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说她不记得 第90章

作者:月照华堂 标签: GL百合

灵衿将那紫檀匣子捧出来,见上头依旧挂着锁头,愈发好奇里面究竟被叶岫云藏了什么要紧的好东西。等到她用金针将锁撬开后,却有些大失所望,原来里面只有一张叠起来的废纸。

然而她却紧接着看见皇帝神情中的动容,不由得纳罕,难道那是什么贵重的信?不会又是叶岫云泪洒的诀别书?

然而什么都不是,那仅仅只是一张纸,上面也仅仅只有一个字。

灵衿跟着皇帝摊开那纸的手看去,见上头分明是皇帝的笔迹,端端正正写着个荆字。

皇帝在一阵恍惚之后,猛然惊醒,似被人当头打了一棒,从头到脚地痛楚起来。

这是她流落乡野被叶岫云所救之后,叶岫云送她前往于净梵见面,临相见的前一夜,叶岫云将包着桂花糖的纸小心翼翼地拆下来,让她给自己留个念想。

这个荆字,还是皇帝那时隐姓埋名所用的,皇帝本不想还能与她在这世上相见,一切都敷衍至极,可叶岫云一直留了这么多年,还精心用最华美的匣子一层层地藏起来。

皇帝从来没能送她什么贵重的心意。可来原从一开始,叶岫云对她就比对旁人更加用心,且唯有这一颗真心。

皇帝顿觉心神惘然,抚过纸上的字痕,总觉得纠纠缠缠、兜兜转转,她几次连尊严体面都不顾地求问的事情,原来从一开始就有了答案。

【作者有话说】

沟好

第141章 复道

叶岫云被钱和宜一碗又一碗的安神药好歹灌出了些精神,虽然恹恹地,却也能认得人,她睁着双哭红了的大眼睛盯着悄悄抹泪的灵药看,一时想起什么来,又断断续续地,总是想不明白,干脆日日夜夜地昏睡着,把光阴都睡糊涂了也不管了。

她勉强将养了些精神,能下地走路之后,便常常要灵药陪她到庭中坐坐,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听见一道流言,似乎和什么皇妃有关。

叶岫云听她们说得含糊,自个儿的脑子也一团浆糊,便也不大在意。可后来她还是慢慢听懂了,那是在说,早在很久之前,久得净天与净梵甚至还没有反目成仇,皇觉寺的护国禅师曾预言她有做皇妃的命格。

得皇妃者自然就是皇帝,而今的皇帝、昔日的衡阳殿下不就是从荥阳手里将她抢过来而成了皇帝的,而失了皇妃、与皇位失之交臂的荥阳殿下自然也就忧死在了她即位之后。

叶岫云听明白之后,人当时还没什么反应,只是独自失魂落魄地回到寝宫,等到灵药急得满头是汗找到她时,叶岫云只是摆摆手,向里侧身睡过去。

夜里皇帝从净梵的府邸回来,那里既已锁禁,总算一切尘埃落定,恰逢听到照顾叶岫云的宫人说她养了些精神出来,急不可耐地进去瞧她。

叶岫云的衣裳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侧身时露着大半个肩膀,皇帝看得入神,不觉抚上她的肩膀。

叶岫云眼睫微颤,呆呆地看着皇帝。

皇帝瞧她终于有了些神智,不免有些欣喜,想起白日里所见的东西,对她更多了些温柔的意思:“云云,她们说你好些了,让朕看看你。”

叶岫云低垂下眼眸,怔了片刻后果然慢慢向皇帝靠过去。

皇帝从前最受不住被她那双动人的眼眸认真注视,生怕下一刻就被那里流淌出的心思勾引了。

但她现在明白了叶岫云的心思,知道这个人把心牢牢地拴在自己身上,皇帝反而喜欢上被她这么盯着看,甚至有些看不够。

她脱了靴子上床,轻轻将叶岫云抱在怀里,给她看自己从荥阳府别院带回来的东西,那支白瓷笛。她在上头绑了个穗子,在叶岫云眼前晃动,逗弄她的精神,叶岫云果然被调动起来,伸手碰了碰。

皇帝又收了回去,在她脸颊亲了一下:“云云,要这个吗?”

叶岫云恍惚着,眼前皇帝的脸一凑近就模糊,像是她本能地不想看清这个人,不想把这个人带给她的一切痛苦想起来……

但她隐约能感觉到这人是在很温柔地和她讲话,叶岫云对温柔的人总是没有办法,只能微微翘起唇角笑了笑。

皇帝一手揽着她,将她抱在怀里。一手解开她的衣裳,叶岫云似乎有些讶异地望着皇帝的手覆盖到她的身(和谐)下。

她感觉到肌肤上有什么很光滑而冰(和谐)凉的东西轻(和谐)触,不禁瑟缩着,却被皇帝按(和谐)住。

叶岫云慢慢地被她向布娃娃一样在怀里搓揉,虽然力道很轻,带着缠绵的爱意与浓重的欲望,她不知怎么在皇帝眼前哭起来,皇帝以为弄疼了她,连忙仔细的瞧了瞧,恍然发觉她只是害羞罢了。

“好了好了。”皇帝亲吻她的眼泪,低声道,“别哭了,从今以后在朕面前都别哭了好不好?”她抚摸着叶岫云的脸颊,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动情,“你的心意朕都知道了,你慢慢养好身体,将来……朕让你做皇后,唯一的皇后,普天之下唯一能和朕平分江山社稷的人。”她凝着叶岫云忽然颤抖的眼眸,只以为她被这巨大的惊喜冲击了,不觉一笑,“朕知道你不在乎这些,朕当初也不在乎当不当皇帝,若不是……可真的把这些东西攥在掌心里之后,其实也是能体悟出一些美妙来的,也许将来……你慢慢就喜欢了。”

叶岫云却只是一味地颤抖瑟缩不止,本就不大清明的脑子里,更是被皇帝的那一句话牵动了某些记忆。

皇后。皇妃。预言。

净梵。

净梵死了。

是她毒死了净梵。

叶岫云茫然地望着周遭,似乎很晚了,连一向都会忙碌到深夜的皇帝也都在她身旁睡着了。

叶岫云从里面爬出来,爬到地上,扶着床站起身来,人都有些摇摇欲坠。她光着脚向外走,值夜的宫人都缩在墙角打着瞌睡。

她走出寝宫,沿着回廊登上两座楼阁之间的复道,望着重楼琳宫掩映的夜色,天心唯有一道白练似的银河最是耀眼。

叶岫云望了须臾,忽然远远地瞧见那里有很多人站在那里,那些生者与死者,或远在天涯,或阴阳两隔,此刻却都是一样地微微地低垂着眼眸,神情平和而温暖。她哭着开口,想求她们再近一些,她这些日子哭得太多了,眼睛都看不清楚了,可她却发现自己早已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慢慢远去。

叶岫云摇着头,一手攀着廊柱,一手扶着阑干,轻而易举地翻过了复道两廊,脚下则足有一丈多高。她松了口气,就要追上她们了,她还有很多话想说,这些日子她都没有力气说话。

然而这时,她的腰间忽然被人牢牢地抱住。

皇帝恨不能把平生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了,才将叶岫云从跳复道摔死的边缘救回来,但即便如此也是两个人都狠狠跌倒在地,皇帝顾不得狼狈,抓着叶岫云扬手就要打醒,却在看见她眼中的泪光之后如何也狠不下心。

她盯着这张看起来没有半点心眼,背地里却能大晚上起来跳楼寻死的脸看,千言万语都只化作阵阵冷笑:“你就这么想死?”

叶岫云疑惑地望着她,难得地给了反应:“不要、不要走……”

皇帝也糊涂了:“什么?”

“大家……”叶岫云哭得不能自抑,“为什么都走了……只剩我一个人。”

皇帝心头掠过一阵忡然,只道:“别想她们了,好不好?”

叶岫云却摇了摇头:“我不要、不要你一个人。”

暗夜里,皇帝却能清楚地看到她的委屈,那足以让人不舍得再对她露出凶残面孔的委屈,从不轻易乞求可怜的人,往往露出这样的神情时最打动人心。

也许叶岫云真的是很在意那些含笑春风的往事?可她早就该明白,那些往事有多少都是虚伪的泡影,怎么就放不下呢?

皇帝实在不能明白。

也许那些年少轻狂又欢愉尽兴的时光对皇帝而言只是空坠枝头的花朵,开落荣枯都不足以牵动她的惊喜或惋惜。

但这一切对于叶岫云而言却是一幅幅华美而潮湿的茵席,哪怕知道它早已腐烂,她却依旧伏在上面不舍得离开。

【作者有话说】

沟好

第142章 岂得谖草

她下定决心,跪伏在皇帝身后,用尽平生的无畏向她请求,请求皇帝放过叶岫云。

皇帝从来不曾想过,自己有一日要被一个卑贱的宫人如此求请,她看这奴婢倒不像是在求请,更像是在威胁或谈判。

她冷笑道:“不要以为叶岫云替你求情,朕饶了你的命,就由得你如此放肆。”

灵药咬着唇角:“皇上明知叶姑娘是多念旧情的人,却狠心斩断,让她眼睁睁看着,她那么年轻的人,心智根本受不住的。”

这话却是皇帝不能回避的,她有时也会想是不是自己操之过急,但事已至此,悔也无用,至少叶岫云还活着,而她已是皇帝,她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娇养,用尽铁树开花的法子,慢慢地等着叶岫云自己好起来。

“她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过问。”皇帝冷冷道,“朕念你服侍殷勤不加刑责,否则……以你这番话,朕大可以杖杀了你,她如今糊里糊涂,大约是不能再替你求情的。”

灵药周身大震,她终究畏死,更清楚皇帝一言九鼎,她如此浮萍草芥的性命,是禁不起任何断折的,而她的勇敢也仅仅只有如此而已。

钱和宜招了招手:“谖儿,过来。”

闻言,正在榻上玩堆棋子游戏的少年提着衣裳跑过去,那少年生得十分清秀,依偎着钱和宜,神情十分亲昵依赖。钱和宜轻轻地爱抚她,那少年怔了怔,伸手打起手语:“怎么皱眉?”

钱和宜给她看掌心的白玉匣,触手有冰凉的感觉,那少年十分困惑地望着她,钱和宜微微一笑道:“有一个人生病了,这里有一副药。”

那少年继续比划:“病了要吃药。”

“她吃完了就会变成你这样的小傻子。”钱和宜顿了顿,“好吧,那个人不吃药也是傻子。”

少年听不懂了似的眨了眨眼,钱和宜揉了揉她的脸颊:“去玩吧,让我一个人想想。”

那少年点了点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扯了扯钱和宜,继续比划:“病了要吃药,不然……就会变成傻子。”

钱和宜忍俊不禁,笑着抚了抚她的头发:“好孩子,去玩吧。”

那少年继续玩她堆棋子的游戏,钱和宜独自徘徊在明月的光辉中,许久之后,她终是选择将那玉匣打开,焉得谖草,言树之背,也许只有这么一个办法,可以了断所有人的痛苦。

她一直坐到天亮,那少年依旧酣睡着,神情甜蜜不知忧愁,钱和宜将她露在被子外的脚轻轻放回去,独自唤人来更衣入宫。

她将玉匣中的药献给皇帝,传闻这是钱氏从海上得来的仙方,服之令人忘却忧愁,此后便浑然若璞玉一般,可以任人雕琢。

那一年的冬日,仅仅在净梵下葬、净秋被从封地召入京中后的第三个月,京城的初雪落下,被净秋打到无奈约降的西南夷人首领入京朝觐,皇帝于设宴太平宫设宴,其间笑纳了西南诸夷进贡的金帛,婉拒了送来的百名部族美人,她懒怠看那些舞蹈,对诸夷首领的谈笑谄媚也兴致缺缺,直到灵衿去而复返,附在她耳畔低声回禀了什么。

皇帝的眼中便乍然升起光亮来,散了宴席她便急不可耐地奔入寝宫,卧房那里下通地龙,满地铺着绒毯,赤足踩在上面也不会觉得寒冷。

皇帝身上的冠冕朝服都还来不及换下,入内便觉得热,却也顾不得许多。

乌泱泱的宫人霎时跪了一地,让开了锦榻,将拥着鸳鸯被的少年送至皇帝的眼前,皇帝见她眼睫一颤一颤,神情有未知的恐慌看起来脆弱极了。她走过去,那少年便向里瑟缩着,猛地地一回头就撞到了墙,痛得皱起眉头来。皇帝失笑,果然还是这么冒冒失失,然而那少年却比素日大胆了许多,见她笑还嘟嘟囔囔埋怨起来。

皇帝对如此至宝实在很有耐心,坐在床上替她揉着额头,少年并不怕她,反而觉得她生得美丽端严,隐隐有些爱慕。

两次,皇帝想,这是她与叶岫云两次的一见钟情。

“你是谁?”叶岫云窝在她怀里,并不怕她,“我不认得你。”

“那你还胡乱靠在我怀里。”

叶岫云笑了笑:“你身上有我喜欢的味道。”她眨了眨眼,“她们说我生病了,我是不是因为生病了才不认得你?”

“是。”皇帝的神情如此坚定,一瞬之间就让叶岫云相信了她。

“那我也喜欢你。”叶岫云道,“真奇怪,像是喜欢了你很久一样。”

“你本就……”皇帝敛去眸中的伤色,“本就喜欢了我很久。”

她终于用最卑劣龌龊的方法失而复得,但皇帝并不觉得后悔,她拥抱着怀里的叶岫云时,那感觉是如此真实而安稳,也许这就够了,她虽然是皇帝,但也不能奢求太多。

后来的一日,皇帝再度看见叶岫云登上复道,哪怕那只是她病愈后贪玩,但她只要想到那一夜便心有余悸,再三斟酌之后,皇帝便以要给叶岫云治病为由,命钱和宜以金针封穴,将她的内力封闭起来,如此,叶岫云既不记得昔日的招式,更不能运用内功,便俨然与常人无异。刺针的时候即便饮了止痛的药物,但叶岫云依旧疼得大汗淋漓,靠在皇帝的怀里挣扎着,流着眼泪求她暂且停下来。皇帝无法答应她,只能一遍遍温言细语地安慰,直到脸颊再度被叶岫云一把抓了五个血印子之后,皇帝阴沉着脸,怀中的叶岫云自觉做错了事,终于也安静下来,等到大功告成时,叶岫云便浑身都似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漉漉地在皇帝怀里痉挛。

钱和宜事先也斟酌过此法的痛楚,往往内功愈深厚所承受的痛意也就越沉重,但总也在人可以咬牙承受的限度内,可叶岫云嚎得和杀猪没什么两样,可见这少年素来只有浑身的力气,却是没有一点的骨气。

不过如今她连浑身的力气也没了。

钱和宜收拾妥当,在殿外候皇帝的意思,直等到皇帝安顿好了叶岫云方才得见。

“你这方法,能保多久?”

钱和宜道:“这也要看皇上对叶姑娘的爱护,尽量不要让她接触故人故物,不要触景生情,不要有太大的心绪起伏,怎么也有几年……”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