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free的风
她的伤,她的痛,她的哀,她的苦,都只能她自己熬。
入夜。
江丰年缓缓从昏沉中醒来。
还未睁眼,门外细碎传来江涟江波江涛等人的私语。他们说的话,字字句句,钻入耳膜,剜心刻骨。
陛下已昭告天下。
追封她的发妻陈氏为端安孺人,赐谥号贞穆。
一纸诰命,盖棺定论。
官宣她的夫人落水殒身,香消玉殒,从此世间再无陈瑞雪。
同时圣旨严明,昭告四海。
一个月之后,驸马江丰年与永安公主轩辕明镜,行大婚大典。
彻底断了她所有念想,封死了她所有回头路。
那一刻,江丰年彻底垮了。
她遣退所有下人,闭门谢客,拒见一切访客,搁置所有江家事务。
偌大卧房,只剩满桌烈酒。
自此,日日饮酒,夜夜买醉。
她自幼习武,每天被父亲训练酒量,体质殊于常人,千杯不醉。
可越是不醉,越是清醒。
清醒地承受剜心之痛,清醒地熬着无边无尽的绝望,清醒地记着:是她没保护好她,还负了她、愧了她、永远失去了她。
烈酒入喉,灼烧肠胃,却半分压不住心底的寒凉死寂。
每日醉到极致,依旧心神清明。
只要看见江涟,她便会机械地、近乎偏执地重复一句问话:
“找到夫人了吗?”
次次落空,次次绝望。
这日,身着御医朝服的东方流云推门而入,看着房中狼藉满地、酒气熏天,看着榻上形销骨立、眼底死寂的江丰年,满心无奈与痛惜。
他伸手搭住江丰年腕脉,指尖触到的脉象淤堵滞涩、虚弱破败,沉声道:
“你还要糟蹋自己到何时?”
“经脉尽数淤堵,五脏六腑严重耗损、寒气沉底。你多年苦修的深厚内功,正在寸寸溃散、尽数作废。”
“如今你体内寒毒沉郁深重,快要赶上目前经过治疗的轩辕明镜。”
话音未落,江丰年胸口骤然一闷,低头剧烈咳嗽起来。
咳势汹涌,撕心裂肺。
那日老虎滩寒江搜救,她数日扎入冰水、彻夜浸泡、高烧不退,落下顽疾。
这些日子,哪怕外伤已经养好了,她依旧背疼、肩胛骨刺痛、肺腑寒凉,阴雨天痛彻骨髓。
可这些皮肉筋骨之痛,和心口那窒息般的剧痛相比,不值一提。
她早已心如死灰,寸寸成烬。
可为什么,依旧痛得喘不上气,痛得夜夜难眠,痛得生不如死。
东方流云看着她残破模样,终究忍不住,抛出一句唯一的希冀,也是最后的劝诫:
“江丰年,你倘若执意如此自毁。万一……万一陈瑞雪尚在人世。”
“他日她历尽磨难归来,你却油尽灯枯、身死灯灭,你让她怎么办?”
江丰年握着酒盏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骨缝泛疼。
她仰头,又灌下一大口烈酒,喉间沙哑破碎,字字泣血:
“她若活着……一定不会原谅我。”
“她那般刚烈忠贞、对爱纯粹的女子,最恨负心背叛之人。”
“我答应做驸马,另娶她人,早已负她入骨。”
“她绝对不会原谅我,绝对会弃我而去。那样的话,我活着,又有何意义?”
生无可恋,生不如死。
门外,江老夫人听得肝肠寸断,再也忍无可忍。
她缓步走入房中,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扬手一挥,
两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落在江丰年脸上。
力道不重,却震得她心神俱裂。
打完,江老夫人红着眼眶,转身从奶娘怀中,一把抱过尚在襁褓的一双幼童。
软糯小小的一对孩儿,被她狠狠放入江丰年怀中。
老夫人声音嘶哑哽咽,带着半生沧桑、极致悲愤与心疼:
“江丰年!你清醒一点!”
“事到如今,后悔都于事无补。”
“明月,星云还这么小,你打算让她们两个做无父无母的孤儿么?”
“从今往后,两个孩子你亲自带!”
“奶娘只负责喂奶,其余衣食照料、日夜看护,一概不管!”
“老身今年七十了,时日无多,护不了两个孩子一辈子。”
“你若执意自甘堕落、酗酒自毁,执意求死。”
“你就眼睁睁看着这两个没娘的孩子,再没爹,沦为世间最可怜的孤儿!”
怀中幼小的孩童,懵懂感知到周遭的悲戚,骤然放声大哭。
稚嫩尖锐的哭声,击穿了江丰年层层冰封的心脏。
那是瑞雪拼尽性命、九死一生生下的孩子。
是她和她留在世间,唯一的牵绊、唯一的念想、唯一的余温。
所有伪装、所有麻木、所有死寂、所有逞强,瞬间轰然崩塌。
江丰年抱着一双啼哭不止的儿女,瘫坐在冰冷的地面。
隐忍、压抑数十天的泪水,终于崩溃决堤。
她埋首孩童襁褓之间,压抑呜咽尽数炸开,放声痛哭。
哭声嘶哑破碎,绝望悲凉,痛彻心扉。
一屋残灯,满室酒冷。
她就这样抱着一双稚子,独坐冰冷地板,从深夜哭至天明。
第124章 退货
休养多日,陈瑞雪的身子总算彻底好转。
身体寒气尽散,脑部淤血渐消,胎气安稳,整个人终于从那场濒死的绝境里挣脱出来。
待在别院半月有余,日日对着药香高墙,心底积了太多无声的郁结。她想出去走走,看看这依旧鲜活的世间,也想试着彻底抚平心底那道血淋淋的伤口。
“二姐,我想出去走走。”
殷临燕怕她外出惹眼、被人认出端倪,特意寻来一顶宽檐斗笠,帽檐垂落的轻纱刚好遮去大半眉眼容貌,温柔笑道:“小妹,外面人多眼杂,姐姐陪你一起去,稳妥些。”
陈瑞雪浅浅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这世间素昧平生的人待她仁厚,偏偏至亲至爱之人,让她落得无处容身。
两人缓步走入繁华热闹的卢阳城。
街巷人声鼎沸,车马往来如常,世间烟火依旧热闹。
行至熟悉街口,昔日人声鼎沸、夜夜笙歌的得月楼赫然入目。
朱门落锁,封条层层叠叠贴满门窗,冷清破败,再无半分往日光景。曾经她与江丰年并肩小坐、闲谈品茗,俯瞰江河之景的地方,早已被官府封禁,空置许久,无人接手。
陈瑞雪脚步微顿,心口轻轻一抽,旧景入眼,前尘细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酸涩密密麻麻缠满心头。
下一瞬,她瞳孔微颤,呼吸骤然一滞。
不远处的楼前,立着一道再熟悉不过的挺拔身影。
是她的七哥,陈开之。
他正抬手,指尖用力,一点点撕去官府厚重的封条,动作利落沉稳,眼底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笃定。
他竟悄悄盘下了得月楼。
亲人近在咫尺,血脉相连的暖意汹涌而上,几乎要冲破她所有伪装。
她多想快步上前,唤一声七哥,多想扑进亲人怀里痛哭一场,告诉他们她没有死,她还活着,她受尽了委屈。
可脚步像被钉死在原地,分毫动弹不得。
她是被圣旨官宣殒命的人,是世人眼中早已入土的端安孺人、贞穆夫人。
她如今是活在律法之外、见不得光的死人。
一旦相认,牵连陈家满门,连累腹中孩儿,更是辜负殷家救命护佑之恩。
千般思念,万般委屈,最后只化作眼底一层强忍的湿意,被她死死压下。
殷临燕敏锐察觉她的停滞与异样,轻声询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陈瑞雪迅速敛尽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轻轻摇头,抬眸扬起一抹温和恬淡的浅笑,掩去满心疮痍:“无事,二姐,只是看街景热闹,微微失神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