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迟渊
“……”
“晚安。”
“等等——!”
一顿过后,仰头望着三尾转身就打算离开的背影,奴良鲤伴有些无奈地唤了一声。
等到对方应声回头时,他这才笑叹道:“我很急。所以,秦君,能拜托你留下,稍微听我说上几句吗?”
“早这样坦率一点,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
奴良鲤伴听着这话,总疑心对方是在意有所指。
但三尾的表情实在太过懒散随意,从对方半眯着的潋滟狐眸里,奴良鲤伴仔细分辨了一阵,看见的除了困意还是困意。
……行吧。
等到三尾重新在自己身侧坐下,奴良组二代目首领斟酌了一下语气,面色逐渐严肃了起来。
“部下来报,东京辖区内狐狸的气息,正逐渐变得浓烈。”
秦一怔:“狐狸……”
“对。考虑到此事牵扯到你同族的关系,在正式开启调查之前,私以为有必要知会你一声。”
奴良鲤伴注视着秦,暗金色的眸底似乎有什么异样的暗流在缓慢涌动。
秦知道他想问什么。
“——东京只有我,姐姐和幼崽们都不在这里。”
“那就要提高警惕了啊。”
微微侧头,奴良鲤伴半闭起左眼,余下那只暗金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紧盯着秦的脸:“三十年前那场围剿之后,日本狐狸十不存一,现存的狐狸也大多隐居乡野、不问世事。”
“如果那股气息不是你带来的话,很可能,会是蜗居京都的那个危险家伙,过来东京了。”
危险的家伙?
秦的狐耳忽地一动,眼眸微眯:“京都的妖怪,也管东京的事吗?”
“四百年前……罢了,只是一些陈年旧事,不足挂齿。之前的事还没谢谢你,乙女的记忆恢复了,灵魂也逐渐趋于稳定,目前正在奴良组内修养。”
秦“嗯”了一声:“这两年养伤的时候,有听鸩小鸟陆陆续续说起过她的事……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如果她想留下来的话,我——”
“奴良鲤伴。”
秦看向身边的黑发青年:“我的情报网自问还算灵通,你们之间的事,我稍微知道那么一点点。”
奴良鲤伴收回目光,仰望着天上那一轮圆月,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见对方不出声,秦仔细酝酿了一番措辞,半晌后道:“你已经是一个孩子的父亲了,那应该知道这个道理——很多时候,犯过的错或许还有机会弥补,但对对方所造成的伤害,却再也没机会抹消了。”
“奴良鲤伴,她或许不恨你,可你们之间再也回不去了,横亘在你们之间的不只有那些遗憾错过、未能相守相伴的漫长岁月,还有你肩上扛起的,属于奴良组的、也属于你自己那个温馨小家的责任。”
“缘分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你没办法强求,但这才是它之所以珍贵的原因啊。这是你的家事,原本我不该多嘴的,但朋友一场,我总不能看着你痛苦、也给你身边的人带去痛苦……之后要怎么选,你再好好想想吧。”
“……”
奴良鲤伴没说话。
他脸上表情怔怔的,眼底波荡着粼粼微光,说不清是痛苦还是愧疚,亦或是别的什么。
漫长的沉默。
一直到月上西梢头,夜鸦携着一身露水疲倦回巢、飘零的鸦羽自天际坠落,这位年轻有为的妖怪首领,这才像是被羽落之声霍然惊醒。
他动了动身子。
肩头的羽织结了一层露水,一粒粒夜露顺着他的动作滑落向屋檐,像是月亮流下的温柔泪珠。
弥弥切丸被主人重新扛上肩头,朦胧月色之下,俊美不似凡人的妖怪首领缓缓站起身。
“……我明白了,我会好好考虑的。”
秦仰头瞥了他一眼,没吱声,只是从尾巴里抖出一小袋饼干,看都没看就递给了对方。
“送你,夜宵。”
“……”
短暂怔愣过后,奴良鲤伴舒展开眉眼,接过饼干,捧在掌心仔细端详了一阵,突然笑了起来,“——这不就是你刚才从我这里要回去的那袋饼干吗?我还记得它,是蓝莓酱夹心的,有点甜过头了。”
护食的三尾用眼角余光斜睨看他,一伸尾巴就要去抢:“所以你要不要?不要还给我,我自己吃。”
灵巧地一个旋步,奴良鲤伴向后让开三尾夺食的手,微闭右眼,半开玩笑似的道:“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要回的道理?秦君可是千年难得一遇的三尾,如此行径,实在有失大妖的风度啊——”
啧。
“惺惺作态。”
被人当面蛐蛐,奴良鲤伴倒也不生气,弯眸笑了笑,转而道:
“你帮了乙女,在这件事上我欠了你一个情——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奴良组任你调遣。”
这样说着,他撕开包装袋,拈了块饼干放到嘴里,“先别急着婉拒,秦君。如你所说,我们是朋友,你没必要和我客气,否则,真要认真算账的话,你这几年拖欠鸩的诊疗费,都够买一仓库的饼干了。”
秦:“……”
秦:“很难想象,37度的嘴里是怎么说出如此冰冷的话的。”
秦:“朋友之间,谈钱伤感情。”
秦:“一身麦香的我,怎么敢高攀一身铜臭味的你。”
对此,滑头鬼的反应很直接。他冲秦伸出一只手:“行,那把诊金补上吧。”
秦:“……”
之前倒是有听说过,外人想请小鸟出诊,一次就要花费千金。自己虽然也付了钱、买了燕窝,但这点钱,似乎完全不够抵扣诊费啊……
啧,怪不得人类都说当医生最赚钱。
“给钱,或者认这个情,你选一个吧。”
秦火速握住了对方的手,眼神真挚,语气恳切:“挚友,我这里正好有个忙需要你帮。”
滑头鬼微笑:“挚友,请讲。”
秦于是想了想。
“你还记得祁吗?”
奴良鲤伴一怔:“你是说那个——”
“嗯。他……好像回来了。”
“复活?”
秦沉默了一阵,摇头:“我不知道……我明明记得,当年兄长的确是死在我的面前,鲜血把我的皮毛都染红了,但通过幼崽对我的描述来看,那个莫名其妙找上他们的红发男人,又真真实实自称为我的兄长……”
“你有几位兄长?”
“一位,”秦淡淡道,“昔年父亲英年早逝,在我之前,只与首领育有一子一女,也即我的一双兄姐。在三十年前的血色夜里,姐姐被族人拼死护住杀出重围,而我也在阿裴的掩护下与姐姐汇合、一同逃亡乡野避难。唯有兄长,在我赶到之前,便自裁谢罪了。”
奴良鲤伴眉心微皱,沉吟:“如果照你所说,令兄当年果真身故、如今复活的话,联系到乙女的情况、以及近期陌生狐狸气息渐浓的现状……这件事我会帮你留意的,秦。”
“——我闻到了,一股不安的气息,正在逐渐逼近你我。”
第119章 像谁多一点
结束了与奴良鲤伴这段并不如何轻松的洽谈之后,秦站起身,抖了抖尾巴,变回了原型。
“——今晚就到这里吧。”
小小一团雪白色的糯米糍冲这一代的滑头鬼点头致意,“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也该回去继续统领你的百鬼夜行了。”
“秦君这么着急回去做什么?”
奴良鲤伴饶有兴致地扬起眉,盯着狐狸上下打量了一阵之后,半开玩笑道:“莫非真如传言中所说,三尾大妖爱上了一名人类,还与对方诞下了一位具有半妖血统的人类幼崽?”
“????”
小白狐狸登时睁大眼睛:“简直是无稽之谈!堂堂滑头鬼也然也会信这种市井流言??——传言还说什么了?”
“我想想啊……”
捏着下巴,俊美风雅的滑头鬼故作思忖,随后促狭一笑:“传言还说,三尾为了那名人类爱的寻死觅活、难舍难分,在对方诞下幼崽不久就因病去世之后,发誓此生再不婚娶,为爱守寡,独自艰辛拉扯着爱人留下的唯一血脉长大。”
“??”
秦一脸的不可置信:“为爱守寡?我??不是、这么离谱的谣言你居然也信???”
“为什么不信?”
好整以暇地望着狐狸气炸毛变成狐球的样子,奴良鲤伴笑眯眯道:“你还不知道吧?三年前你舍命救诅咒之种的事已经在妖怪里面传开了,你和人类爱人之间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以及对于诅咒之种的拳拳舐犊之情,早已经被文采不错的妖怪编成了话本,发售之后,在妖怪之间的销量可谓是火爆至极啊。”
秦:“……”
“我之前好奇,想买一本观摩学习一下,结果初贩告罄不说,就连二手价格都被炒到了一个令人咂舌的高价——看得出,大家对你这位珍惜三尾的私人生活,相当感兴趣呢。”
秦:“……你闭嘴。”
三尾羞愤至极,眼瞅着再逗就要炸了,奴良鲤伴见好就收,相当有眼色地同对方告辞:“组里还有些事要处理,在下先行一步。夜安,秦君。”
……
……
滑头鬼溜得相当麻利,迷蒙黯淡的月晕之下,很快,就只剩一只小白狐狸孤零零的身影久久伫立,无言对月。
“……”
“……”
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消化奴良鲤伴带来的这个消息,秦沉默良久,最终咬牙决定回头就去二手市场高价收几个二手本子,看看那就连自己本人都不清楚的、所谓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究竟是怎么个事。
他突然就意识到一件事——人类喜欢脑补和造谣传谣这个表征,可能不是特性,而是共性。
比如萩原研二。
还比如这位编撰话本的不知名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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