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只花夹子
“是啊。”宁境推开画室的门。
她侧头看向朋友,眸光平和:“小绮,我之后会回云城,已经在那边租好场地,等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差不多了,就回去盯装修。”
“那这间MEET呢?”
“只是不在京城画画,但画廊会继续运营,到时候会跟越来越多的国画画师合作。”
宁境来到画桌前,弯腰捡起落下的毛笔,语气依旧温柔:“我想借着MEET这个平台,拉一拉曾经跟我一样没有渠道无处施展的新锐画家,尽量帮大家少走弯路少踩坑。”
刚毕业跟大型画廊签约的那三年,涉世未深的她踩了数不尽的行业暗坑,也正因为有这些过往经历,她的MEET特意划出板块出来和部分国画画师合作。
MEET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但国画从来都不是属于一个人的,和别的画师合作,能让大家看见国画的不一样的美。
季绮听她说起这些并不意外,缓缓开口:“阿境,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事情,该往哪条路走,不像我就会经常迷茫。”
宁境笑笑,她开始收拾桌上的画布:“迷茫点也很好啊,带着茫然往前走,说不定也会撞见意料之外的风景。”
“如果不是自己喜欢的事情,一眼望到头其实也会觉得无趣吧?”
“也对。”
季绮也站在画桌前,她看着桌上的这些画,凝眉问:“你这几天就在画这些吗?”
“……是。”
季绮翻过一张又一张:“全部都是‘之’字形的画。”
国画经典字形构图有八大类, “之”字形就是最基础通用的构图章法之一,本质是用转折的线条排布画面。(1)
而眼前的数张画里,都是不同题材、风格、物象的“之”字形写意画。
如果沈映之稍懂国画的细节,那么她会发现宁境回回换的微信头像,骨架全是“之”字构图。
在宁境这里,这些不是国画迂回婉转的“之”字。
����而是沈映之的之。
“你画了多少幅?”
宁境垂下长睫,她把一幅画收进画筒,声音淡得近乎轻飘:“不知道。”
小写意画起来很轻快,以她的功力画起来不怎么费时,因此她没有刻意计数,只是一幅接着一幅,连绵不绝。
季绮看着她出神的模样,扶着她:“你去椅子上坐着,我来收拾,都收进画筒对吧?”
“……对。”
宁境没有坚持,顺从地在椅子上坐下。
位置靠窗,光线柔和,徐徐春风穿窗而进,拂乱她耳侧的几缕碎发。
过了许久,季绮认真收完画,抬眼看过去:“阿境,你整整画了九十九幅,你……”
话音戛然而止,余下的话被堵回喉间。
认识十多年,她还是第一次见一向克制内敛的朋友,安静地落了满脸泪水。
剔透泪珠映在天光里,一颗又一颗不断滑落。
窗外,春光大好、天色澄明,但她在下一场无声的细雨。
“小绮……”宁境听见季绮的声音,哭腔浓重地唤了一声。
她紧握着手机,肩膀克制不住地在颤,说话也忍不住哽咽:“她派人把我在她那里的东西全都送回来了。”
她抬起一只手捂住脸,可滚烫的眼泪很快从指缝里源源不断地溢出,整个人看上去破碎又无力。
“我、我真的好想……失忆啊。”
以毒攻毒是假的,唯有痛上加痛是真的。
第61章 劝说
凌晨三点,万籁俱寂,一辆黑色宾利静静停在悦光小区路边。
柴明秀站在车旁凝着小区闪烁的门牌,面无情绪,直到大门里出现一道人影,她的表情才有了些许变化。
“沈总。”柴明秀迈步过去。
借着路灯光亮,能看见沈映之面色苍白难看,她有些担忧地问:“您还好吗?”
沈映之扯出一抹笑意:“没事。”
她侧目望了眼悦光的大门,好几秒后别开脸,说:“回天澜景庭吧。”
不多时,轿车驶离原地,消失在无边夜幕里。
沈映之在后座轻合着眼,窗外流动的光影穿过玻璃,不断擦过她沉寂的面庞。
良久,她缓缓张开唇,嗓音有些病态的暗哑:“柴管家,你觉得悦光到天澜景庭这三十公里远吗?”
“我觉得路途长短不在物理距离。”
柴明秀目视前方,有些残忍地添了两个字:“在心。”
简单的两个字落入沈映之的心间,她睁开眼望向窗外闪逝的霓虹,不再言语。
深夜道路空旷,一路畅行,她们提前十多分钟回到天澜景庭。
洗漱过后,沈映之点了一盏昏黄台灯。
她侧躺在床上,双眼还带着哭过的红肿,目光却轻轻落在不远处的行李箱上。
宁境从南城回来的那晚,就是用的这个行李箱。
宁境从云城回来的今晚,依旧用的是这个行李箱。
到头来,一只行李箱都比她有资格待在属于宁境的世界。
念头辗转间,酸涩泪意不请自来,涌上眼底。
她慌忙转身闭眼,一遍遍地深呼吸,可惜这样的做法没有什么用处,枕上晕开浓重的湿痕。
不知道熬了多久,负面心绪慢慢平复,她才陷入昏沉的睡梦里。
醒来时高烧卷土重来,让她浑身倦怠,她勉强用过早餐吃过药,就在沙发上恹恹躺下。
谈云舒的电话在这时打来,她按了免提:“云舒。”
“又生病了?”谈云舒听见她厚重的鼻音。
好友的关心让沈映之默然两秒,而后闷声回:“不止是生病。”
十多分钟后,谈云舒出现在客厅。
她看着茶几上空着的水杯,径自走向净饮机的同时问:“你家密码那串数字是什么意思?”
“……乱填的。”
沈映之掀了掀眼皮:“你找我是想说什么事情吗?”
“给你发微信你没回,想问你要不要去打高尔夫。”谈云舒接好水转过身,“京城的春天不如柳城优美,但天气还不错。”
“没看手机。”
“所以我才打电话。”
“方逾呢?”
“她朋友约她逛街。”
话音落下,谈云舒已经到沈映之面前站定,递过水杯。
沈映之靠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水杯,咕噜咕噜地喝水。
等喝下半杯水,她抬起眼:“怎么一直看着我?”
“你知道我在蓉城认养了一只大熊猫对吧。”
“嗯。”
“我看你这眼睛也可以去蓉城大熊猫基地应聘了。”谈云舒在一侧的单人沙发上落座,“我到时候再花一百万认养你如何?”
沈映之闻言,冷哼了声:“不是你在方逾面前哭的时候了?我告诉你我手机里还有视频啊,要不要我翻出来给你看?”
“好啊,我看看。”
沈映之摸过手机,但看见屏保时眸光凝了下,又歇了心思。
当初跟宁境重新回到锦山以后,她就将壁纸换回她们两人一起看过的日出照片。
那天的锦山天寒地冻,她们在观景台并肩站在一起。
她问宁境:“我看攻略上说锦山春秋的日出很漂亮,气温刚好,不燥热,我们之后再来吗?”
宁境回她:“怎么不集齐一年四季。”
其实在那一刻,这是心照不宣的约定对吗?
可是如今彻底分手了,她们仍然可以集齐锦山一年四季的日出,身旁是谁都可以,但不会是彼此了。
明明天澜景庭是恒温住宅,可沈映之却像是置身于冬日的锦山。
她的眼眶再次盈满泪水。
谈云舒看着她这副模样,把纸巾盒放在她手里:“和宁学姐彻底分开了吗?”
沈映之仰着头,把纸巾覆在脸上:“嗯。”
薄薄的纸巾很快有了水痕,她深吸口气:“昨晚跟她吵了一架,可能也不算吵架,只是把过去的一些事情说开。”说着又不免哽咽起来,“云舒,原来我当初在酒后对她说过以后大概率会去联姻的话,我真的不记得……”
“原来一切的源头都是我的不坚定……”
“如果不是我对她说那些,她不会冷落我,她不会给自己留退路,她不会放弃我……对不起这段感情的人一直都是我。”
她无法否认曾经的她的确有过那样的念头,可是回京以后没多久,那些想法便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因为宁境限制了跟她亲密的频率。
在数个被冷落的时刻,她的心口揪着发疼,却也不舍得就此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