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照华堂
“我会去的。”若水道。
何颂神情惊喜:“郡主!”
国朝贵族笃信佛教,出家之事并不稀奇,未南狩时,每逢大行皇帝宴驾,其后宫妃嫔无所出者皆要入寺为尼,后为太后郭氏以孝道之名所废,于宫中奉养。贵族有孩子降生,也会从佛经中择名。至于出家、供养、讲经说法,便更是家常便饭了。
但这些若水并不大了解,她只从王妃那里得知贵族女子常会布施和供养,甚至还有自己的石窟和道场,但王妃毕竟只是“俗家弟子”,周启钧又不敬神佛,总归叫若水知之甚少。
比如,她原以为,出家人都是要剃头的。
是以她答应何颂来寺中看望周从嘉,也是为了欣赏那白水煮蛋一样的头,配上周从嘉的容颜,该是什么模样。
谁料周从嘉却头戴莲花白玉冠,身着青色百衲衣,正坐在禅房中,对着一樽观音看书。
周从嘉闻得她来,抬眸笑道:“若水?”似乎还有些诧异,“怎么见你有些失望的模样?”
“哪里。”若水除了鞋子,跪坐在从嘉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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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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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颂进来上茶,对周从嘉道:“这里的僧人连一把葱都不肯与我们,蒸来的蛋羹里没半分味道。”
周从嘉显然不会将这样的琐事略萦心上,连眼也不曾抬:“放下吧,佛门是大清净,不必计较。”
若水看了一眼为周从嘉准备的素斋,顿时觉得嘴里没半分滋味,对何颂道:“我来时,路过一片园子,见里头明明是有葱的,你去拔一些来撒上。”
周从嘉无奈道:“若水,不敢在佛门之地如此造次,口腹之欲罢了,又不是无法忍耐。”
若水却道:“人只活这一辈子,若是什么好吃好喝都没有,岂非太亏待自己了,没甚的意趣。”
周从嘉放下手中的书卷,笑容温和地打趣道:“若水,我要你过来陪我说话儿,可是太拘束了……”她眼中含着淡淡的歉意,是极体贴人意的,“其实我也不喜欢礼佛,只是国朝女子人人礼佛,我也难免随波逐流。如今更是不得已而为之……”她忽然看向若水,轻声道,“我不想嫁给西丹王,我害怕。”
“不要怕。”若水道,“他配不上公主的。”
“可皇兄很想拉拢丹州……”周从嘉轻声叹息,神色哀愁,“不是我,也会是别人……为什么我们这些人,无论出身在哪里,都逃不过被牺牲的命运呢……”
若水沉吟良久,这个问题,她也曾问过,但至今也没能得到一个答案。她只能告诉自己,也许是因为,她爱的那个人有太多太大的野心,不得不牺牲拥有的一切,包括爱人。
“那就……报仇吧。”若水忽然道。
周从嘉显然感到惊诧,不解地看着她:“什么?”
若水笑了笑,反手握住了周从嘉的手腕。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似乎会说话,像孩子一样天真和无辜,让人感受不到任何的危险。
“追问结果只会让我觉得自己不幸,而改变这一切的方法就是……去报仇吧,向那些把我牺牲的人报仇,她想要什么……我就去摧毁什么,得意地看着她流泪,是我一生中最快乐……也最痛苦的时候。”
“为什么……还会痛苦呢?”周从嘉问。
若水没有说话,只是抬眸望向了禅房外的幽深花木,忽然道:“公主要不要喝酒?”
周从嘉愕然道:“饮酒?”
更阑人静,寺中僧人下了晚课,各自回房,值守在禅房外的宫人也被何颂遣散。若水听着窗外远山间时隐时现的子规,从怀里轻轻取出一壶好酒,放在周从嘉面前,神色骄傲:“这酒……叫女儿红,是我喝过中原最好的酒。”说着又让何颂拿两个盏子来。
何颂顾虑慎重地看了周从嘉一眼,后者默然准允,她方去预备。
周从嘉虽默许了这样荒唐的行为,却还是神色忧虑地看着若水:“这样……不大好。”
周若水道:“不会有人知道的。”
周从嘉望了一眼龛上观音,若水心领神会,笑道:“哦……”说着便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帕子,直接盖在了观音上,心满意足地坐回来:“这样便看不到了。”
周从嘉无奈道:“若水……”
何颂端来两个盏子便退下了,若水见她一走,便浅浅给周从嘉倒了一些,自己则满了一盏,也不客气,敬她一回,举起便饮。
周从嘉端起盏子,似乎在与那盏中的酒水缠绵,若水忍不住道:“若是琼浆玉液,公主如此倒也无妨,这只是民间的好酒,一口满饮下去才舒坦。”
周从嘉淡淡一笑道:“实不相瞒,我的酒量并不好。”
若水深以为意:“我也是。”
“那你还这般强饮?”周从嘉道,“岂不伤身?”
“一醉解千愁,伤身又如何?只怕我活不到那伤身的时候,是以断不必挂怀。”
周从嘉轻声道:“不要说这般有损余年的话,不吉利。”
“好。”若水弯眼一笑,又饮了一盏,渐渐就有红霰透过肌肤,如桃花般的颜色绽放两颊,周从嘉瞧着她这般酡颜含丹的模样,一时也望着手中酒盏出神,沉吟片刻后轻抿了一口,随即一饮而尽。
若水支颐着,笑道:“好……”说着又替她倒了一些,酒这东西,除非向来不沾一滴,否则只要一饮,便容易上瘾,便再放不下盏子来,周从嘉被她半哄半诱,将近喝了数盏,眼光也渐渐迷离起来,按着额角喃喃道:“不好……不好……我不好再饮了。”她唤了两声何松,欲站起身来,却摇摇欲坠,若水见状,起身将她扶着坐到观音龛前,轻声道:“公主?公主?”
周从嘉半合着眼,睫羽低垂着,闻言低声道:“嗯……若、若水……”
若水笑道:“公主的胭脂花了呢……花了更好看。”
“胭脂……”周从嘉抬手抚了抚脸颊,“我的胭脂……要补一补。”
若水起身将窗子关好,以防到时周从嘉闹起来。人喝酒前是一个模样,喝了酒之后便会是另一个模样,她看不到光头固然可惜,但若能见到周从嘉醉酒的模样,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她一贯最好取乐他人愉悦自己。
谁料她转过身来,却见周从嘉正背过身,面对着观音,那遮观音面的帕子早已落了地。若水走近一看,不禁笑得前仰后合,只见周从嘉的的确确是在补胭脂,却不是在给自己补,而是在给那白玉观音像的两颊涂得艳红,还涂得十分专注。
若水也不阻拦,就在一旁静静地笑着看,直到那装胭脂的金函空了,观音的玉像也喜庆了,方才将周从嘉抱着放到了榻上。
周从嘉似乎也觉得累了,倒在榻上,低垂着眼,却还在低声地呢喃:“胭脂……还花吗?”
若水看了看那樽观音,诚然道:“很红呢。”
“那你要不要也补一补?”
若水道:“我不喜欢涂胭脂的。”顿了顿,又道,“不过从前很喜欢呢。”
“那为何不喜欢了?”
“不为什么。”若水坐在她身旁,慢慢饮着剩下的残酒,“胭脂太贵了。”
“我有……很多。”周从嘉道,“阿颂,阿颂,取些胭脂来与若水。”
若水支吾应了一句:“已经送去了。”
“那就好……”周从嘉笑了笑,“我有很多……我也不喜欢,我有一盒很香很美的胭脂,舍不得用,是哥哥给我的,后来就坏了,颜色不好了,可我还是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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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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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三哥,是……哥哥。”周从嘉眸光轻晃,喃喃道,“哥哥……不见了,对我好的人,没有了,胭脂……也没有了。”
“还会再有的。”若水若有所思地说,“不一定非她不可。”
“若我当真非他不可呢?”
若水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觉得自己似乎已然触碰到了这位公主最深沉的伤心,一个人深藏心底的秘辛是最诱人的,像是充满了神秘和甜美的糖果般引诱着她……然而若水没有接着追问,而是俯身轻轻为周从嘉抚了抚鬓间的发,笑着安慰道:“如果公主能做到,我会很佩服公主的。”
那一晚若水将周从嘉扶到榻上,盖好被褥,自己则枕着衣裳拖脱了鞋袜缩在外面,二人抵肩而眠,漏夜长宁,静得能够听到彼此的心跳。天明时周从嘉的酒似乎醒了,起身时若水也醒了过来,二人披着衣裳望着龛上观音,忍俊不禁,周从嘉带着微薄的醉意,对周若水笑道:“若水,我从来没有喝醉过。”她的笑容那样真诚。
宣和三年发的初夏,西丹王遣使求娶沂国长公主,帝以长主出家之故,自宗室册命王氏女为皇妹安国长公主,下嫁西丹,西丹使者不能争也。从天子例,嫁娶之事要以一年为期,后经太常太卜斟酌,改为三个月。无论那被册命为公主的王氏女情愿与否,她在故国的时间只剩这最后的三个月。但哪怕只有这三个月,她的生命也并不曾因和亲之功而绽放太多的光彩。她只是君王缔创联盟的一种选择,淹没在尘埃的生命,并不由自己做主。
六月,神机王周启钧奉昭仁太子、驸马桓钰梓宫归来,帝遣公卿奉迎入中都,兖国长公主缟素出宫,拜伏恸哭于夫郎灵前,哀不能自止,左右见而尽悲。后有沂国长公主力劝,方才讲兖国长公主扶了下去,一身素衣的沂国长公主独立风中,容色苍白,却令她的美丽愈发大放光彩,她含情的双眸,在白幡飘动的棺椁前凝视良久,方才对周启钧一揖:“钧哥一路辛劳,皇兄已在宫中等候多时了。”
周启钧道:“请长主节哀。”
周从嘉的仪仗退让,素白衣裙飘摇,如凄美的花朵绽放风中。
皇帝诏令有司负责昭仁太子丧仪,下葬乾陵。因昭仁太子周思温生前风神俊朗,以仁孝闻名,以身死国,大为时人可惜,梁皇室南迁后追谥昭仁,如今得二人遗骨,自周启钧入城,百姓便沿街哭拜,哀不自胜。至于驸马桓钰,因皇帝体恤兖国长公主之故,兼念桓氏忠烈,特诏令桓钰陪葬乾陵,百年之后与兖国长公主合葬。
这样一喜一哀,在洛阳夏日天长的好时节,交错在同一片土地上演。
周启钧复命后回到王宅,先去看过王妃,又听下人一一回禀这些日子所发生的大小事情,最后方问:“若水呢?”
下人如实道:“郡主当在房中,小人这就去请。”
周启钧道:“不必了。”他吩咐更衣,随后亲自去见她。
若水正在院中树下的秋千上枯坐,望着墙边一簇葵花出神,风将她的衣袂吹得轻轻摇曳,直到周启钧走了过来,她方才回过头来,笑着说:“兄长,你看葵花开得真好。”
周启钧眼中露出笑意,慢慢地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她的秋千,“若水,这些日子过得好吗?”
“好。”若水笑道,“沂国长公主对我很好。”
周启钧却望着那向阳的葵花出神,扶着秋千架的手不觉落到了若水衣衫的肩头,若水微微抬眸,展颜笑道:“哥哥……”
这一声恍若观音净露,令周启钧心神唯一震颤:“妹妹……我记得你从前在窗下,也是这样唤我,然后……向我要我手中的燕子。”
“哦?”若水却皱了皱眉,“有吗?”她倚着秋千的绳索笑了笑,“我不喜欢燕子的,是不是哥哥记错了?”
周启钧顿时感到一阵微弱的酥麻感流过心头,似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不记得吗?雨打湿了燕子,落在我的掌心。在江南……”
若水站起身,理了理衣衫:“兄长记错了,我当真不喜欢燕子。”她道,“我本来想备酒为兄长接风洗尘,不想刚刚湃了果子,兄长就先自过来了。”她说着,提起衣衫,到井边将新鲜瓜果取出来,“有很新鲜的葡萄。”
周启钧慢慢低下头,走到她摆酒的竹桌前,目光落在她微微低垂的眉眼间,他记忆里烟雨朦胧的江南,空气中泛着潮湿的桂花香,虚弱的乳燕,那经过他屋檐下的少女……幻梦一般交织着,却在眼前变得陌生,“若水……”他道,“你在北朝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若水斟酒的手蓦地一顿,随即道:“不记得了。”她将竹杯奉与周启钧,自己饮了一杯,“兄长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周启钧道,“只是一路向燕州北上,见故国沦丧,有感而发。”
“若有感于故国沦丧,就该上下君臣一心,一鼓作气挥师北上,收复山河。”若水淡淡道,“而不是在这里徒增伤怀。”
“你说的对。”周启钧涩然道,“只是北伐之事并不由我做主,陛下欲与民休息,征伐之事劳民伤财,只怕很多人都不愿意。”
“那是因为不愿意的人已经回家了。”若水道,“而羁留他乡的人还在盼望着……就像……就像……”
“就像什么?”
若水饮了一杯酒,摇头道:“没什么。公主教我不要过分政事,是我多言了。”
周启钧苦笑:“你是不是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