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宁境望着她遍布细纹的手背,喉头微涩。

“这一行变数多,你的画廊我上次看了,面积不小,开销也大,你前几年赚的钱有不少还还你家里。”

柳瑛知道沈映之的存在,自然也知道宁境和家里人的情况。

宁境和宁家人不再来往并非没有代价,宁兰以悉心抚养她长大为由,逐项给她算了多年的花销。

一番账“四舍五入”下来,宁兰要她偿还一百万,冷冷地看着她,说:“我当年怀你生你吃的苦最多,让你只还一百万都算少了。”

直到去年,宁境才彻底还清这一百万,便开始着手去京城开MEET画廊的事宜。

想到这些,柳瑛又说:“你别总想着硬撑,无论发生了什么,宁宁,老师就是你的退路,你好好画下去就行。”

调整了一下呼吸,稍稍平复情绪,宁境才郑重回应:“老师,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适当压力是好事,但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

“我知道。”

柳瑛扶着桌沿起身,叹息:“年纪不饶人啊,熬不住夜,我先回房了。”

“我送您。”

像昨晚一样,扶着老师上楼,宁境也回到房间。

她趴在床上,将整张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眼泪没有流出来,可心里的感动却越来越多。

沈映之的电话也是在这时打过来,耳边响起她温软的嗓音:“学姐,除夕快乐。”

她说明:“给你发消息没回,就打电话了。”

“除夕快乐,之之。”宁境解释,“我才回到房间。”

沈映之轻笑:“那我的电话来得很巧了。”又关心地问,“不过学姐你困了吗?”

“有点。”

“那你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不到一分钟的通话就此结束,宁境再缓了会儿,才点开微信。

除夕夜的互联网处处都很热闹,吐槽春晚的,发领红包截图的,晒年夜饭的……这些在她朋友圈全凑齐了。

室友群聊里,颜知发了好几个红包,连清和丁一倩也紧随其后。

她们还@宁境,等着她出来看看手气。

宁境挨个抢过,也发了几个出去。

等红包游戏结束,她收到颜知的私聊消息:【宁老师,初三你要和柳老师一起去柳城参加李老的寿宴吗?】

宁境:【要的。】

颜知:【我要和奶奶去。】

颜知:【那我们到时候见了。】

宁境:【好。】

再次从老师的老友那赢下一支画笔后,时间来到初三。

云城和柳城相距不远,搭乘高铁不过两个小时,高铁出站口就有李家的人来接。

不过柳城阴雨绵绵,天色灰蒙一片,似乎更冷一些。

上午十点半,轿车在宽阔路面上行驶,街景往后倒退。

柳瑛在玩手机上的消消乐,她扫了眼在旁边静坐的学生,随口问道:“没记错的话,小沈就是柳城人?”

“嗯,是的。”

“我们明天下午才回去,你这期间要跟她见一面吗?”

“不见。”宁境摇头,“她挺忙的。”

柳瑛没继续问了,但游戏发出了一声应景的“Unbelievable!”

春节期间城里有不少人返乡,沿街店铺大部分都关门,路上车流也稀疏。

车子一路畅通无阻,半小时后抵达本次寿宴的举办地。

这里是一处中式园林风格的宅院,白墙黛瓦,假山叠石,屋檐悬着的红灯笼在阴雨天里晕开一片暖光。

院门敞着,往来赴宴的宾客说笑而入。

在前厅登记好姓名,又递上备好的贺礼,师徒俩便前往正厅拜寿。

厅堂高悬着福寿牌匾,李老穿着得体装扮端坐在主位,正在和别人交流,看见柳瑛出现,她连忙招手:“柳妹,你来了。”

“李姐姐,你这老花眼镜不错啊,很耐看。”柳瑛笑着上前,“就是头发白了点,什么时候也跟我一起染个粉色。”

李老乐呵呵地说:“你现在潮得我现在老寒腿犯了。”

“你本来就有老寒腿!”

李老轻哼了声,又看向宁境:“小宁啊,好久不见了,真是难为你还在当这老柳的学生了,你要不考虑来我这里?我画的不比她差。”

“别以为自己今天是寿星就可以抢人啊。”柳瑛佯怒。

看着她们热络的互动,宁境唇角噙笑。

不一会儿,师徒俩也找了厅里的空位落座,陆续有人上前来同柳瑛问好,顺带着又对宁境一顿夸。

再次送走一位画家,便看见颜知和自己的奶奶出现在厅堂门口。

同李老打过招呼,两人便朝着师徒俩的方向走来,柳瑛和颜家人关系也不错,否则也不会特地去参加颜老的追悼会。

这会儿,两位老人家坐一起谈天说地,宁境和颜知两位晚辈坐在一块,她们之间只隔着小巧的方桌。

“新年快乐,宁宁。”颜知笑吟吟说,“还没到年后我们就见到了。”

宁境颔首:“新年快乐。”

她问:“你们是今天直接飞过来的吗?”

“昨天下午先飞来的,要不然不太能赶上。”

传统习俗里,白天属阳,寓意福寿安康,光明顺遂,觉得晚上办寿宴不吉利,所以大多数正式寿宴都安排中午吃正餐。(2)

“比起云城到柳城,京城是远了点。”

“但不会迟到。”颜知看着她,说得认真。

宁境笑着错开话题:“颜老师昨晚有吃到什么美食吗?”

当沈映之步入厅堂时,直直地撞见宁境含笑的面容。

第43章 无法取标题的一章

沈家在柳城屹立多年,底蕴深厚,和各界都有往来。

沈明心在年龄上来以后,闲来无事就喜欢搜罗书画藏品,沈映之正是想到这点,才托宁境作一幅桂林山水画。

除夕那晚,书房内,沈明心端详着这幅画:“我孙女眼光不错,你花心思了。不到三十岁能把写意画到这种水准的没几个,构图有灵气,留白有分寸,假以时日,这幅画的价值会翻倍。”

她看着这个风格,只觉得有些熟悉,看向晚辈:“是画20米长卷的那位?”

沈映之颔首:“是。”

她眼里漾着不尽的笑意,附和似的:“奶奶您说得对,我的眼光确实很好,我很喜欢这位画家。”

沈明心轻推了下滑落的老花眼镜,吩咐着:“初三那天我有个画家友人过七十大寿,就在柳城,你代我去一趟。”

“好的。”

从书房出来,沈映之唇边的笑容没有敛去。

只是她给宁境发消息一直都没回,等到自己的房间,她站在窗口迟疑了会儿,还是给宁境拨电话过去。

想问问宁境初三会不会来柳城,但听着宁境困倦的嗓音,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更何况,学姐如果要来柳城,也会跟她说一声的。

可原来,不会向她说啊。

沈映之望着在椅子上和颜知谈笑的宁境,心口闷得发堵。

不等宁境的视线落过来,她先一步移开目光,面带笑意地朝前走去:“李奶奶。”

她回国不过一年,平日都在京城工作,对于李家人来说有些面生。

李老看着她的眉眼,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地问:“你是明心姐的小孙女?”

“是我。”沈映之从容地说着祝词,“恭祝李奶奶福寿安康,松鹤延年。”

李老笑得十分开怀,连假牙都露出来:“好好好。”

她拉过沈映之的手轻拍着手背:“之前就听明心姐夸你,今天见到我倒觉得明心姐夸得含蓄了。”

“下回再有这种情况,劳李奶奶您录个音发给我。”

两人的说笑声传得不远,但沈映之的身影却让宁境无法忽略。

……她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撞见沈映之。

“小沈学妹今天居然也在。”颜知面上掠过几分诧异,她看着宁境的侧脸,“她跟你提过吗?”

宁境缓缓收回视线,不等她回答,沈映之已然从李老那里离开,径自朝着她们的方向走过来。

四目相对,沈映之面色笑意未消。

她率先温声朝柳瑛打招呼:“柳老师,新年快乐,祝你四季无忧。”

“小沈啊,你也新年快乐。”柳瑛笑吟吟地摸出手机,“出门在外没准备红包,给你发个微信红包表示下,你记得领啊。”

沈映之失笑:“好的。”

把柳瑛的微信红包领下,她转头看向一侧,这才开口:“学姐,颜知学姐。”她笑着问,“我能坐过来吗?”

这会儿都在等时间开餐,相熟的人会拉过木椅凑在一块。

“当然可以。”回答的是颜知,“我们刚刚还在意外你今天出现在这样的场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