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free的风
“你今日行事太过冲动,贸然接下李惊风的生死战,太过冒险。”
江丰年立在堂中,神色淡然,语气轻缓:“属下命硬,活下来几率至少五成。”
轩辕明镜被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气得心头郁结,直接气笑了:“本宫竟不知,一向谨慎的江家主骨子里还有这般江湖草莽的烈性。”
听到轩辕明镜说她是草莽,江丰年敛去散漫,神色郑重:“殿下,此事实属迫不得已。当着天下漕运豪强的面,我身为江家家主、朝廷漕事丞,一旦退缩避战,颜面尽失,往后新规威信荡然无存,再无震慑群雄的底气,属下断不能做那缩头乌龟。”
轩辕明镜轻叹一声,神色凝重下来:“你的考量本宫自然明白。三日之后你与李惊风的生死对决,你务必筹备万全。此战只许胜,不许败。若局势凶险,些许旁门手段,亦可酌情使用,不必拘泥道义。”
江丰年微微颔首应声。
见轩辕明镜不生气了,她开口问道:“殿下,岭南孙家那边?”
轩辕明镜淡淡说道:“孙家本宫自会派人暗中照拂,助孙语嫣顺利夺回家族大权。暗线来报,孙家珍藏的造船物料今日已经陆续运往江源。
另外孙尧师徒五人,你务必派人全程监视管控,不可掉以轻心。
三月之内,你的千人官督商船队伍必须下水成型,立下新规表率。你若是做不到,一众老牌漕运豪强便会借机推诿拖延,漕税改制要想具体落实顺利推行则遥遥无期。”
江丰年语气坚定:“殿下放心,三月之后,江家船队必定如期下水。”
轩辕明镜目光沉沉,一语戳破关键:“前提是,你三日后能活着走出揽江楼。”
辞别轩辕明镜,江丰年刚踏入后宅,家中老母亲与夫人陈瑞雪的怒火便接踵而至,两道斥责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江丰年自知理亏,垂首立在原地,一言不发,任由二人轮番数落。事已至此,这场生死赌约,她早已没有退路,必须赴约。
老母亲心忧孩子安危,一番痛骂,完全无济于事,心力交瘁,身子受不住这般动气,丫鬟连忙搀扶着回了菊园静养。
屋内只剩二人,陈瑞雪望着江丰年一副油盐不进、打定主意赴战的模样,胸口郁结难平,几乎气得浑身发颤,眼底翻着水光。
“三日后揽江楼的生死之约,你是非去不可?”
江丰年抬眸看向她,语气坦然:“天下群雄齐聚,我当众应下赌约,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哪里还有反悔的余地。”
陈瑞雪鼻尖发酸,声音带上了哽咽:“你就从来没有想过我,没有想过咱们尚且襁褓之中的孩儿?一旦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母子三人往后该如何自处?江家又该何去何从?”
江丰年上前一步,伸手轻轻将眼眶通红的妻子拥入怀中,掌心贴着她微凉的脊背,语气沉稳安抚:“夫人,我不会死的。”
陈瑞雪埋在她肩头,声音发颤:“江湖高手对决,刀剑无眼,拳脚无情,哪里有万全的把握。”
江丰年指尖摩挲着她的发鬓,低声道出心底盘算:“此番赌约,赌注何其丰厚。漕帮帮主之位,淮州三处大型码头,八百艘漕船尽数归我。若是能拿下这些基业,江家漕运便能省去数年的苦心经营,一步站稳脚跟,成为天下漕运枭雄。”
陈瑞雪猛地推开她些许,泪眼朦胧地望着她,一语道破她深藏的心思:“夫君你啊,看着谨慎,其实骨子里就是个爱冒险的赌徒。”
江丰年心道,筹谋之时当谨慎,该决断时必须决断!有三成胜算就该赌,何况她有五成把握赢下李惊风。
陈瑞雪继续说道:“咱们江家如今的家业,难道还差这点富贵权势?我看你分明是按捺不住,有机会和江湖顶尖高手李惊风一战,你心底深处,其实是兴奋不已,对不对?”
江丰年被她一语道破心事,坦然低笑一声:“什么心思,终究还是瞒不过夫人的眼睛。”
见她这般干脆承认,陈瑞雪心头火气更盛,奋力想要挣脱她的怀抱,江丰年却手臂收紧,牢牢将她锁在怀中,不肯松开。
江丰年放缓语气,声音愈发温柔:“自然也不全是为了富贵险中求。唯有积攒足够雄厚的实力,手握码头、船队、漕运权柄,才能护住你和孩儿,护住整个江家,不被祁家、秦家一众旧势世家暗中算计加害。” 走到今天,只能一往无前,哪有退缩之理。
陈瑞雪挣扎的力道缓缓松懈下来,心底软了大半,靠在她怀中轻声道:“夫君,妾身说过,哪怕你落魄成一介布衣乞丐,妾身也甘愿相随,荣辱与共。”
江丰年收紧手臂,眼底满是心疼:“可我不愿让你跟着我颠沛受苦,受人掣肘。话已出口,天下人都在看着,这场约,我必须去。”
陈瑞雪沉默片刻,咬着唇,带着赌气的狠劲开口:“你若是执意要去赴这生死战,那妾身便与你和离,独自带着孩儿度日,再也不沾你的半点干系。”
“和离”二字入耳,江丰年眼底瞬间褪去所有温和,翻涌着浓烈的情绪,方才的沉稳尽数散去。她俯身扣住陈瑞雪的下颌,带着一丝压抑的霸道,重重吻上她的唇,辗转吮吸......
一吻绵长而又激烈,江丰年喘息道:“夫人这话,简直是要了我的性命。”
唇齿分离,陈瑞雪望着她眼底受伤的神色,心头的硬气也软了下来,语气妥协了几分:“看来夫君心意已决,再无转圜余地了?”
江丰年颔首,语气笃定:“是。”
陈瑞雪猛地一把推开她,别过泛红的脸颊,愠怒不已:“既然你执意要拿性命豪赌,以后你便去书房安歇,休想踏入妾身卧房半步!”
第104章 五五
说了一番赌气的话,陈瑞雪眼底怒意依旧未散,心口却早已酸堵得厉害。
江丰年瞧她神色,心知这次是真把夫人气狠了。
她低着身子,语气放得极软,带着几分迁就的愧意:“夫人,这般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我未曾提前与你商议,是我鲁莽,是我不对,你莫要再气了。我也不是好颜面、争虚礼之人,只是我如今处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事不得不做。”
陈瑞雪见她低声致歉、温顺认错,怒气悄然松了大半。
是啊。
江丰年从来不是爱慕虚名、死撑面子的人。
当年她声名狼藉、一身非议,江丰年尚且不顾世俗流言,执意娶她护她,这般通透心性,怎会为区区江湖名声逞强赴死?
今日之举,终究是身不由己。
江丰年见她神色稍缓,轻声续道:“夫人放心,我并非盲目逞强。早年福安叔尚在壮年时,曾与李惊风交过手,二人胜负四六开,福安叔稍逊一筹。可我十五岁那年,武功便已经胜过福安叔。如今我修为一日千里,内力、招式早已今非昔比,真要对决,我心中还是很有把握胜出。”
陈瑞雪抬眸,眼底依旧凝着忧色:“你说的是福安叔年少之时的旧事。岁月磋磨,谁晓得李惊风这些年武功精进如何、底牌几许?江湖顶尖高手,大都是深藏不露,岂是易与之辈?”
江丰年俯身凑近她耳畔,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他不知我的深浅,我亦不知他的底牌,彼此皆是未知。可这场擂台设在揽江楼,是我的主场。地利在手,我可提前布防、暗设机关、预埋后手。届时夫人为我秘制些毒粉秘药,我再备些精巧暗器,总之,我一定好好活着回来。”
这是生死战,不是江湖较技。
她行事虽然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但这次是李惊风想杀她,她也不会去遵从所谓的江湖道义,能活下来,守住江家,护住母亲妻儿,便是唯一正道。
这话一出,陈瑞雪悬着的心,总算落地大半。
她最怕的,便是江丰年一身傲骨,端方磊落,打算恪守江湖道义、光明正大与人搏命。
如今听她早有算计、步步筹谋、不执虚礼,反倒稍稍安心。
陈瑞雪蹙眉轻叹:“纵然有后手,三日终究太过仓促。若能拖延三月,你暗中查遍李惊风武功路数、摸清他招式破绽,方才稳妥。偏偏卡在孩儿百日宴后,仓促应战。”
江丰年握住她的手,神色渐渐郑重:“夫人,他们打算除我而后快,不会允许我拖延太久时间。”
陈瑞雪:“那岂不正好,他不允许你拖延,你就刚好趁机拒绝。”
江丰年摇头:“没那么容易,李惊风欠祁发隆天大旧情,此番主动请战,本就是替旧势豪强除我。我若避战、拖延、示弱,祁家秦家还会有别的阴损手段层出不穷,让人防不胜防。
漕帮数万水手力夫遍布河道,不让李惊风还完祁家恩情,李惊风继续听命祁发隆,在日后漕税新制推行中处处掣肘、暗中阻挠、整条津杭运河将永无宁日。”
外面的事陈瑞雪不想想那么多,她一心想的都是江丰年的安危。她眸光泛红,颤声问道:“那你……当真没想过万一失手,会有不测?”
江丰年沉默片刻,坦然应声:“想过。
若我真有不测,江家内外,便只能劳烦夫人帮我接过重担了。”
陈瑞雪又气又痛,眼眶已经红透,赌气般开口:“你想得美!你若殒命,我绝不替你接手江家重任!我立刻带着两个孩子离开,远离波澜诡谲,任凭江家自生自灭!江家,你必须活着回来你自己扛!”
江丰年看着泫然欲泣,满是气话的妻子,心疼又愧疚:“如此最好。我更怕我败亡后你会选择随我一同去了。到时,你若选择离开江家,便带孩儿回归陈家安稳度日,只是……万万不可投奔蒋玉霖。”
简简单单一句叮嘱,偏执又真诚。
陈瑞雪听着,心头又气又疼,万般情绪堵在胸口,五味杂陈。
江丰年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语气低柔缱绻:“夫人,别再气了。你想想,若三日后当真有万一,你我如今赌气冷战,便只剩短短三日疏离,何其可惜。”
一句话,瞬间击溃陈瑞雪所有坚强。
悲意骤然翻涌而上,泪珠毫无预兆滚落,簌簌砸在衣襟之上。
“所以,夫人,我们更要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天,绝不能分房睡。”江丰年正欲温存安抚,却听怀中人陡然哑声冷喝:“滚!”
江丰年二话不说,当真乖顺地在地上打了个圈,姿态随性,毫无家主架子。
陈瑞雪一怔,泪眼未干,竟被她这没皮没脸的模样,硬生生气笑。
心头怒气尽数散去,只剩万般疼惜与无奈。
她心里清清楚楚,
江丰年一旦做出决断,九天十地都拦不住。
与其三日冷战、徒留遗憾,不如惜取眼前朝夕,好好相守。
陈瑞雪俯身,亲手将地上的人拉起,指尖细细替她掸去衣上尘絮,动作温柔缱绻。
江丰年望着她温柔眉眼,心知夫人已然彻底心软,再度将她拥紧,低声道:“多谢夫人始终一如既往地在背后信任我,帮助我,支持我。今日孙语嫣当众助我破局,瓦解祁宣之势,我心中知晓,是你暗中劝说,帮我稳住大局。”
陈瑞雪靠在她怀中,轻声细语:“揽江楼盛会,妾身让父亲将各方动向悉数告知于我。
祁宣领了孙家席位,此人虽有家主之实,但无家主之名,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劝说孙语嫣出面反击祁宣站队夫君不是难事。能为夫君分忧,妾身心满意足。”
江丰年心中愈发柔软:“夫人冰雪聪明,真是我的贤内助。”
二人静静相拥,默默温存,室内静谧温馨,先前的怒气,争执,悲伤慢慢消融。
没过多久,门外下人轻步来报:“家主,菊园贵客传召,请家主即刻过去。”
江丰年松开怀中妻子,柔声叮嘱:“夫人稍候,我去去便回。”
她移步菊园。
园内烛火清幽,轩辕明镜躺在藤椅上,身侧静立一名中年男子。
那人衣着朴素、容貌寻常,混在人群中便泯然众人,周身无半点锋芒,气息平淡如常人,却自带一股深不可测的隐敛气场。
轩辕明镜侧目淡淡说道:“这是本宫身边第一高手,竹师傅。江家主,你且与他试手一二。”
江丰年躬身领命,神色肃然。
二人当场交手,不见惊天动地之势,招式内敛凶险,拆招换式连绵不绝,足足缠斗一柱香之久,方才各自收势。
竹师傅垂手而立,神色平静,如实回禀轩辕明镜:“殿下,江家主与李惊风之战,胜负五五之数。”
话音落,竹师傅身形一晃,悄无声息隐入夜色,身法快得不可思议,转瞬不见踪影。
轩辕明镜眸底闪过一丝赞许:“江家主武学精深,果真有几分底气,才敢接下这场生死之战。”
方才江丰年若在竹师傅手里撑不过半柱香,她便只能派人暗中出手,设法除掉李惊风。
“殿下,属下也是豪赌,迫不得已。”江丰年心道,若非她现在苦修葵花宝典,内力突飞猛进,早已脱胎换骨不可同日而语,她才不会答应与李惊风这等江湖顶尖高手做生死决战。
轩辕明镜收回思绪,转入正事,沉声问道:“秦家账册追查之事,进展如何?”
江丰年敛去心神,从容回话:“殿下放心,近日属下安插在秦家的暗棋,已然摸到账册藏匿线索。三日后百日宴、生死战一起举行,秦挚必会到场观战。届时秦家守卫最松、人心最散,正是动手取证的最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