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娇笺
第78章 花葬
陆倾一直以来都是只精致的鸟雀，从降生就被迫困在囚笼里，纯金的锁链铺满再华丽的宝石也还是束缚。
捉妖局的前身是各方古老的道教传承，而陆倾曾经生活的地方是同样古老的巫族。
巫，在传说中是求雨祭祀，恩泽土地，能与天通的存在。
它们一族在过去跟国家的兴盛紧密相连，提供的职位，帝王的依赖。
在最鼎盛之时，巫使甚至能操控帝王。
可惜往往跟宫廷牵涉过深就会引起帝王的猜忌，为了加固双方的利益联系，确保不会有背叛者出现，巫族在陆倾这一代开始跟皇族联姻。
她从小就要学习宫廷礼仪，重复听着如何母仪天下的训诫。
陆倾没有欢乐的时光，在她记忆里是日复一日的枯燥。
她在十六岁时嫁给了三十岁的帝王，迎接她的不是解脱，而是更为富丽一点的牢笼。
直到女儿的降生才给了她空落的心一点宽慰，可是在互相猜忌之时选择联姻也不算太明智的决断，猜忌仍旧存在，甚至更为恶劣。
陆倾有巫族血脉，有着伴生蛊虫滋养血脉，身体一直极好，可她生女的时候差点血崩而亡，牺牲了伴生蛊才把命救回来，可她以后也再无生育的可能，身体也变得羸弱不堪，而这背后操刀的人是那位帝王。
不仅她知道，巫族的人也知道。
这场联姻里只有陆倾不是个好演员，她跟任何一方久待都会恶心作呕，可他们双方在她差点身亡以后披上了更为虚假的皮。
帝王故作深情，对她的女儿百般宠爱，那份宠爱远远超过了对他其他孩子，甚至有意对外透露过这个国家很有可能出现一个女皇，可事实上日日都在女儿的饭菜中下毒，所有的好只是为了哄骗她吃下毒药。
他的爱藏着刀，一刀一刀割向那混着巫族血脉和皇族血脉的孩子。
巫族伏低做小，放低了姿态，精心培养她的女儿，甚至对外宣称他们会培养她的女儿做下一任巫使，让巫族彻底归入皇室的统治下，事实上他们计划着将她女儿推上帝王位，成为他们操控天下的傀儡。
他们的教导混着帝王之术和巫族使命，一点一点填满那张空白的纸张。
陆倾虽为母亲，但她没有女儿的教养权。
她能给女儿的不过是陪伴，还有娘亲永远是她依靠的许诺。
那不仅是母亲对女儿的承诺，也是陆倾对贺冷梳的承诺。
是的。
贺冷梳是陆倾的女儿。
在极致阴暗的环境中成长的贺冷梳没能成为个贴心的女儿，也没有她想象中那样会撒娇黏人，她更多的时候是在索取，从陆倾这索取她唯一能感受到的亲情，陆倾变得以前更为寂寞了。
她是三十岁那年遇上刁陆璐的，那时候的刁陆璐是宫中培养的舞姬，甚至没有完整的名字，只有个璐字。
陆倾爱喊她阿璐。
阿璐长得美，跳舞更美。
她的舞是火热肆意的，舞动起来自在随性，每一个转身每一个抬臂柔美的同时，更多的是自由的痕迹。
阿璐也生活在宫中，可她没有被束缚住灵魂。
她热情，她开朗，还很爱笑。
那是陆倾想象中自己和贺冷梳该生长成的样子，不用太聪明，也不用去勾心斗角，在还活着的时候开心度过每一天，可是她和贺冷梳都没能长成那样，她孤僻柔弱，终日里忧心忡忡。贺冷梳孤僻阴冷，城府颇深。
她很难不喜欢阿璐，阿璐会将另一种非黑非白的色彩填进她的生命里。
虽然阿璐是女子，她也是女子，但她想跟阿璐一起生活。
那是她梦寐以求的。
她给阿璐做桃花糕，给她送桃花簪，承诺日后逃离深宫一起生活，句句真心，字字真情，而这无疑违背了她对贺冷梳的承诺。
陆倾是了解贺冷梳的，她知道一旦贺冷梳知道必定会将阿璐毁灭，所以她小心翼翼地藏着阿璐，也瞒着所有人计划着逃亡，可阿璐是天真的，贺冷梳发现端倪，随口诓骗她两句，她就将她们的情谊尽数相告，恳求着贺冷梳给她们自由，给她的母亲一个不必锁在深宫的机会。
在阿璐的心中，为人儿女对母亲孝顺才是正常的，所以她觉得贺冷梳是会成全她们的。
可惜她不懂贺冷梳的孝顺是有条件的。
贺冷梳拥有的爱极少，在巫族和帝王对抗的培养中，养成了她的自私和独占欲。
在陆倾全心全意爱她的时候，她也会回报陆倾，保护陆倾，前提是陆倾不能把对她的爱分一丝一毫给别人。
从阿璐开口开始，她就只剩下一个结局了。
那就是毁灭。
陆倾哀求过贺冷梳，可她每求她一次，贺冷梳就只会更讨厌阿璐一分，摧毁阿璐的杀心也会更重一点。
当然贺冷梳想要毁灭的人有很多，其中还有她的父亲。
陆倾是个无用的人，不过贺冷梳很优秀，甚至有些优秀过了头。
她比帝王更狠辣，还因为天资过高，完全掌握了所有高等巫术。
贺冷梳不会立刻给人判死刑，她会试探很多次，最后一次毙命，那些年她试探了帝王是否会给她权利，试探了巫族是否真心听从于她，试探的结果没有让她满意，自然就只有毁灭这一种的结局。
陆倾不知道贺冷梳做了什么，只觉得做个梦，梦醒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不再有女儿，只有一个主人叫贺冷梳。
她不再有爱人，只有一个仇人叫阿璐。
仅剩的记忆告诉她要永永远远爱着她主人，效忠她的主人，要将阿璐碎尸万段，以解心头之恨。
阿璐被送到了她跟前，而她在阿璐凄厉的惨叫声中，亲手挖空了她的血肉，填进去稻草，把稻草和仅剩的皮肤和骨头缝在一起，先是手臂再是双腿，然后是腹部，她甚至挖空了阿璐的内脏，填进去稻草。
她死得很痛苦。
陆倾不知道阿璐是怎么活过来的，她如今只记得阿璐凄惨可怜的模样，也记得自己双手满是鲜血好碎肉的场面。
很疼吧，一定是很疼的。
或许她不该醒过来的，用那样残忍的手段折磨杀死爱人的愧疚会将她整颗心吞没。
她们真的逃离了皇宫，可现在也没有了皇后和舞姬，也没有了阿璐和陆倾，现在只有怪物刁陆璐和捕杀怪物的执法队队长。
“阿璐，对不起。”
千年已过，物是人非。
桃花簪刺破手掌的疼痛还不如阿璐感知过的万分之一，她却已经疼得落下泪来，陆倾没办法去想象刁陆璐该有多疼，她也不知道自己除了道歉，还能说什么，如果阿璐没有遇见就好了，这样她就不会经受那样的痛苦。
她记得阿璐有过婚约的。
阿璐这样好的女子，任谁娶了她都会对她好的。
阿璐本可以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的，是她害了一个无辜的女子。
刁陆璐用力抱紧陆倾，锁紧的手臂惶恐着爱人再次离去，她是欣喜的：“皇后……皇后，宴娉没有骗我，你真的想起来我了。”
陆倾后悔着相遇，刁陆璐却从未后悔过。
这么多年她只是日复一日地在怨，在恨。
怨陆倾杀她害她，恨陆倾不守承诺。
她一直以为陆倾最后选择了女儿，破坏别人的感情是因为她的感情先被破坏了，以在人感情破碎以后虐杀她们为乐是因为她也曾被虐杀，还是被心爱人虐杀。
刁陆璐跟她表哥有过婚约，只是被选中进宫的时候，她们的婚约似乎也不存在了。
宫里的舞姬大都被送给了大臣皇子为妾了，有些处境糟糕的，连妾室的名分都轮不到，只能充当个玩物，游走在各个深院里。
她的结局也不会差太多，就算容姿出色也大不过是去个更大的院子里做妾。
她刚刚接触陆倾的时候是盼着陆倾能放她出宫嫁人的，可在一次次接触当中，她发现了陆倾的柔弱混乱，她平时都端着副端庄周全的模样，面对那样苛刻的帝王，还能得到贤名，可偶尔露出的神情又有小女孩的娇软。
陆倾会怕她做的糕点，她不喜欢。
陆倾会担心她送的簪子，没能送到她心坎上。
陆倾会因为她没有完整名字，把自己的姓氏赐给她。
陆倾会牵挂她在宫中的处境，尽量维护她……
她是皇后啊，身份高贵，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她何须那样卑微地讨好一个舞姬，可她就是那样做了。
身居高位的人俯身弯腰来求爱似乎都有着别样的诱惑力，让人忍不住设想自己究竟是有着何等的魅力，那高位者究竟得多爱才肯屈膝至此，跟陆倾相爱从不是她的不幸，而是她的幸运。
那超出了她给自己设想的所有命，如果没有后来的事，她一定是从古至今最幸运的舞姬。
可惜如果还是发生了，她因对陆倾的爱，把阿璐变成了陆璐，又因为对陆倾的恨，把陆璐变成了刁陆璐。
从前跟她有过婚约的表哥就姓刁。
她把自己名字更改有赌气的成分，她就是想刺激陆倾，所以特意给自己冠了‘夫’姓，她本想把陆字剔除的，可最后还是舍不得。
宴娉说她这样的行为幼稚不已，不仅刺激不了陆倾，还会不断折磨自己。
她曾和宴娉吵过，当时吵架就没吵醒，后来事实也证明了宴娉是对的。
这个名字成了她的负担，别人不叫她也不快，别人叫了她更不快。
不快会演变成报复。
她不是个好人，也不配当个好人，这千年以来她杀过的人数量惊人。
不断的杀戮没能让心平静，也没能忘记陆倾，她始终惦记着陆倾，不然也不会报复那么多人都不出现在陆倾跟前，就算嘴上说过要报复陆倾，她心底所想也截然不同。
她还是喜欢陆倾，还是更喜欢陆璐。
因为喜欢，所以宴娉说陆倾能记起来她，她真来了。
桃花簪被抽了出来，混杂着鲜血的桃花开得更为艳丽了，她们好像同时回到了千年以前，回到了桃树下翩翩起舞的场景，桃花花瓣顺着舞动的身姿飞扬，美不胜收。
记忆果真可贵，尤其是甜蜜的记忆，涌现脑海就连痛苦都能减淡。
陆璐抱着陆倾，含着眼泪笑出了声：“皇后，这里没有皇宫了，我们自由了。”
陆倾一怔：“阿璐，你不怪我吗？”
“皇后，伤我不是你本意。”陆璐的泪珠滴在了陆倾肩头，热泪浸湿了部分布料：“我不怪你，你也别不要我好吗？”
“好。”陆倾含泪应了下来，目光在战场上移动。
她扫过白凝枝的时候，目光停了下来：“样貌已经完全变化了……”
“皇后，你怎么了？”陆璐感受着怀中陆倾的变化，不安地问着。
陆倾抬起手，沾了血的手掌轻轻抚摸过陆倾被泪打湿的脸：“阿璐，你说人死了会有来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