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或许有一天
提心吊胆多日,云夫人揪着帕子揉搓半晌,终究还是没忍住埋怨:“英国公府哪是那么好糊弄的?当初就不该听你的,现在就要牵累全家了。”
云蕾早被爹娘宠坏了,此时又正是满心烦躁,闻言也忍不住反驳了一句:“娘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初替嫁的事也是问过爹,爹他答应咱们才做的,你怎么不埋怨他去?”
云夫人倒没被她带偏,闻言立刻瞪眼:“那因为你当初说能嫁五皇子。做皇子妃当然比给病秧子冲喜好得多,你爹也是想你过得好,才肯答应的。可现在呢,让你约五皇子出来谈谈婚事,你怎么叫不出人来了?要是五皇子真能娶你,婚事定下,英国公哪还敢冲咱家动手?!”
云蕾听了有一瞬间心虚,因为这事上她真说了慌。可对母亲的说辞,她也并不认同,埋着头嘟哝:“哪是为了我?分明是为了他的权力富贵,不然当初就不该答应国公府的求亲。”
云夫人也不是什么天真妇人,闻言有一瞬间哑然,再开口时底气也没那么足了:“你……那可是国公府,都已经登门了,你以为咱们家还有拒绝的余地吗?”
云蕾咬着唇没说话,心里倒不以为意——英国公府在外的名声还不错,从未听说有以势压人的时候,更何况人家当初登门时就将一切说的明白,是问过她家选择的。再不济她爹也是个侍郎,权势自然比不得国公府,但也不至于维护女儿的能力都没有。
说白了,就是贪婪作祟,想要攀高枝罢了。
可云蕾不愿意。她不愿意嫁个陌生人,更不愿意嫁个女人,更更不愿意嫁个随时会死的病秧子——按照她爹的狠心,她可不觉得明澄病死之后,她还会有改嫁的机会。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到了现在,云蕾也不觉得自己有错,只是事态失控罢了。
母女俩说不到一起去,短短时日也再不复往日亲密,一开口就忍不住互相指责。于是索性闭嘴,各坐一方,继续等云舒的回信。
不知过了多久,忽闻一阵喧哗声从外传来。
母女俩精神一振,对视一眼,然后齐齐起身向外走去。
没等二人出门,一个丫鬟便跑了过来,脸色有些仓皇:“夫人,小姐,国公府来人了。”
云夫人和云蕾也不是傻的,一见丫鬟神色不对,就猜到事情必不如她们预料那般。两人心里生出些不安,但还是迅速往外走去,边走边问:“来的什么人,所为何事?”
丫鬟先是退开一步给两位主子让路,接着又紧跟在两人身旁往外走,闻言便答:“领头的是个侍女,听说是明七郎身边的人,带人过来取她们少夫人的东西。”
云夫人和云蕾闻言脚步顿时一滞,齐齐回头看向彼此——她们是真没想到,平时闷不吭声的云舒居然能在短短时日便笼络住了明澄,连涉及替嫁的事都敢跟她提。可这样一来,国公府的人登门讨要财物便也是名正言顺的了,毕竟她们连婚书都已经换过了。
云蕾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求助的看向母亲:“阿娘,现在怎么办?”
云夫人又能有什么办法,只得瞪了云蕾一眼:“还能如何?云舒又不是你爹的庶女,可以任我拿捏。她来取她自己的东西,你我要是敢克扣,你爹的名声就别想要了。”
自来父母双亡的孤女就很难守住家业,家财被亲戚族人侵吞克扣都是常事。可这也分情况,现在云舒高嫁,她们要是再敢做什么那就是不识趣了。而更让人郁闷的是,这高嫁的婚事还是她们亲手给对方推过去的。云夫人越想越恼,忍不住又瞪了云蕾一眼。
可云蕾还不死心,她咬咬下唇:“全让她们搬走吗?有些东西不值钱,不在册子上……”
云夫人有点心累,抬抬手打断她:“难道你以为留下点东西,就还能拿捏对方?”说罢叹了口气,又道:“走吧,先去看看情况。”
……
两人来到云舒原本居住的偏院时,正瞧见一群健妇在往外搬东西。
自古以来,女郎的嫁妆就难有定数。简薄的背件衣裳就嫁人了,丰厚的却是从生到死父母都给安排妥当了。云舒父亲早亡,但母亲却倾尽家产为她准备好了一切——从床榻到棺椁,从衣食到住行,就算不是最好的,也足够她安享半生了。
这些东西在云舒出嫁时搬走了一些,但更多的还是留在了云家。明澄得知之后自然不会便宜了云侍郎一家,派了不少人跟着春禾过来,阵仗也活像是在搬家。
云蕾看春禾拿着册子一样样轻点搬运,被这阵仗震得目瞪口呆——显然,她一直把云舒当成了在家里打秋风的穷亲戚,全然没想过母女俩从前花费的全是她们自己的财物。或许也是因此,她把云舒推出去顶雷的时候半点内疚也无,现在也很难改变心态。
倒是云夫人心里有数,见状没有半点意外,笑盈盈上前问道:“不知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春禾手里的册子是刚才从屋里翻出来的,所幸云舒嫁去国公府还不久,这屋子还没怎么动过。她正一页页对照着册子搬东西,倒也没有忽视云夫人母女的到来。
不过春禾对她们可没好感,推旁人替嫁这种事,摆明了是嫌弃她家七郎,春禾心里比明澄还要气愤。当下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奴婢贱名,就不污夫人耳朵了。”
云夫人哪里听不出其中的阴阳怪气?脸上的笑容当即一僵。可春禾虽然只是个侍女,却是国公府的人,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来教训。她不好说什么,甚至还得装作若无其事,继续赔笑:“姑娘玩笑了。不知七郎这些天身体如何,冲喜之后,身体可是好些了?”
说到这个,春禾倒是给了对方一个眼神,笑容也真切几分:“劳夫人关心,七郎身体已是大有好转。相国寺的大师果然灵验,这娶了有福之人,果然也将福气带给了七郎。甚好。”
这次春禾笑容真切了,但云夫人母女觉得她还不如继续阴阳怪气呢——什么叫有福之人嫁给了七郎?是在说云舒有福,云蕾没福气吗?还有那句甚好,怎么听都有种庆幸的感觉。
母女俩气得不轻,但同时也从春禾这短短的两句话里听懂了形势。
冲喜这种事,听起来让人避之不及,可要真的有用,夫家自然会将人捧上天。这也难怪云舒刚嫁过去不久,就有底气掀桌子,还能让明澄身边的人回来搬嫁妆。
云夫人心里甚至有些后悔,早知道嫁过去明澄身体就能好,她就不让云蕾折腾什么替嫁了——她也看出来了,五皇子什么的,是云蕾给她爹画的大饼。这大饼眼看着是吃不上了,偏偏国公府的小饼也错过了,怎能不让人扼腕?
至于嫁个女人什么的,云夫人心里其实并不在乎。女人还更专情,哪像男人三妻四妾那样花心。甚至连生育之苦都不必吃了。以国公府的富贵也不至于亏待了她女儿,让她老来无依。
可惜,云蕾自己想不通,闹成如今这样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云夫人忧心忡忡,也只能看着春禾带人搬走了云舒的东西。等到晚间云侍郎带着满身疲惫下值回来,听说这事,目光幽幽盯着母女二人看了良久。
云蕾被看得后背发毛,硬着头皮问道:“爹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云侍郎也不是真傻,等了这么多天,终于问道:“五皇子要求娶的事,是假的吧?”
云蕾心里一惊,脸上也有一瞬间的慌乱,可她不敢承认:“怎,怎么会?当然是真的!”
云侍郎却已经懒得和她纠缠了,满是疲惫的摆摆手,转头对云夫人说道:“你给她收拾些行李,明日我亲自送她去英国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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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澄(大惊失色):你不要过来啊!!!
第124章 是我心上人没错13
明澄没想过和云蕾再有什么纠葛, 毕竟她又不是原主,对这人完全没有一见钟情的滤镜。她只是让人去云家取回云舒的东西而已,至于之后的报复,交给爹娘就好了。
可云侍郎接下来的操作, 还是让她震惊了。
翌日一早, 明澄就开了自己的库房,陪着云舒将她的嫁妆清点入库。她探头往云舒刚打开的箱子里一瞧, 就见里面是一整套的汝窑茶具, 保存得十分小心:“你这嫁妆可真多。既然东西都搬进来了,今后这库房的钥匙就交给你拿着吧。”
国公府富贵,每个主子都有自己的私库, 明澄也一样。她虽不是世子,但这库房也不空,长公主和英国公疼惜小女儿, 见到什么好东西都会给她备一份, 甚至就连她没见过几次的皇帝舅舅, 时不时也会赏赐些东西给她。如此十八年积累下来,如今也是好大一笔财富。
与之相比, 云舒的嫁妆虽多,价值却远远不如。因此面对明澄递来的钥匙,她迟疑着没有第一时间收下:“这……还是继续让春禾拿着吧。”
明澄却不有分辨的将钥匙塞进了她手里:“从前没人帮我管着才交给春禾, 如今我都有夫人了, 再让她拿着算怎么回事?再说你的嫁妆也放在库房里,今后若要取用, 难道还要问过春禾才行?”
铜制的钥匙沉甸甸的落在掌心,沾染了明澄的体温,并不冰冷。
云舒收紧了手心, 没有再推拒回去,心里隐隐有些高兴。这自然不是因为“执掌经济大权”,而是因为明澄的这份托付,当真是将她当成了妻子看待。
可惜这份高兴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被匆匆赶来的春禾打破了:“七郎,少夫人,长公主派人传话,请你们去主院一趟。”
春禾说完还多看了云舒一眼,目光前所未有的复杂,看得云舒心里莫名发沉。
明澄自然也没错过这个眼神,虽然春禾看的不是她,但她还是生出了股不祥的预感。毕竟长公主这当娘的很清楚明澄的身体,寻常都是她自己过来探望,而不会折腾病弱的女儿。如今去一反常态的把她叫去,多半是发生了什么。
可她不能不去,也不能不带云舒去。明澄于是伸手握住了云舒的手,温声安抚道:“走吧,去看看阿娘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云舒抿抿唇,默默颔首,放下了手中册子。
两人旋即换了身衣裳,便往主院而去。这趟过去不知道要面对什么,明澄也想保留些体力,于是一出门就坐上了躺椅让人抬着走,速度倒是比她自己散步过去要快得多。
约莫走了一刻钟,主院便遥遥在望,明澄和云舒更是一眼就看了等在外面的霜降。
抬着躺椅的健妇停在了主院门口,云舒扶着明澄起身迎了过去。明澄见人就笑,又往霜降身后的院子里瞧了一眼,然后小声问道:“霜姑姑,阿娘叫我们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啊?”
霜降看着明澄长大的,又因为原主身体弱,小时候不知道牵着了身边人多少注意力。付出越多,疼爱越甚,更何况霜降在院子外等,本就是为了和小两口通气的。
她当下上前两步,同样将声音压低不少,神神秘秘说道:“是云家来人了。”
明澄留意到霜降开口前也看了云舒一眼,闻言扬眉故作不解:“这有什么?上回云家不也来了人求见,还被阿娘当成不速之客,拒之门外了吗?”
霜降这回短暂的沉默了一瞬,才又道:“是云侍郎带着女儿一起来的,说是赔罪。”
明澄反应很快,闻言立刻意识到她说的是云蕾,也是原主真正求娶的对象——虽然从原主的记忆来看,替嫁事发之后,她心里更多的是被愚弄的愤怒,但要说对云蕾没有半分情意那也是假的。毕竟云舒被她折磨得有多惨,她对云蕾的“报复”就有多轻飘飘。
可如今的明澄不是原主,意识到云蕾登门后,她的第一反应是看向身旁的云舒。此时此刻心里也只有一个念头:糟了,原主的烂桃花登门,老婆又要吃醋了!
上回云舒拂袖而走的事,明澄可还记忆犹新。她当即绷起了脸,连声音都严肃到有些僵硬:“这,人来就来了,这事交给阿爹阿娘处置就好,还叫我过来做什么?!”
说这话时,她眼角余光瞥着云舒,注意力全在留意她的反应上了。
云舒不知有没有察觉,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唇角抿得比平日更直了些。
小两口这反应自然全都落在了霜降眼里,原本还有些严肃的她,此刻眼中也不免染上笑意——她虽未婚,这些年看得却不少,眼下七郎分明是将整颗心都放在了云舒身上。这样就很好,云家那俩父女,今日这算盘怕是打错了!
通过气,见二人心里有了底,霜降便也不再耽搁:“走吧,主子还在屋里等你们呢。”
明澄拉着云舒的手紧了紧,像是无声给予她力量,然后又在云舒看过来时收回了目光,拉着她抬步跟上了霜降的脚步。
……
云蕾是被父亲压着过来的。名义上是亲自登门赔罪,实际上却连她的行李都收拾好了,目的为何简直显而易见——这登门赔罪,国公府要是接受还好,双方恩怨有个了结。可对方要是不接受的话,云侍郎这趟就没打算把女儿带回去。留下与明澄重修旧好也行,让人发泄怒意也罢,只要不再连累家里就行。
这些话,云夫人昨晚已经明明白白与云蕾说了,来的路上云侍郎又警告了她一番。被宠大的娇娇女到了此刻才发现,原来自己在父母心中也并没有那样重要。
心里没了倚仗,此刻她站在长公主对面,低垂着头小脸煞白一片。
长公主派了人去请明澄云舒,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门外有了动静。
云蕾正满心惶惶,听到动静下意识扭头看去,正巧见两人牵手跟在霜降身后进门——云舒还是从前那副冷淡样子,明澄却和她记忆中有些不同了。
虽然只见过一面,但云蕾还记得赏花宴时,那个瘫在躺椅上的“骷髅”。她浑身死气沉沉,看向自己的目光不像是喜欢,倒像是要拖她一起下地狱。云蕾当时就吓到了,也是因此当她得知自己即将嫁给那人时,她满心都是排斥与逃避,甚至不顾后果。
可现在进门的人显然不同。哪怕她同样消瘦,同样病弱,可她周身的气息是鲜活的,看向身边人的眼神也是有光的……让人看了莫名觉得,那才是喜欢的眼神。
云蕾看得有些呆了,明澄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一道目光,却根本不敢回头。
小两口携手进门,径直走到长公主跟前,先冲她行礼问好,然后再转过身面对坐在侧边的云侍郎。明澄没动,先去看云舒反应,见她喊了“叔父”才跟着喊。
这小小的一个举动,毫无疑问表明了明澄的态度。
云侍郎大事上糊涂,小事上却精明,见状立刻挤出一抹尴尬又讨好的笑:“舒娘啊,看你如今在国公府过得不错,叔父也就放心了。”说着瞪了一眼站在屋子正中的云蕾:“之前那事,都怪蕾儿被我和你叔母宠坏了。她不想嫁人,总觉得自己还小,这才把你推了出来,好在这也算一桩好婚事。”
这冠冕堂皇的一段话,谁也不会信,明澄看向云侍郎的目光都带上了嘲意——她其实知道云侍郎为什么会同意替嫁,因为在原主的记忆里,那位五皇子最后还真被云蕾请出来说和过。
不过现在和原主的记忆不同了,因为她对云舒一见钟情,身体也日渐好转,国公府被替嫁戏弄的愤怒就没有落在云舒身上,也就没有人顶在前面分担,所有的压力全都落在了云侍郎身上。他比记忆里更早顶不住,选择直接带了云蕾登门赔罪,自然也就没有人去联系五皇子了。
云舒当然也不吃这一套说辞,她牵起的唇角也带着一丝讽意:“好婚事吗?”说着扭头看一眼身旁明澄,又转回去直视云侍郎:“倒也算是。不过叔父似乎忘了,侄女还有一月才出孝期。”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云侍郎脸上虚伪的笑容也彻底挂不住了。
云蕾确实比云舒小了三岁,觉得自己年纪小无可厚非。但云舒之所以年长三岁还未出嫁,也是因为三年前母亲去世,她在守孝。
云侍郎当初换她替嫁时没多想,今日登门时也没想起这一茬,只隐约记得大嫂三年前去世,却不知这孝期还剩最后一个月。时人重孝,要是云舒将事情宣扬出去,都不用国公府再出手,他这逼迫孝期侄女出嫁的叔父就能遗臭万年,什么仕途将来都不必指望了。
一瞬间,云侍郎额头上冷汗涔涔,看向云舒的目光带上了乞求:“舒娘,你父亲早逝,这些年可都是叔父照顾你们娘俩。叔父在此给你赔罪了,你且顾念几分旧情。”
云舒没说话,但明澄看到她咬住了下唇,眸中也泛起了一层水光。
明澄可看不得她哭,当即心疼得不行,仗着身高就要将人揽进怀里。但云舒显然不愿,轻轻振肩躲了过去,只盯着云侍郎不语。
云侍郎被看她得越发心慌,不知怎的又想起来意,干脆一把扯过云蕾:“此事皆因云蕾任性,你要是有怨,叔父便将她留在这里。予你为奴为婢,任打任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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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云舒(冷笑):呵,你当我傻啊,把情敌留在身边?
明澄(喊冤):什么情敌?你从来没有情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