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只花夹子
沈映之拖过一把木椅,在她们的另一侧坐下。
听着这话,她唇边的弧度依旧,随手拿过桌上的一颗糖拆着,说:“我代我奶奶来的。”
“对了,学姐。”糖味清甜,喉间却翻涌着苦味,她将糖块抵在腮侧,说话有些含糊,“我奶奶很喜欢你画的那幅桂林山水图。”
宁境看着她的眼睛,点点头:“喜欢就好。”
“没记错的话,小沈学妹是柳城本地人。”颜知托着腮,笑得柔和,“刚刚我还和宁宁聊到柳城美食,不知道小沈学妹有没有推荐的店铺?我们好去尝尝。”
“我们”两个字好刺耳,沈映之面露几分遗憾:“颜知学姐,你问错人了。”
“高中毕业以后我就很少再待在柳城,这些年柳城变化很大,对于美食店铺我实在是不太清楚,要不你上网搜搜?不过现在还在过年,你来得不太凑巧,那些店铺估计也暂停营业了。”
颜知莞尔:“没关系,这次不巧,那就下次,我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
沈映之闻言咬碎嘴里的糖块,这会儿听宁境道:“房间里有点闷,我出去透透气。”
颜知翕唇:“我陪你。”
“不用了,你们继续聊。”
宁境说完起身和柳瑛说了声,柳瑛摆摆手,让她不要拘束。
两分钟后,宁境坐在院子里的亭子里。
雨丝仍绵绵落着,但亭子里有立式暖炉,驱散大半浸骨的冷意。
石池流水泠泠,她坐在廊椅上,望着池间摇晃的树影,看着雨滴砸出一圈圈散开的涟漪,面上没半分情绪。
倏地,池面多了一道撑伞的倒影。
“学姐。”熟悉的嗓音和称呼轻轻落入雨声,传入耳畔。
宁境抬眸,看着在对面站着的年轻女人,轻声问:“你怎么出来了?”
“怎么?”
沈映之握着伞柄的骨节泛着青白,她也问:“学姐不想看见我吗?”
宁境否认:“没有。”她想了想还是笨拙地解释,“之之,没跟你说我要来柳城是看你挺忙的,我不想打扰你。”
“……打扰。”沈映之低声重复,咀嚼着这个词。
“不过宁老师你说的没错,我确实很忙。”她说到这里似是很疑惑,“但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你会觉得你是在打扰我,你就这么笃定你来了柳城,我就一定会放下一切来见你?”
宁境松口气的模样,笑笑:“不会就好。”
这时,寿宴的通知声响起,打断她们凝住的氛围。
“吃饭吧。”宁境从廊椅上起身,语调依旧温和。
沈映之抬步朝她走近:“还在下雨。”
她举伞撑在两人之间,宁境看着她的动作,没有拒绝。
她们共撑一把伞,沿着青石板路缓步往主宴厅走去。
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她们没有交谈,只剩雨滴敲打伞面的声响,将两人的沉默衬得越发明晰。
没一会儿,她们走到宴会厅。
这里宾客云集,比在正厅时更热闹,穿着喜庆的小孩跑来跑去。
柳瑛和颜知奶奶特意从别的城市赶来,交情自是不一般,和寿星坐在一桌,而沈映之又是沈明心的小孙女,更没有坐在别桌的道理。
因此,她们还是坐在一桌,只是之间隔着些距离。
颜知倒是和宁境挨着,她想着刚刚两人撑伞进来的画面,轻抿了下唇:“宁宁。”
“嗯?”宁境回神。
宴席已开,桌上摆着数道精致菜肴。
颜知拿起公筷给宁境夹了一筷菜:“这个味道很好,你尝尝。”
宁境礼貌回应:“谢谢。”
“你的心情看上去不是很好。”
“没有。”宁境牵唇,“可能是早上出门比较早,现在有点困。”
颜知也笑:“所以我和奶奶昨天飞来了。”
这一幕落入沈映之的眼底,她沉默地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
她身边坐着李老的孙女,小女孩刚好捧着柠檬味饮料咂了咂嘴:“好酸。”
沈映之睨向她:“……”怎么把她的心里话讲出来了。
“姐姐。”小女孩见她望过来,给她倒了一杯,“你要喝点吗?”
没有拒绝小女孩的好意,沈映之喝了一口。
她本来就怕酸,这一口下去,酸涩滋味黏上舌尖,但表面上她只是有些无奈地翘了下唇:“还好啦,没有很酸。”
她扫了眼不远处的两个人,再次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宴席菜品撤下后,还有必不可少的合影留念环节。
老人家活到这个年岁,谁也说不清往后还有多少相聚的时刻,除了普通宾客,都上前同李老合影留念。
等拍完合照,沈映之就着忙碌的借口,和柳瑛和宁境致意过后,先行离开宴会厅。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宁境才默默撤回视线。
柳瑛睨她一眼,一语点破:“不追上去?”
“老师,人家很忙的。”
“我们明天下午才回云城。”柳瑛又说,“宁宁,不用跟我这个老太婆一直待在一起。”
宁境敛起情绪,双眸带笑地道:“年后我就要回京呢,老师,难得能多陪您,我肯定要和您多待一会儿的。”
这个理由很好用,当颜知来邀请她晚上去柳城逛逛的时候,她的回答无法让人再坚持。
末了,颜知说:“那我们京城再见,宁宁。”
“好,京城再见。”
不过宁境自己经营画廊,开业时间不受约束,因此她要等过完元宵节才回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返乡的人重新回到城里,大街小巷的年味逐渐淡去。
很快,她和柳瑛过完元宵节,便动身回京。
临别之际,柳瑛藏起自己的不舍,只拍了拍她的肩,说:“等京城暖和点我再来,那里冬天我真很难适应。”
“老师,您多保重身体,有任何事都要记得跟我说,不要想着瞒着我,我也会常回来看您。”宁境抱住她,“另外也劳烦您帮我留意一下云城有没有适合开画廊的场地。”
柳瑛揉揉她的头发:“行了,上车吧。”
坐上车,柳瑛和丹姨都在别墅门前朝她挥手。
没一会儿,车影消失在道路尽头。
柳瑛转过头,有些摸不着头脑:“小丹,你说她让我留意场地是什么意思?”
“宁宁有本事,估计是想做大做强。”
“那是。”柳瑛笑起来,“我的爱徒。”
……
元宵节过后,京城的天气有所回暖。
MEET恢复到营业模式,预约客流不见少,但忙碌的不止是宁境,她看得出来沈映之也分身乏术。
这段时日她们也会聊天,频率不高,可能一天就说上那么几句话。
沈映之说自己在出差、在应酬、在回酒店路上。
宁境说自己在画画、在和馆员吃饭、在看安隅艺巷同行的画廊。
没人再说那些疑似会越界的话,她们之间一片沉寂,平静得像是一汪掀不起涟漪的湖水。
似乎这才是朋友交流的区间,对吗?
不过到了周五这天,是沈氏集团的年会,沈映之向宁境发出邀约:【学姐,你要来我们集团的年会玩玩吗?】
沈映之补充:【会场离你那里不远。】
如果说上次的庆功宴和自己还有些关系,那这个年会跟自己半点沾不上边。
宁境:【不了,之之,你玩开心。】
沈映之没回消息了。
宁境翻着她们近日来的对话。
兴许是京城又迎来一波降温,明明画室开着暖气,她却觉得有些冷。
可她还是在画室待了很久,季绮看着她埋首画画来消解心情的模样,没劝。
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她才回到悦光。
门推开,玄关处有一双不是自己的皮鞋。
而客厅开着角落的立式台灯,沙发上躺着许久未见的人。
宁境洗过手走到沙发边站定,垂眸打量着沈映之的面容。
这人看上去喝了些酒,眼神有些朦胧涣散。
见到她,瞳孔才终于聚焦,张唇轻声唤了一句:“学姐。”
“回次卧睡觉吧。”宁境没有弯下腰,极其平和地问,“还是说你想在沙发上睡?我去给你拿被子。”
话音落,沈映之抓住她的手腕,盯着她没回答。
“……”宁境没挣开,她到底还是蹲下来,神色间含着一些关心,“发生什么了吗?”
沈映之嗓音依旧很轻:“没有发生什么。”
她笑笑:“只是抓着你的手腕才能真切地感受到你的存在,我们又好久不见了,学姐。”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了三周,而这期间她们再也没有照片交换。
宁境应了声:“还好。”没有五年那么久,就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