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free的风
一阵细碎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抬眼一瞥,心头暗叹一声不好。
来人正是赵令萱,身后紧跟着三四位盛装打扮的官家小姐,个个绫罗华服,满头珠翠,一行人径直朝着她这边走了过来。
陈瑞雪下意识便想起身避让,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身上伤势初愈,实在无心和这些名门闺秀寒暄。
“江夫人,请留步。”
赵令萱清亮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直接将她叫住。
避无可避,陈瑞雪只能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神色从容平静。
她随江丰年赴宴之前,江丰年便连夜整理一份名单,把江源城里有头有脸的世家夫人、闺阁小姐一一讲给她听过,眼前几人的身份她根据江丰年的描述心中已然有数。
陈瑞雪微微颔首,礼数周全:“赵小姐、王小姐、李小姐、陈小姐。”
赵令萱今日穿着一身水红色洒金罗裙,鬓边插着璀璨的赤金点翠步摇,走起路来珠玉轻轻摇晃,容貌明媚张扬。她脸上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上前半步,目光落在陈瑞雪身上,语气听似恭敬客气,内里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久仰江夫人大名,令萱心中早已如雷贯耳,今日总算有幸得见。江夫人果然是冰肌玉骨,风华绝代,怪不得江家主事事都将夫人放在心上。”
陈瑞雪不卑不亢,浅浅一笑回话:“赵小姐才真正称得上风姿绰约,国色天香,一身气度,妾身远远不及。”
一番客套过后,赵令萱话锋一转,眉眼微微弯起,抛出早已想好的说辞:
“从前便听说,江夫人未出嫁之时,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今日后花园景致这般雅致,令萱心中十分仰慕,斗胆想向夫人讨教一二。不知可否有幸,听夫人抚琴一曲,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陈瑞雪心底透亮,哪里看不出对方的用意。
这群世家小姐,摆明了是想逼她当众献艺。她如今已是已婚妇人,若是在一众未出阁的闺阁女子面前抚琴助兴,传出去免不了受人非议,遭人耻笑。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神色,缓缓摇了摇头,委婉推脱:
“那都是多年以前闺阁之中的旧事了,嫁入江家之后终日忙于家事,这些技艺早就生疏荒废。论才情雅趣,妾身远远比不上在座各位从小悉心教养的官家小姐,实在不敢班门弄斧。”
她本想着好言推辞一番,这件事便能就此揭过。
谁料她话音刚落,站在赵令萱身侧的王舜华当即上前一步,脸上的笑意淡了大半,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
王舜华乃是江源城功曹大人的嫡女,一身宝蓝色绣花襦裙,性子素来骄矜高傲,早就看不惯“风头正盛”的陈瑞雪。
她扬着下巴,语气尖利直白,半点情面都不留:
“江夫人,你可要掂量清楚自己的身份。赵姐姐将来可是霖王殿下的侧妃,如今放下身段主动开口同你说话,愿意向你讨教,已经是抬举你了。不过是弹一首曲子为大家助兴,你却百般推三阻四,未免太过不识抬举。说到底你终究只是商人出身,商人之妇,眼界格局到底是差了一截。”
周围几个小姐也默不作声,全都带着看好戏的目光落在陈瑞雪身上。
陈瑞雪眸光微微一冷,心中已然彻底明白,这群人本就是专程过来寻衅,存心要让她当众难堪。
她神色不变,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不卑不亢地开口回击:
“照王小姐这么说,妾身只是一介商人妇,各位出身名门的千金小姐主动过来同我攀谈,平白自降身价,岂不是反倒委屈了各位大家闺秀?” 这帮千金小姐媚上欺下,趋炎附势,算哪门子的大家闺秀。
一句话堵得王舜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持。
恰在这时,一道柔和温婉的女声从一旁传来:“弟妹。”
陈瑞雪转头看去,来人正是江源郡王的五姨太江纤月。
她一身豆沙色暗纹褙子,发髻梳得端庄大方,虽然只是王府的姨娘,可她替郡王轩辕澧诞下一子,名唤轩辕旬,在府中地位稳固,寻常官家小姐都不愿意轻易得罪她。
陈瑞雪连忙躬身行礼:“六姐姐。”
江纤月走上前来,亲昵地抬手虚扶了一把她的胳膊,脸上挂着和善的笑意。
一旁的赵令萱与其余几位官家小姐见到江纤月出面,纵然心里还有别的想法,也只能强行压下情绪,脸上挤出客套的笑容,一一上前向她请安,随后便寻了个由头,结伴匆匆离开了此地。
周遭终于清静下来。
陈瑞雪长长松了一口气,诚心诚意开口道谢:“今日多谢六姐姐出手解围,不然妾身当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江纤月轻轻一笑,拉着她坐到石凳之上,语气十分亲近:“咱们本来就是自家人,何须这般客气。日后我家旬儿,难免还要劳烦他这位舅舅多多照拂。”
陈瑞雪安静听着,心底暗自思索。
轩辕旬今年方才五岁,可郡王的嫡长子早已年过二十,世子之位早就尘埃落定。这孩子注定无缘继承郡王爵位,等到将来长大成人,必须分府自立门户,置办田产家业,少不了依靠江家庞大的财力、产业生意作为依仗。
江纤月今日主动过来交好,打的便是这个主意。
陈瑞雪面上不动声色,耐心陪着她闲谈几句家常。
另一边莲花池边。
看似一心垂钓的白衣少女轩辕明镜,实则早就将方才池边发生的一幕幕尽收眼底。
她手上依旧漫不经心地捏着鱼竿,垂着眼帘,耳边却清清楚楚听见了不远处假山之后,赵令萱和王舜华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王舜华依旧满心不甘,放低了嗓音,语气满是鄙夷:
“依我看那个陈瑞雪,分明生了一副狐媚样貌。跟人私奔,流落匪窝,还能把江家主迷得神魂颠倒,宁可偌大一份家业将来只有她一个夫人,不肯纳一房妾室,连通房丫鬟都不曾添置。这狐媚子转头又吊着霖王殿下,害得王爷心甘情愿处处替她夫君出力奔走。这般女子,妥妥就是红颜祸水,言行举止不守妇道,真是丢尽了天下女子的脸面。”
赵令萱故作谨慎,假意劝了一句,眼底却藏着浓浓的妒意:“王妹妹,隔墙有耳,祸从口出,这些话万万不可在外人面前乱说。”
可话音落下,她自己也忍不住感慨出声:
“只是我始终想不通,江丰年也算一方叱咤风云的人物,偏偏被一个水性杨花的女子迷昏了头。从前江半城后院侍妾姨娘足足十多位,谁能料到他的独子,竟然做到一辈子只守着一个妻子。大丈夫三妻四妾乃是寻常事,如今江丰年却好似全然将世俗纲常抛在了脑后,实在是色令智昏。”
“姐姐所言极是。”王舜华连连点头附和。
轩辕明镜指尖轻轻摩挲着鱼竿,心底无奈轻叹。
本想着安安静静在此处垂钓,躲开宴席上的纷纷扰扰,没想到还是躲不开这些是非闲话。
她抬眼遥遥望向不远处石凳上的陈瑞雪,女人身姿挺拔,眉目沉静,的确生得一副极为出挑的好容貌。
可仅仅单凭一副皮囊,绝不可能长久牢牢抓住心思深沉、城府极深的江丰年。
这个陈瑞雪,身上定然还有旁人看不见的过人本事。
水面轻轻晃动,池中的浮漂微微下沉,被这番闲言碎语打扰,她半点钓鱼的心思都没有了。
第86章 闲谈
江纤月走后,陈瑞雪让她身侧伺候的下人尽数散去,湖畔只剩她孤身一人,安静倚着雕花石栏。
不远处,持竿垂钓许久的轩辕明镜早已百无聊赖。她远远瞥见这边只剩陈瑞雪一人,干脆随手放下鱼竿,踏着湖边浅浅的芳草,缓步朝她走了过来。
轩辕明镜眉眼微扬,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这位夫人,怎么独自一人坐在这里?”
陈瑞雪闻声侧过头,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唇边浮起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方才小姐,不也是一个人在湖边垂钓。”
轩辕明镜:“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陈瑞雪微微欠身,举止端庄有度,轻声回道:“妾身夫家姓江,本家陈氏,闺名瑞雪。小姐呢?”
轩辕明镜随意拂了拂衣袖沾染上的草屑,语声清淡:“我姓轩辕。”
听见这两个字,陈瑞雪心底猛地一动。
轩辕乃是当朝皇族的姓氏。对方没有报出完整的身份姓名,摆明了不愿张扬。她面上分毫波澜也不曾显露,不动声色压下心头的震惊,依旧是一副平和的模样:“轩辕小姐特意过来寻妾身,不知所为何事?”
轩辕明镜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不绕半点弯子:“方才我在湖边垂钓,无意间听见旁人议论你的闲话。夫人可想一听?”
陈瑞雪轻轻晃了晃手中的团扇,神色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慌乱:“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无人说。闲言碎语从来不曾断绝,若是放在心上也就落了下乘。看小姐的性子、气度,并不像是爱传闲话的小人,小姐若是有话,不妨直接讲明。”
轩辕明镜心道,这陈瑞雪倒是通透聪明。她眸光微微一挑,话语锋利直白,态度看不出喜恶褒贬:“世间大多女子一辈子循规蹈矩,敢做出离经叛道之事的本就稀少,像江夫人这般周旋于两名男子之间,尚且能够游刃有余的,更是少见。”
话音落下,陈瑞雪脸上温和的笑意骤然淡去,眉峰轻轻一蹙,眼底浮起一层显而易见的愠色,脊背微微挺直:“轩辕小姐,你我今日才初次相见,素无交情,一上来便凭空这般揣测指责我,究竟是什么用意?”
轩辕明镜微微歪了下头,神色坦荡,眼底并无讥讽嘲弄,只是单纯的不解:“凭空指摘?难道事实不是如此?”
陈瑞雪本不愿和一个刚刚认识的外人,掰扯自己过往的恩怨纠葛。可她抬眼,恰好对上对方深邃平静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没有市井之人看热闹的鄙夷,也没有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轻视,不带一丝情绪,让人看不透她内心真实意图。眼下距离宴席开席尚且还有片刻空余,她稍作斟酌,还是放缓了语气慢慢解释。
“轩辕小姐,妾身确实经历过两段情缘,但每一段都清清白白,从来不曾脚踩两只船,更谈不上所谓的左右横跳。现如今妾身已是江家的人,妾身对江家,对我夫君自然是一心一意。”
轩辕明镜凝神端详着她的神情,见她目光坦荡,没有半分躲闪回避,心里顿时明白了前因后果。
看来江丰年和陈瑞雪如今两情相悦,反倒是蒋玉霖执念太深,一直不肯放手,还在一旁苦苦纠缠。
不论是遵从礼法,还是顾及当下的局势,蒋玉霖都不该继续横插在江丰年和陈瑞雪中间。
轩辕明镜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压不住心底的疑惑,开口问道:“我一直有一事想不通。当初你不惜费尽心思逃婚私奔,执意不肯嫁给江丰年,为何最后却放弃旁人眼中的大好前程,选择了一位你之前看不上的商人?”
微风拂过湖面,带起丝丝水汽,吹乱陈瑞雪鬓边一缕碎发。她轻轻垂眸,声音沉静柔和:“妾身所有的选择,全都出自本心,无关对方身份高低。感情从来不是一桩可以权衡利弊的买卖。”
轩辕明镜听完,心头掠过一丝茫然。
生于皇家,她从小到大所见的情爱、婚姻无一不是利益博弈的筹码。真心二字,在她所处的世界轻若尘埃,凡事步步算计、权衡得失,才是活下去的常态。
她敛了敛心神,伸手拿起石桌上的茶壶,打算给自己斟一杯凉茶。
就在这时,陈瑞雪医者仁心,及时出声提醒,语气十分真诚:“轩辕小姐,你身上带着娘胎落下的寒毒。这茶水性质寒凉,喝下去只会淤积寒气、加重病情,还是不要饮用,免得伤及根本。”
轩辕明镜倒水的动作猛地一顿,抬眼看向她,眸底浮出几分意外:“江夫人还懂医理?”
“平日里闲来无事翻看几本医书,仅仅略懂皮毛而已。”陈瑞雪轻声回道。
轩辕明镜微微前倾身子,脸上卸下了几分方才的锋芒,语气坦然:“既然如此,可否劳烦江夫人替我把脉看一看?”
“那妾身便冒昧一试。”
陈瑞雪伸出手,指尖轻轻搭上对面女子微凉纤细的手腕。仅仅片刻,她的心头不由得狠狠一震。
此人先天根基亏虚,脉象细弱飘忽,周身经脉长年被寒气淤堵。除此之外,体内还残留着新旧交错的多种毒素,五脏六腑早已被经年累月的寒疾耗损得十分虚弱,绝非长寿的体质。
陈瑞雪抬眼望向她,眼底不自觉漫上一层淡淡的怜惜。
轩辕明镜敏锐捕捉到她眼神之中的同情,反倒轻轻一笑,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仿佛讨论的并不是自己的性命:“不少大夫都下过论断,我最多活不过二十岁。”
陈瑞雪心中恻然,柔声宽慰道:“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天下之大,隐世名医数不胜数,未必就没有根治小姐身上寒毒的法子。”
轩辕明镜轻轻摇了摇头,生死早已看淡,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衣料的褶皱,重新恢复了方才从容淡然,气定神闲的模样:“生死自有天命,一切随缘便好。走吧江夫人,宴席快要开席,我们一同过去。”
第87章 明争
寿宴设席规整,男女宾分席而坐,尊卑有序,礼法森严。
江丰年一袭银白色暗纹商袍加身,衣料矜贵,剪裁端肃,步履从容地踏入男宾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