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free的风
就在兵士准备将她就地斩杀之时,一道急促的呼喊划破喧嚣。
“住手!这是我家主子,江家家主江丰年!”
江涟一路沿着江岸搜寻,恰好赶到。
见自家主子奄奄一息、眼神死寂,江涟急忙上前出示信物,高声表明身份,拦下水师兵士。
江丰年一动不动,仰面躺卧在泥泞河滩,目光空洞,了无生机。
江涟强忍心酸,俯身背起重伤虚脱的她,一路赶回太子的船舰上。
轩辕明镜望见满身重创的江丰年尚且活着,她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上前开口宽慰,语气带着皇家该有的体恤:
“江家主,本宫已经下令沿岸全域搜捕,必定尽力寻回尊夫人。”
江丰年垂着眼,一言不发。
一夜生死,诸多反常串联在一起,倘若此刻她依旧看不穿昨夜是轩辕明镜精心布下的大局,那她当真愚不可及。
所有人退去,船舱之内只剩主仆二人。
江丰年缓缓抬起疲惫的眼眸,看向身侧的江涟,声音沙哑干涩,没有一丝波澜:
“广发悬赏告示。但凡寻获夫人者,送回江府,赏白银十万两。活着完好无损送回来,赏白银五十万两。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119章 驸马
太子官船之上,轩辕明镜得知江丰年重伤未愈,立刻遣宫中御医携良药前去舱中诊治。
可医者刚入船舱,便被心力俱疲、心如死灰的江丰年冷声尽数赶了出去。
她此刻身上伤痛再重,也不及心口半分万劫不复的空洞。
江丰年抬眸,声音沙哑死寂:“江涟,王苑与红梅如何了?”江波江涛兄弟二人随她征战,虽然受伤,但性命无碍。
江涟眼眶通红,喉间哽咽:“主子,阿苑重伤昏迷,至今未醒。红梅姑娘……昨夜乱战之中,已然殒命。”
一声落,舱内更添凄冷。
江丰年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寒凉:“去,把江若楠叫来。”
江若楠自知大祸临头,一夜惶惶难安。她心里清楚,昨夜是她擅离职守、意气用事,弃了最该守的人,才害得陈瑞雪身陷绝境、落水失踪。
躲无可躲,逃无可逃。
她硬着头皮踏入船舱,扑通一声直直跪地,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两记响亮耳光,掌心火辣辣作响,满脸愧悔通红:“丰年,是我错了。你要杀要剐,我绝无半句怨言。”
江丰年神色漠然,不起波澜:“江涟,守在舱外,任何人不得入内。”
舱门闭合,隔绝所有人声。
密闭方寸之间,只剩她们二人。
江丰年缓缓抬手,褪去满身染血破碎的衣衫,满身新旧交错的伤口狰狞可怖,深浅刀伤掌印遍布脊背肩胛,触目惊心。
泡了一夜水,江丰年背部,肩胛骨伤患处已经流脓发肿,她自己够不着。
她淡淡开口,语气无怒无悲,只剩麻木:“替我处理伤口,上药,包扎。”
江若楠瞳孔骤震,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足无措,结巴失语:“你…你…你这……”
“不想江家满门尽数陪葬,就闭嘴。”江丰年声线极冷,不带半分情绪。
一句压顶,吓得江若楠瞬间噤声,再不敢多言,连忙取来匕首还有伤药,颤抖着手,小心翼翼替她处理满身重创。
她将匕首倒上烈酒,又用火炙烤,接着用匕首刮去脓水和腐肉,江丰年疼得冒冷汗,但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之后撒上药粉,药粉触到伤口,刺痛入骨,江丰年面色平静,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伤痛于她,早已无关痛痒。
痛的是心,是寻不回的人,是万劫不复的愧疚悔恨。
上药完毕,包扎好伤口,江若楠嗓音发哑,连连保证:“我……我绝对守口如瓶,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让第三人知晓。”
江丰年缓缓穿上干净衣衫,眸光空洞漠然:“我如今早已生不如死,什么荣辱前程、身家性命,我皆不在乎。可江家宗族上下百余口人命,你若还顾念半分族人,便管好你的嘴,掂量好一下分寸再行事。”
江若楠愧疚彻骨,垂首无言,心底悔恨翻江倒海。
江丰年取过一本薄薄古册,递到她手中,正是武功秘籍《葵花宝典》。
“此功是魔教至宝,速成霸道,能极速提境。练与不练,随你心意。”
她抬眸,淡淡看着江若楠:“你既心系轩辕明镜,便该有足够的实力护她。她治伤驱寒需要此功助力。”
从今往后,轩辕明镜的安危,与她无关。她不会再为她耗损内力、疗伤驱寒,一丝一毫也不会。
江若楠攥紧册子,心绪复杂难言,终是躬身退了出去。
舱内重归死寂。
江丰年盘膝打坐,强行压下翻涌的内伤与紊乱气息,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待体内伤势稍稍压制、攒回一丝气力,她没有片刻停留,翻身再一次跃入了刺骨冰冷的滔滔江水。
一日,两日,三日。
整整三天三夜。
她不眠不休,在老虎滩上下游江面反复搜寻,一寸寸翻找江水滩涂。
寒水侵骨,重伤反复,江若楠用匕首的手都在颤抖。
江丰年心力耗尽,开始发起高烧,依旧坚持下水,可始终不见陈瑞雪半分踪迹。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直到第三日末,太子船队整装待发,必须启程返京。
轩辕明镜旧疾陡然爆发,寒毒反噬周身,高热不退、气机紊乱。往日她每逢寒毒发作,唯有陈瑞雪鬼门十三针可镇毒稳脉,现在没有鬼门针法先行梳理气脉,光靠药浴,还有纯阳内力驱寒、用处不大。
局势再不容拖延。
江丰年也必须按照圣旨行事,赶紧入宫谢恩。
万般无奈之下,一行人终是拔锚起航,折返京城。
舟船抵京,一行人尽数安顿入永安公主府。
刚一入府,江丰年便看见一道熟悉身影立在廊下。
她微怔,轻声唤道:“东方舅舅?您怎会身在京城?”
东方流云压低嗓音,满脸无奈疲惫:“我还没到西北,路途中便被陛下急诏入京。圣上强行扣下了你舅舅许冒,逼着我入宫,做这御用太医,我放荡不羁一生潇洒,如今也是身不由己。”
他扫过江丰年苍白憔悴、内伤深重的模样,眉头紧蹙:“先不说这些,我即刻入内为公主诊治。倒是你,一身根基尽损,内力耗竭,筋脉淤堵,脏腑受损,满身寒气,往后谁替公主驱寒固本?”
江丰年眸光淡漠,毫无波澜:“去找江若楠。”
“她近日苦修葵花宝典,内力增速极快。纵使耗尽她全身修为,她也甘愿为轩辕明镜赴死驱寒。”
她顿了顿,心底早已看淡一切:
“至于我,不必了。
从前我顾大局、惜荣辱、守分寸,为江家,为朝廷鞍前马后。
如今爱人不见、我心已死,所谓家族荣耀、个人前程、功过得失,于我而言,皆是浮云,再无半分牵绊。”
东方流云望着她死寂的眉眼,心中轻叹,再不多劝。
翌日。
轩辕明镜寒毒尽退,悠悠转醒。
圣驾亲临永安公主府。
永安公主乃是大晋唯一未出阁、却手握实封属地、可在宫外自立府邸的公主,圣眷独一份,无人能及。
皇帝入府之后,屏退所有内侍宫女,殿内只剩君臣父女二人。
轩辕明镜起身跪地,坦诚叩首:“父皇,儿臣有罪,欺瞒圣躬。霖王蒋玉霖身份作假,真正的霖王多年前早已亡故。”
皇帝神色平静,无半分意外:“此事,朕早知晓。”
他眼底藏着帝王深沉权衡:“朝堂皇子相争、平王一家独大,势力需要制衡,朕,亦需一枚棋子稳固朝局。”
轩辕明镜抬眸,正色禀奏:“父皇,此番儿臣在卢阳境内老虎滩遇刺,儿臣已然查清。除隐门杀手之外,平王、蒋玉霖皆在暗中出手,蓄意谋害儿臣、谋害朝廷有功之臣。”
皇帝眸光冷冽,杀伐立断:“平王野心不敛,图谋不轨,即日起,废黜皇子身份,贬为庶民,流放西疆。蒋玉霖假冒皇嗣,罪无可赦,赐毒酒一杯,对外宣称暴病薨亡,其子嗣尽数处置,杜绝后患。”
帝王偏爱,向来明目张胆。
当年太子深陷夺嫡之乱、遭其他皇子联手构陷排挤,步步维艰,朝中大臣步步紧逼,皇帝不得不圈禁太子,废了太子名号。皇帝子嗣众多,唯有先皇后留下的这一双儿女,是他心底最后的柔软与偏袒。
此前若非轩辕明镜找到津杭漕运三本密册,让他拿捏满朝文武把柄,太子绝无这般顺利复出。
如今祁家倾覆、国库充盈、朝局安稳,平王废黜、朝堂再无掣肘,蒋玉霖已经失去作用。
一个假冒的皇子,当着当着还把他野心养出来了,居然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害朕的女儿,简直找死。
皇帝望着自家女儿,很是心疼,这些年她辛苦了,是时候为她考虑终身大事了。他缓缓开口:“皇儿,你看江丰年此人,如何?”
轩辕明镜据实回道:“沉稳干练,心思缜密,武功高强,是难得的得力臣属。”
“朕问的,是作为男子,如何?”
轩辕明镜心头微顿,瞬间懂了父皇深意,垂首应答:“父皇,儿臣不喜其容貌,更不喜有妇之夫,无意私情。”
皇帝淡淡一笑,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皇强势:“其妻落水数日,杳无踪迹,十死无生。就算侥幸存活,朕一纸圣旨,令其休妻,又有何难?”
轩辕明镜蹙眉:“父皇万万不可。江丰年重情重义、心性坚定,此人只能施恩笼络,绝不可强权逼迫,否则必生反心。”
“一介商人出身的鳏夫,能尚主为驸马,已是天大恩宠。”皇帝语气笃定,心意已决,“此事,朕已定。”
轩辕明镜:“父皇,为何是江丰年?”
皇帝:“这人,皇儿你不反感。何况江丰年没有实权,好拿捏。他为你两次药浴驱寒,需要负责到底。”
轩辕明镜默然垂眸,不再劝阻。
她心底亦隐隐承认,纵观朝野青年才俊,唯有江丰年,心性、能力、格局、担当,最配得上自己,也最能稳固朝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