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观月汐GYX
窗外,夜色已浓,小屋里只有一灯如豆。
看着阮丛慢慢将粥吃完,脸色似乎恢复了一丝血气,蒋珞欢这才起身,将保温桶、碗勺收拾好。
她给阮丛倒了杯热水,又从自己随身带的药包里找出缓解痛经的药,连同水杯一起放在床头柜上。
“如果实在难受,别硬扛,把药吃了。”说着,她又拿出一个粉色的小熊热水袋,正是之前她给阮丛的那个。灌好热水,包了层毛巾,塞进阮丛的被窝,放在她小腹的位置。“暖着会舒服点。”
做完这一切,她才在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
阮丛缩在被窝里,热水袋的温度熨帖着抽痛的腹部,带来了一丝舒缓。也许是因为身体的不适削弱了心防,她望着天花板,忽然轻声说了起来,“我今天……不止办了注册商标的事。后来,我还去找了县委书记。”
蒋珞欢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其实,县里‘四好农村路’的国家补贴资金,已经批下来一部分了,”阮丛的声音有些疲惫,“但还是不够。咱们村原先的路基太差了,好多地方不是简单修补就行,得重新改道,大量路基需要加固,尤其是水库那边那段……工程量比预想大得多。这样算下来,现有的投资,差得远。”
她顿了顿,然后继续说:“我还……跟李书记提了度假山庄的事,也说了村主任小舅子把集体鱼塘变成个人承包的事。”
“他怎么说?”蒋珞欢问。
“鱼塘的事,他说可以让审计先介入,把账目理清,必须回归村集体。但度假山庄……”阮丛轻轻叹了口气,“他让我先不要插手,说牵涉面可能比较复杂,让我集中精力先解决眼前最紧要的、群众最关切的路和电的问题。”
“那就先按他的意思办。”蒋珞欢点了点头,“分清主次,一步步来。鱼塘的事如果能拿回来,对村里也是件大好事。”
“嗯。”阮丛应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指了指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布袋,“对了,那是李书记硬塞给我让我带回来的,几包本地的山货,木耳、香菇什么的。我推不掉……一会儿,你拿去给村小食堂吧,给孩子们加点菜。”
蒋珞欢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忍不住轻笑出声,“我说阮书记,你这可真是……别人都是提着东西去找领导,你倒好,空着手去,完了还反向收礼?李书记是不是还得倒贴你点车马费?”
阮丛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那笑意就消失了。
她侧过身,蜷缩的姿势显得人更小了,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可是……姐姐,我不甘心……”
纵然身体的不适是一方面,但此刻这份突如其来的脆弱与不甘,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矫情。
平时没人关心的时候,反而能把自己活成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所有问题、压力都必须独自硬扛,那份坚强早已成为习惯。
可一旦……被接住,被照料,心底那根绷紧的弦便不自觉地松弛了下来。
坚固的外壳裂开一道缝,所有被理智压制的委屈、疲惫,还有那种“明明看清了前路、却被现实捆住手脚”的不甘,便再也控制不住,汩汩地往外淌。
她变得贪心起来。
贪图这份温暖,也纵容自己流露出这片刻的软弱。
蒋珞欢看着她,伸出手,隔着被子,在阮丛肩背上,拍了拍。
“会好的。”
“都会好的。”
第17章 困局
晚上,蒋珞欢与韩祺、小洛开了个简短的视频会议。就着之前发来的资料,她快速梳理思路,确定了项目计划书的核心框架与关键项点。趁热打铁,她将需要具体落实、勘察和编制预算的条目一一列出。
会议临近尾声,蒋珞欢端起水杯,似是随意地提了一句:“对了,你俩之前接触过的项目里,有没有和建筑公司,特别是……做过路政工程这类基建的打过交道的?不是那种地产开发,是实打实地修路、筑桥。”
屏幕那头的韩祺立刻追问:“姐!你老实交代,离开公司是不是偷偷考公上岸了?现在是在哪个指挥部为人民服务呢?是吧?一定是这样吧!”
小洛倒是想了想,认真回答:“欢姐,我们组直接对接的没有。不过,我记得大概两年前,我跟过沈总一段时间,她主导的一个产业园项目,合作过一家在新科市科技园那边的技术公司,好像就是专门做新型筑路材料和路基加固方案的,挺专业,但价格也不菲。需要的话,我可以试着找找当时的联络方式和资料。”
沈总。
沈乐夏。
听到这个名字,蒋珞欢就开始有些烦躁。
如果是沈乐夏经手的项目和资源,她是一点都不想沾边。
她恨不得人生里从未出现过这个人,更遑论去动用可能与对方关联的资源。
当初离开时说得决绝,如今若回头去探问、去借用哪怕一丝一毫与她相关的渠道,都无异于自打耳光。
这种事,以她蒋珞欢的骄傲,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但是。
她脑海里浮现出不久前的画面。
阮丛蜷缩在被子里,面色苍白,声音闷闷地对她说:“可是……姐姐,我不甘心……”
蒋珞欢啊蒋珞欢,她在心里无声地自嘲。
劝别人不忘初心的时候,道理一套一套,轮到你自己,怎么就这般小家子气,被个人喜恶捆住了手脚?
修路是阮丛最大的心病,是关乎一村人未来的要事。
只要有一线可能,只要程序正当、问心无愧,难道不该为了那一线希望去努力吗?
随即,她不由得失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会被这种“傻气”的坚持所触动,甚至愿意为之去挑战自己的边界了?
视频会议中沉默了几秒。
韩祺和小洛在屏幕那头疑惑地看着她忽然变化的神情。
蒋珞欢深吸一口气,想通了,于是说,“行,小洛,如果能找到那家技术公司的基本资料和公开的联系方式,就发我一份。不用刻意隐瞒来源。”她顿了顿,“如果……如果这件事,不小心传到你们沈总耳朵里,也没关系。”
她看着屏幕上两人有些错愕的脸,继续说,“直说就是。我蒋珞欢一没挖她墙脚,二没抢她客户,不过是想找点专业资料,问问公开的市场行情。堂堂正正,问心无愧。”
***
第二天清晨,山间的薄雾尚未散尽,阳光温和地洒在院墙上。
蒋珞欢醒来时,觉得心情莫名地轻松,连日的疲惫似乎被一夜安眠洗去了大半。吃过简单的早饭后,她脚步不自觉地就朝着村尾柳月家所在的方向走去。
她向来不是个爱主动操心别人的性子,别人的冷暖悲喜于她,大多隔着一层安全的距离。
但这一次,不知为何,不自觉地就想去看看。
她没打算进屋,只是远远地停在那扇熟悉的窗户附近。
透过干净的玻璃,她看到柳月正坐在桌边,小口地喝着粥,脸色虽仍苍白,眉宇间却没有了昨日那股绝望。
吕玲玲紧挨着她坐着,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小手比划着,柳月便侧过头,微笑着倾听。
晨光熹微,笼罩着这对母女,空气里仿佛都流动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温馨。
蒋珞欢静静地站在窗外,没有上前打扰。
心底某个冰封的角落,悄然融化了一角。
真好啊。
她在心里轻轻叹息。
也只有在这样安静地注视着别人的圆满时,她才敢放纵自己,肆无忌惮地想起母亲。
她总是想问,却又永远得不到答案。
妈妈,你最后走的时候,我没能赶到,你会不会怪我?
你是不是……带着对我的遗憾离开的?
你看到我现在这样,折腾了一圈,好像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没剩下,会不会……对我觉得很失望?
大学的时候,她执意和沈乐夏在一起,为此和母亲出了柜。
记忆中那段时间充满了火药味,电话里总是争吵,难得的见面也总是以不欢而散。
那时的她,年轻气盛,笃信“先活好自己最重要”,认为母亲的不理解是种束缚。她沉浸在自己的情感世界里,忽略了电话那头母亲一次次小心翼翼的关心。
以至于后来这些年,她和母亲的关系始终隔着一层,不冷不热,想靠近又不知如何下手。
她总以为来日方长,等自己更强大,总有时间和机会去修复。
直到那个下午。
父亲打来电话时,她正在干什么呢?
在和沈乐夏吵架,在闹分手。
她心烦意乱,按掉了父亲的第一次来电,甚至开了静音。
而争吵终于结束,她想起那个未接的电话,打回去时,语气里还带着怒气。
然后,世界就在父亲那句话里,瞬间崩塌了。
母亲突发疾病,送医抢救,最终……没能等到她。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赶到医院的,只记得走廊很长,灯光很冷,父亲瞬间苍老的背影,和那句“你妈妈……最后想跟你说句话来着……”
那天过后,她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
失去了母亲,也彻底看清了那段让她耗尽心力、甚至不惜与家人疏远的感情是何等可笑。
她离开了北淮,离开了沈乐夏,离开了那个充斥着压抑和算计的环境,却好像也把自己弄丢了,最终混成了如今这副一无所有的模样。
晨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蒋珞欢收回望向窗内的目光,也敛起了眼底翻涌的酸涩。
她悄悄转身,如来时一样,无声地离开,没有惊动那一窗的宁静。
***
蒋珞欢路过水库时,远远望见村支书吕梁独自坐在水边垂钓。
她之前在村委见过他几次,算是认识,也零零星星听过一些关于他的评价����有人说他圆滑,和村主任邱平走得近;也有人说他谨慎,凡事睁只眼闭只眼,只求自保。
但蒋珞欢心里清楚,能在村支书这个位置上稳坐这么多年,吕梁绝非等闲之辈,他肚里装的不仅是人情世故,更有对这方水土利弊得失。
她正思忖着,吕梁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一抬头,看到了她。
蒋珞欢冲他点了点头,走了过去,在一旁的大石头上坐下。“吕书记,钓鱼呢?正好有个事,一直想找机会问问您。”
“你说。”
“山梁村修路的事,为什么就这么难?”蒋珞欢说,“我看周边不少村子,路面硬化都推进得挺顺利,怎么偏偏卡在咱们这儿了?”
吕梁闻言,没立刻回答,而是收了收鱼线,转过身,指着眼前的水库和环绕的群山:“蒋小姐是城里来的,见识广。可我们山梁村这地方,地底下和面上的情况,都太复杂了。”
“修路,其实就是三件事:地、钱、还有后期的养护。”
“首先这地质条件就够呛。山体被水库泡着,一下暴雨就容易滑坡;洪水一冲,路基动不动就被掏空;有些地方看着结实,底下其实是软土层,说不定哪天就塌陷了。在这种地方修路,光开山、架桥、做护坡的成本,一公里就得三四十万,比平地上贵出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