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日暖阳 第21章

作者:观月汐GYX 标签: 年下 情有独钟 HE 乡村 救赎 日久生情 GL百合

“可国家的补助标准一公里才十几万,剩下的巨大资金缺口得自己想办法,村里根本掏不起。这还不算完,路修好了更愁人。暴雨冲毁了要修,边坡要加固,可每年每公里的养护经费可能才两千块钱,连小修小补都不够,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坑变成大窟窿。”

“最后,因为地形太复杂,有时路只能修到一半,成了‘断头路’,车进不去也出不来,效益大打折扣。说白了,就是费尽力气打通了‘血管’,但血液还是流不到最需要的地方。”

“地形复杂……难道就请不到真正有本事的桥梁工程师吗?”蒋珞欢追问。

吕梁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十年前,倒是有过一位。是市里交通规划设计院派来的刘工,刘茂松,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我到现在都记得他。”

“他不一样。别人来看两眼,都说‘难’,摇摇头就走了。他不是。他带着人,扛着仪器,把前后十几里的山坳、河谷走了个遍,鞋子都磨破了好几双。他提出的方案……是真的好。既考虑了咱们这儿的山形水势,又能最大程度地避开好田好地,桥型也设计得大方,跟这山水配得上。那时候,大家都觉得,盼了这么多年的路和桥,总算有指望了。”

“可是啊……桥墩刚起来没多久,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赶上了那场几十年不遇的暴雨山洪。水来得又猛又急,谁也没料到……新筑的桥墩和旁边的施工便道,一下子就冲塌了。刘工和他爱人,当时正在现场……都没能跑出来。一起没的,还有村里几个跟着他干、正在抢险的年轻人……”

吕梁重重地叹了口气,“自那以后,这儿就成了同行嘴里‘费力不讨好、还容易沾上晦气’的地方。再提起山梁村修桥,有本事的摇头,没本事的也不敢接。都知道难,但更怕……重蹈覆辙。”

蒋珞欢静静地听着,心底却跟着有些悲凉。

原来,不是没有过希望。

原来,希望的破碎,可以如此彻底,余震绵延十年。

原来,要打破一个地方被命运钉死的困局,竟有这么难。

蒋珞欢听完吕梁的叙述,心里沉甸甸的。回到住处,她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键入了“刘茂松桥梁工程师”这几个字。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关于这位工程师的公开信息少得可怜。只有几条简短的专业记录显示,他毕业于南川大学土木工程系,而他的导师,是业内鼎鼎大名、曾获得“茅以升”奖的中铁大桥局总工程师关铭源。

在有限的资料中,只有一张照片吸引了蒋珞欢的目光。

那是一张侧脸照,像素不高,有些模糊。

照片中的刘茂松,看起来正值壮年,站在一个桥梁工地的背景前,手里拿着一张摊开的图纸,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

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那种全身心投入的渴望眼神,却很清晰。

这眼神,让她莫名地心头一动,想起了阮丛。

那个在山梁村的夜晚,阮丛谈起修路、谈起未来时,眼睛里闪烁的,就是这样一种光����清澈,坚定,带着理想主义的热忱。

也许,所有真心怀揣梦想、并愿为之跋涉的人,眼神都是相似的吧。

蒋珞欢默默关掉了网页。

这时,院子里原本的宁静被一阵哭喊声打破。一个约莫四十岁、头发有些凌乱的妇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前院,嘴里带着哭腔喊道:“阮书记!阮书记在不在?救救我家晴晴!”

正在晾衣服的吕贵芳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去,扶住几乎站不稳的妇人:“王二姐?出啥事了?你慢慢说,阮书记一早就去后山茶园了,不在这儿。你别急,有啥事先跟我说。”

“我家那口子……他、他疯了!”王二姐抓住吕贵芳的胳膊,“晴晴在镇里上高中,一直好好的……也不知道得罪了谁,有家长跑到班主任那儿胡说八道,说我们晴晴是、是……是‘变态’!班主任转头就找了她爹告状!她爹那个驴脾气,灌了几口马尿回来,二话不说就揪着孩子骂,晴晴顶了几句嘴,他就、他就发了疯啊!抄起鸡毛掸子没头没脸地打!往死里打!我扑上去拦,被他一把甩开……吕主任,快去看看吧,再晚……再晚真要出人命了!”

吕贵芳脸色一变,当机立断:“你先别慌,我这就过去看看!路上我给阮书记打电话!”她转头就想去拿手机。

“吕主任,”一直站在旁边的蒋珞欢上前一步,“我和你一起去。多个人,多个照应。”

吕贵芳看了看她,立刻说:“行!蒋小姐,那咱快走!”

三人几乎是小跑着赶到王二姐家。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了打骂声。

阮丛竟然比她们到得还快,显然是接到电话就一路狂奔过来。她正用力拍打着从里面被插上的院门,“邱建军!把门打开!我是阮丛!不许打孩子!”

“砰”的一声,撞了一下门,但没开。

蒋珞欢目光一扫,看到院墙角落有个废弃的石磨盘。

她没说话,走过去和吕贵芳合力将磨盘推到门边。

阮丛立刻会意,踩上去,双手扒住院墙头,翻了过去,里面随即传来开锁的声音。

院门打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面色赤红、浑身酒气的男人,正挥舞着一把藤条编的旧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地抽打一个蜷缩在墙角的女孩。

女孩约莫十五、六岁,穿着校服,背上、胳膊上已经能看到一道道肿起的红痕。她咬着下唇,脸色惨白,眼里却没有泪水,只有一股恨意和倔强。

她没哭,也没求饶,只是用双臂紧紧护着头。

“住手!”阮丛第一个冲进去,试图去夺邱建军手里的掸子。

邱建军正处于暴怒的状态,见有人阻拦,更加狂躁,手臂一挥,竟朝着阮丛的脸扫去!

掸子带着风声,眼看就要落下。

阮丛或许没想到对方真敢对她动手,或许根本就没想躲,她的注意力全在保护那个女孩身上,竟真的站在原地没动,只是下意识地偏了下头。

于是,那根掸子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她的左肩,让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邱建军见状,非但没有收手,梗着脖子嘴硬地说:“阮书记,这是我们的家、家务事!你一个外人……”

阮丛准备开口的瞬间,一个身影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是蒋珞欢。

她用自己整个后背和肩膀挡住了阮丛前面,同时右腿抬起,对准邱建军的小腿,又快又狠地踹了过去!

“砰!”

撞击声和邱建军的惨叫同时响起。

鸡毛掸子脱手飞出,邱建军抱着小腿踉跄着向后退去。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蒋珞欢挡在阮丛身前,缓缓收回腿,转过身。

她没看那个疼得龇牙咧嘴的男人,而是先上下打量了一下阮丛,确认她没被打到,眼神里那瞬间的凌厉才稍稍收敛。

然后,她才冷冷地看向邱建军,带着压迫感:“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第18章 不疼

这时,闻讯赶来的村民越来越多,将小小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嘈杂的议论声、指责声此起彼伏。

“邱建军!灌了几口猫尿你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是吧?敢对阮书记动手?”

“就是!反了你了!阮书记是来帮咱们的!”

“打得好!蒋小姐那一脚踢得解气!这种打老婆孩子的孬种,就该这么治!”

刘奶奶也拄着拐杖,被人搀扶着挤了进来。她焦急地搜寻,一看到阮丛,立刻激动起来,挥着拐杖就要往邱建军那边去,“你们……你们这些坏东西!不许欺负俺的苒苒!不许打苒苒!”

阮丛连忙上前几步,握住刘奶奶挥舞拐杖的手,温声安抚:“刘奶奶,我没事,您看,我真没事。我不是苒苒,我是小阮啊。”她脸上甚至还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她小心地将情绪激动的老人带到吕贵芳身边,拜托她照看。

另一边,邱晴已经被吕贵芳和王二姐护着,带到了院子的另一边,远离了邱建军。

阮丛这才转过身,重新走向坐在地上、抱着小腿龇牙咧嘴的邱建军。她伸出手,“邱大哥,能起来吗?我扶你。”

邱建军猛地甩开她的手,恶狠狠地瞪着她。他咬着牙,自己挣扎着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被踢中的小腿,虽然疼得他直吸冷气,但看起来骨头确实没事,主要是皮肉痛。

阮丛见他能自己站起,神色稍缓,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说,“邱大哥,刚才情况紧急,你打了我一下,我朋友误踢了你一脚,咱们这就算两清了,谁也不欠谁。”她顿了顿,“晴晴是你的女儿,这没错。管教孩子,从道理上讲,是你的家事。”

她看着邱晴背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又看回邱建军:“但是,你这么往死里打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管教,这是家庭暴力,是违法行为。我作为村里的书记,刚才不是在多管闲事,我是在阻止你犯罪,也是在保护这个孩子不受进一步伤害。”

她的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围观的村民纷纷点头。

“现在最要紧的,是给晴晴处理伤口,让她安心养伤。”阮丛不再看邱建军,转向躲在母亲身后的邱晴,“晴晴,先跟吕主任去村委那边休息一下,处理下伤口,好吗?等你感觉好一些了,咱们再慢慢谈。”

邱晴抬起哭肿的眼睛,看着阮丛,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父亲,用力点了点头。

“你他妈算老几?凭什么带走我闺女?!”邱建军见阮丛真要带人走,再次暴怒,想要冲过来,但小腿的疼痛让他动作一滞。

阮丛停下脚步,“凭你刚才的行为,已经持续伤害了她,并且很可能再次伤害。也凭,”她看了一眼邱晴,“晴晴自己同意。”

她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村民,提高了声音:“今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晴晴暂时由村里照顾,是为了她的安全。也欢迎大家监督,看看我们是不是亏待了孩子。”

说完,她不再理会身后邱建军的咒骂,示意吕贵芳和王二姐带上邱晴,转身走出了这个小院。

蒋珞欢沉默地跟在她身侧,扫过周围。

村民们见事情暂时了结,也议论纷纷地逐渐散去,只剩下邱建军一人,面色铁青地站在一片狼藉的院子里,只能眼睁睁看着人群簇拥着阮丛和女儿离开。

天色已然全黑,吕贵芳、王二姐一左一右搀扶着邱晴,阮丛和蒋珞欢跟在后面,一行人匆匆赶到位于村东头的卫生院。

那是一排低矮的平房,此刻只有最左边那间诊室还亮着灯,昏黄的光线透出玻璃窗。一个穿着护士服的中年女人正在锁门诊的木头大门。

“森姐!森姐!等等,先别锁门!”阮丛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护士李森回过头,看清来人,脸上露出一种无奈的表情,“阮大书记,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我这刚交完班,正准备回家喝口热汤呢。您倒好,成天不是这个磕了就是那个碰了,尽往我这儿送病号,我这小庙都快成您专属急救站了。”

阮丛已经跑到跟前,脸上堆起恳切的笑,伸手轻轻把李森往门里推:“好森姐,救人如救火,理解万岁!回头肯定给你带好吃的,行不?”她一边说,一边示意吕贵芳她们赶紧进去,“小张夜班,从邻村翻山过来,少说还得半个多小时。我等得起,可孩子等不起啊……你是没看见她爸下手那个狠……”

吕贵芳会意,连忙搀扶邱晴,侧身挤了进去,王二姐也抹着泪跟了进去。

蒋珞欢走在最后。

吕贵芳进门之前,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但就在那一瞥之间,吕贵芳分明看见,这位向来优雅从容、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蒋小姐,脸上惯有的笑意全无。

是错觉吗?

吕贵芳眨了眨眼,再定睛看去时,蒋珞欢已经迈步走了进来,脸上似乎已恢复了平常的平静。

还是天太黑了,光线不好,自己看花了?

蒋珞欢已经走到她身边,“吕主任,怎么了?”

“没、没什么。”吕贵芳连忙摇头,压下心头的疑惑,转身引着她们往诊室深处走去。

李森最终收回钥匙,转身跟了进去,重新打开了诊室的灯。

“得,我算是欠了你的,阮书记。”李森一边抱怨,一边从柜子里拿出消毒药水、棉签和纱布,“就这一回啊,下不为例。小张来了我得好好说道说道,这夜班交接的点儿……”

处置室里,邱晴在王二姐的帮助下,她脱下了那件已经被抽打得已经开了线的校服。裸露出的肩背、手臂上,一道道紫红色的肿痕纵横交错,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

王二姐只看了一眼,就捂住嘴,哭出了声。

李森脸上的抱怨神色瞬间消失,“这孩子……”她低声说了一句,戴上手套,她用镊子夹起蘸了碘伏的棉球,擦拭着伤口。

邱晴的身体猛地一颤,牙关咬得死紧,却硬是没吭一声,却偷偷看了蒋珞欢好几眼。

阮丛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李森为邱晴处理伤口。忽然,她感到肩后一紧,一只手臂将她整个人轻轻往后一带,接着便推着她往旁边另一间空闲的处置室走去。

直到走进处置室,门在身后被轻轻带上,蒋珞欢才松开手,转身面对她。

灯光下,蒋珞欢的脸色有些沉,她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阮丛的左肩,声音没什么起伏,“衣服,拉下来点,我看看你肩膀。”

阮丛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想避开那处伤,脸上挤出个笑容:“真没事,就蹭了一下,不严重。先顾着孩子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