来我这?陈良玉突然冒出一个很奇怪的念头,她为何会如此笃定?笃定谢文珺来北境必定先到肃州。
我在肃州啊。她在心中无言咆哮。
人在很想见另一个人时,常常会错以为,那个人也一定非常想见自己。
陈良玉低头抿了下嘴。
景明道:“那还打吗?”
“还打什么?再打就有人来削我了。”陈良玉又冲挑水的下人道:“水别挑了。”
人都没来还蓄什么水!
“给我备马。”
景明道:“你去哪?”
陈良玉道:“婺州。”她咳了咳嗓子,道:“去巡查婺州的军备,顺便去尧城看看。”
景明道:“景和留守肃州,我同你一起去。景和?自从回来便整日魂不守舍的,中邪了?”
景和如大梦初醒,“我听到了。你和小姐去婺州找长公主。你们去吧。”
陈良玉:“……”
蒙着传奇色彩的北境三州,在陈良玉又一次痛击了边境的草原部落——酋狄之后,成为了更令人心向驰往的英雄之地。
文人墨客口舌之上、笔墨之中,唱下“羊群似雪漫丘冈,心醉无垠绿野疆”,也唱“无边绿翠凭羊牧,一马飞歌醉碧霄”。
好山好水好风光。
“绿”和“翠”这样带着旺盛生机的字眼,从来不是陈良玉眼中的北境。
陈良玉与景明带队出定北城。
城外是无垠的荒原。荒原重点在于一个“荒”字,荒凉,荒芜,荒土。许多地方只有夏季长草,其余时间放眼远望都是无边无际的沙漠戈壁,北境也有牧民,每年过冬时节,牧民都只得再迁草场。
他们从官道往婺州方向去,路上有男女老少手捧形状不一、大小也不一的瓦罐围着一片坑洼之地。沙子里没水,有水井,都是土井,上面厚厚的一层死老鼠兔子,还是得搅开继续喝,不然就得死。
过眼是大片大片的盐碱地,种不出粮食。正常的田亩所产的粮也不过其他地方的十之四五,这还得是不受灾的丰收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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