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基础信息都了解过,柳瑛边看边编辑着备忘录,再把手机递给宁境,宁境编辑好了,又递回。

师徒俩很像上课传纸条的同桌。

柳瑛:【这谁啊?】

宁境:【我以前的相亲对象。】

柳瑛:【几岁了?看着有点老,但长得还行。】

宁境:【好像比我大个两三岁吧。】

柳瑛:【他说话可真难听,还好我说话更难听。】

宁境:【谢谢老师。】

柳瑛:【我感觉没发挥好,他能不能再说点?】

宁境:【?】

宁境再次把手机递回给老师,听见中介说:“谢先生,其实这个场地比起谢家旗下的画廊来说算不得多开阔,您看中的想必就是它的地段和私密性。”

“我不是为谢家买的,我是准备以个人名义买的。”谢齐川话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无奈,“我女朋友过几个月大学毕业,我想着给她送一个生日礼物,让她高兴高兴。”

听着这话,宁境和柳瑛悄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无语。

谢齐川今年三十二三的年纪,女朋友过几个月才大学毕业。

“谢先生您对女朋友可真好啊。”中介顺着拍马屁。

谢齐川又是一副谦虚模样:“是吗?我觉得还好吧,她喜欢就给她买了,自己的女朋友当然得宠着了。”

他斜睨了宁境一眼,嘲讽意味十足:“起码我女朋友是个喜欢男人的正常人,不像有的女人表面看上去很正常,实际上搞同性恋啊。”

柳瑛正等着机会想要再次发挥,这回她的学生抢先了����

“谢先生三十好几了还找没毕业的小姑娘,想必是看准了小姑娘心思单纯容易拿捏哄骗吧。”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什么想送生日礼物让人家高兴高兴,可真到办理手续,注册备案、铺面产权、营业执照这些全都得写你的名字。”

“仗着年龄大阅历深,对年轻小姑娘画饼承诺还要装大方装深情,这画廊真让你盘下来,路过的狗都得恶心到吐。”

……

当年,宁兰看上了谢家画廊的资源和门路,和谢家来往密切。

2019年春节,宁境过年回家,宁兰特地把她带上去谢家拜访走动。

往后的好几个月里,宁兰接连不断发来消息,催促宁境回云城跟谢齐川见面。

她说谢齐川对宁境念念不忘,谢齐川甚至愿意来京城,还说谢齐川已经盘了一个场地准备送给她,又反复念叨说以后有了谢家当亲家,以后宁境的画作不愁卖,只需要负责画画、躺着收钱就好。

宁兰絮絮叨叨劝说施压,再加上宁境那阵子正在遭受签约画廊的欺压,本来就身心俱疲、状态低迷。

多方压力之下,她备受煎熬。

可是沈映之不远千里的拥抱抚慰了她,让她拥有直面一切的、对抗的勇气。

她再也不想在这样的状态里苟延残喘。

她回到云城,假意与谢齐川相处融洽、情投意合。

等到双方亲人齐聚宴席,众人都默认两家婚事即将敲定之际,她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有些不解的模样。

“各位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和谢齐川定亲?”

“我喜欢女人,是个女同性恋。”

……

从场地出来,柳瑛第一次听她提起出柜的细节,“嚯”了一声,赞叹不已:“不愧是我的爱徒,这行事风格颇有我的风范!”

又急得拍大腿:“可惜不能穿回到那时候,不然我跟你一起搅动风云。”

宁境嘴角一抽,忍不住道:“老师,您少看点短剧吧。”

“那我们现在去看电影打发时间,下午还要去另一个场地。”

“好。”

只是没走出几步,宁境的目光不经意地一扫。

几米开外的垃圾桶里。

静静躺着一束还带着鲜活气息的白色郁金香。

第58章 见面

柳瑛人脉广,门路多。

听说她在为学生物色画廊选址,就连其它城市的负责人都联系上来,询问她们需不需要。

刚开始,柳瑛的回复是:【哎呀,谢谢了,但好意老身心领了,不过爱徒一片孝心,就想把地址选在云城,这样可以多陪陪我。】

到后来,柳瑛的回复是:【哎呀,多谢惦记,但我们已经敲定合适的场地,以后要是有机会再考虑其它城市。】

等到再次谢绝列表里的一位晚辈,柳瑛转头望向在书房伏案画画的学生。

她抓了下自己褪色不少的粉头发,禁不住问:“宁宁啊,你老实跟我说,你选这个场地是为了什么?小丹说你想做大做强,那你人呢?以后是常驻云城,还是继续待在京城发展?”

“老师,我正在画画。”宁境握着笔,没抬头。

柳瑛不吃她这套:“聊两句天还能影响到你?你什么实力我不清楚?”

默然好几秒,宁境放下毛笔,她回视着老师,缓缓开口:“京城的客源更集中,我打算把二楼也作为展厅,对接更多的国画画师展开合作。”

这个回答的意味明显,柳瑛听着一时语塞。

消化过后,她不理解地问:“为什么?你已经在京城开拓了这么些时日,你比我更清楚京城就是书画行业的中心,资源、曝光和平台哪一点不比云城强?”她走到宁境的桌对面站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有这样的想法。”

宁境垂眼看画,轻声:“没有发生什么。”

“老师您在云城,柳家就是我的家,我想常伴您左右,这不也是您曾经想的吗?”

“我曾经是怕你在外面受委屈,所以才想着让你别回京,但你在京城状态不错,发展很好,我早就打消这份念头了。”柳瑛眉头直皱,“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没有可以瞒着您的事情,老师。”

“是吗?”柳瑛轻哼,“那我给小沈发微信问问她,看看她知不知道。”

“老师,别。”

宁境重新抬起头,苦笑着道:“其实就是有些累了。”

“画画累?”

“……是心累。”宁境的长睫扇动,嗓音放轻。

“跟小沈有关?”

宁境双唇抿住,不想回答的姿态。

该怎么向老师说呢?似乎无法言说。

她能感受到自己对沈映之的喜欢,她并不迟钝,她也能感受到沈映之对她的情意。

她明白的,她们的这段感情绝不是沈映之口中的新鲜感,她们两个人都在装傻。

之所以这样讲,是横亘在她们之间的问题太多了,沈映之无法正大光明地向她表露,而她也借机披个“恋爱”的壳,来满足彼此的私欲。

可是,这段感情对她而言好沉重,沉重到她不再渴望,不再想拥有。

她一个人走过太多、太长的路,她已经习惯了一切,习惯独自扛下所有的委屈与难处,习惯遇事先把退路铺好,习惯不把软肋摊开在任何人的眼前。

她害怕暴露自己的缺点与瑕疵。

从小生长的环境让她看上去温柔、包容、大方、通透,她一直是邻居口中的“别人家的小孩”,可实际上她在宁家,对比起大姐和小弟,她的确是“别人家的小孩”。

偶尔看着沈映之沉溺在她的眼神里,她也会想,沈映之喜欢的会不会是她这些称得上完美的表象。

褪去那层外壳,实际上的她偏执、拧巴、阴郁、敏感,还有让人喘不过气的占有欲……

如果沈映之看见她的这些面,会怎么想?

会不会失望?会不会觉得自己看错了人?会不会真的有腻掉的那一天?

她并不是轻视沈映之对她的情意,而是她不想去赌这份喜欢能不能扛住撤去伪装后的狼狈,也不敢去赌这份爱意是否能宽厚到接纳她所有的不堪与狭隘。

那么就让她在彻底暴露前彻底抽身吧。

她不会是一个好的伴侣,沈映之这样好、这样可爱的人,该配一段坦荡、明媚的感情。

“宁宁。”柳瑛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宁境眼前有些模糊,眼泪不知何时蓄在她的眼眶。

她“嗯?”了一声,略带着鼻音地问:“老师想要说什么?”

“你是我唯一的学生,我永远尊重并支持你的决定。”柳瑛疼惜地拍拍她的手背,“但我待在云城是因为习惯了这里的气候和美食,我不是想把你困在这里,而是想让你知道不论身处何地,柳家都会是你的家。”

闻言,宁境的一颗眼泪掉下来。

她绕过桌子抱住柳瑛,诚挚地道:“谢谢老师,我知道的。”

柳瑛轻拍着她的后背:“你还年轻,宁宁,你拥有更广袤、辽阔的天地,我只希望你在这天地间自由自在。”

又跟了一个问题:“新签的这个场地需要重新装修,我先给你盯着?”

“不用了,老师。”宁境没松开这个拥抱,“我给她过完28岁生日就会回来,到时候我自己盯着就好。”

沈映之是4月11日的生日。

而今天是3月21日,没差多久了。

柳瑛:“好。”

她叹息一声:“你下午的航班回京,现在正是换季期,流感高发,你多注意点,别感冒了啊。”

“不会的。”

……

傍晚六点,一架由云城飞往京城的飞机缓缓落地。

关闭飞行模式后,宁境打开微信,她跟沈映之足足分开一周时间,过去这几天她们也保持着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