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尔法庄园的岁月 第101章

作者:霍勒船长 标签: 种田文 美食 西幻 日常 开荒 无C P向

希尔莉丝王后请他先坐下,她猜到维拉杜安想说什么:“你想去帮忙平叛?维拉……你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她的双手是柔嫩而丰腴的,与记忆里的另一双手截然相反,她拍了拍维拉杜安的肩,她和这个千辛万苦得来的儿子并不亲近,因为国王不会允许——以至于希尔莉丝王后只能偶尔上奶娘那看一眼维拉杜安,他的头发是柔和的棕色,和他的父亲一样;双眼则是湛蓝……在他出门的这十年里,除了这两样特征,其他几乎是大变样。

不再优柔寡断,变得沉稳有力,谈吐自如,杀伐果决,再巧舌如簧的诡辩都能有理有据地反驳,有那么些老国王年轻时的影子,可偶尔她也会觉得,她多少有些看不透这个儿子,因为他总在凝望远方,也许是男人特有的、对土地的征伐欲望所导致的,她很轻易地为自己打消了一切怀疑。

“我认为父王的决策不太妥善。”他说,儿子冲母亲弯下腰,本来是天经地义地,但他的目光太过灼热,还有些——急切?

“只是一个村落而已。”王后蹙起秀美的眉毛:“现在世道可不如从前了,放任的话,会给整个国度造成灾难……”

不消王后来告诉他这个道理,维拉杜安比谁都清楚,在很多时候——你不得不舍弃点什么,才能顾全其他,其中的伦理问题,去问哲学家可能还能得到一些启示。

留给他们这种人的,无非就是做与不做两种选择。

维拉杜安在弯下腰时在想什么呢?他打了满腹草稿,比如——比如他愿意从私库出钱赈灾,他了解那些穷人,只要有一口吃的,造反这种事,完全是无稽之谈,他们不过是被利用了;他希望父亲收回命令,现在止损完全是来得及的,他骑上最快的马,把传令官追回来……

纷纷扰扰的念头在那一瞬间炸开,让他难以将条条缘由一一道出,他哀求道——他还是第一次用这种哀求的口吻,“请您帮帮忙,我可以……”用一切来交换。

“这可不行。”

王后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就好像维拉杜安疯了一样:“你真的准备现在去忤逆你的父亲?他本来就忌惮你……别忘了,你可是还有个弟弟,不要做这种自讨没趣的事情!”

她忧愁道:“维拉……我的维拉,我还当你长大了……怎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软弱?那些贫民并不值得——”

他霍然起身,一言不发地行了礼,轻声说到:“……我明白了,我会考虑您的意见的,那么,我先告退了。”

从王后那儿出来后,拉杜安开始在王城里奔走。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动用了这两年积攒下来的大部分人脉,就为了让普贝佩耶腾迈收回成命,并做了两手准备——如果国王没有松口的意思,那就尽管顶撞他,然后让国王找个由头把自己贬出宫去——就是这样一来,之前的谋划多少都要作废了。

但他不怕从头再来。

表面上,不少人把这当成了一场作秀,在王子终于把国王惹得不耐烦,把他暂时“请”出国都后,他那游刃有余的态度,还让不少人疑神疑鬼地认为,这是一种以退为进的手段。这位长子,文质彬彬,手段却不软,惹得贵族们颇为咬牙切齿。

这时候的他可管不上那么多,骑上早就准备好的马,一路风雨兼程地往那记忆中的故地赶,他祈祷着马能快一些——他知道自己无法救下所有人,但是——

……但是,他还是来晚了。

城市内满是萧条,绞刑架空空荡荡,唯有未被洗去的陈血为后来者披露了一些状况,人们还沉浸在互相告发的末日氛围里,修女们不敢踏出门一步,缩在神像下祷告;他推开了城市议事堂的门,肃杀之意化作了他身后无形的披风,眼神阴郁的男人扫过了本地的领主、地主们,嘶哑着嗓音问:“处决名单呢?”

掌事的本地贵族还以为这是个从王都来诘问情况的,恭恭敬敬地对这位骑士老爷鞠躬:“这位大人,我们都已经处理好了,勾结在一起作乱的市民,还有那些乡巴佬……”

“我问你名单呢!”他粗暴地呵斥了一遍。

“名单?唉,这哪需要什么名单。”主事人惊愕道,从古至今,只有通缉令上才写上名字、绘制相貌,那些身份低贱的暴民,谁会去记他们的名字啊!

不等他回答,而他也知道自己等不到回答了,男人转身离去,又是一路急驰,往周边的小镇一路打探过去,他还抱有一点侥幸心理——万一、万一他们都搬走了呢?日子不好过,他偷偷给他们寄过不少钱,他们完全可以搬离这里,去往更好的地方生活……

他用肩膀撞开了那道熟悉的木门,寂寥的光落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

“……有人吗?”他轻声问。

屋内的一切摆设都照旧,仿佛主人只是出门放牧了,但眼见的他注意到了墙上的蜘蛛网,以往,这种东西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尽管这是一座由人搭建的木屋,其主人却是热爱情节的。

“我回来了……”他垂着双手:“你们在这里吗?妈妈……?”

——严酷的、不可战胜的现实是什么呢?

如果由维拉杜安耶腾迈来回答,那不过是咽气前的一抹不甘,他躺在病榻上,脸颊边尽是软弱的泪水,在神父进来祷告之前,他说:“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死了,这场战争怎么办,我的父亲母亲怎么办……他们会伤心,会迁怒,我……”他呜咽着,仿佛在朋友的目光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即使,他已经无力回天:“你能不能代替我……求你了,费雷罗。”

“我要怎么——”他失声大喊道:“你别瞎想!你会活下去,我们都会活下去!”

“我不管,我要你替我、替我去,对,就这么办……”已经糊涂的王子说,不容置疑:“我们的发色和眸色都一样……你去替我成为那个好王!从今天起,你就叫维拉杜安!不会有人发现的……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风最终猛烈地刮了起来,淹没了所有声音和动静。

——最可悲的、不能更改的现实是什么呢?

天真的王子,托付一切后就这样一命呜呼,沉默,也总在抑制愤懑的乡野小子拿到了王子的一切,而为了活下去,残兵败将们在神的注视下,割破了手,流出的血象征牢不可破的誓言,要么保守秘密。

要么死。

这倒是一桩不幸,年轻的、经历磋磨的年轻人原本理所当然地认为,为了别人的理想陪葬,也许是一种他能给出的报答。而后来,他却越来越觉得,这就是一场无休止的徒劳,去成为好王吧!宛若一句诅咒,压得他午夜梦回,只能靠掐着手腕来缓和。

他开始学会贵族的虚伪,连高高在上的讥讽都学得惟妙惟肖。

好王、好王,成为统治者吧,实现别人的抱负去吧,你这个窃贼,你这个——

“背叛者。”

阿达姆逆着光,眼底都是冷意:“我最讨厌叛徒了,你知道的。”他转了转手里的匕首:“老爷,我在这方面很敏锐。”

维拉杜安也不客气地回敬道:“动动你的脑子,去回忆一下诬告需要判处几年的矿山劳动。”

……他确实是应该感到羞愧的那个人。

维拉杜安清楚地知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领主几乎不知道他的过往,但那有怎么样?

他以为自己可以装上一辈子,装到老王驾崩,假王子就能松一口气,继续往下走……继续走下去?

大概是上天确实有意置他于死地吧。

他在郊外找了一天一夜,才收敛起一袋被狼啃得不剩什么的尸骨,也许和他压根没关系,是哪个邻村人的呢?但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东西了。在外放结束后,他默默回到了王都,从此不再刻意和国王亲近,日复一复、开始变得独断专行的维拉杜安,望着觥筹交错的宴会,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这些家伙,确实没什么值得的,愚蠢,无长远的规划,还容易被几句话捧得飘飘然,究竟是什么人,赋予了这种无能之辈随便处置别人的权力呢?

是神吗?这种想法还是免了吧,神又不存在。

腻烦了的维拉杜安收回了沾染鲜血的剑,在所有人都尖叫中,他想,要是世界上有地狱的话,介时再接受那位真王子的质问吧,然后毫不犹豫调转了剑刃。

……

“维拉杜安弗雷罗?”红眼的魔鬼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用平淡地语气说:“那你的灵魂归我了,罪人。”

……真糟糕。那时候的维拉杜安跟在法尔法代身边,他想——有些事可不能让他知道啊,他外表年幼的、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君主,哪受得了这个呢?

他自以为最忠实的人,反而是最习惯欺骗他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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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某方面也是缇缇权柄的诅咒的一部分

你遇上的第一个人必是撒过弥天大谎的人

他忐忑很久了噢,早年法尔法代怀疑自己是不是原主的时候差点给骑士哥干冒烟,他自然是如假包换的法尔法代,不存在夺舍,但是维拉杜安可不是原装维拉杜安

嗯……阿达姆看出来了(摊手)

当然他所谓的骗大部分也就是人前人后不一致,装的他

第171章 选择

“没什么好讲的。”维拉杜安说,无话可说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的证明,而拉比苏气定神闲地点了点那牢笼,锁头脱落,魔鬼好似不担心犯人会逃跑或者一下暴起,他说:“这算一点小小的诚意,您知道吗?其实我个人呢,还是比较欣赏您的,您可以看作是我个人的一种……怀旧。”

谁知道他口中的怀旧背后有些什么,就算他也是某国的王子,因某事犯下了同他一样的罪过,那又怎么样?天底下悲惨的事情千千万,光饿死的人,生前死后加起来,他见过的没有上千也有上百;事实上,除了这一个共通点,这些人没准各方面都南辕北辙——用同一桩不幸拉进关系,真过时。

维拉杜安在心底嘲笑道。

拉比苏饶有兴致地盯着他,还顺便用鞋底碾死了一只闯入他余光的爬虫,这时候的他不像是一位前来谈判的侍从,而是更冷漠而无情的——上位者。

唯有深谙权力斗争的人能看懂那样的神情,傲慢,视所谓的“自由意志”为粪土,还喜欢挑动起别人的焦躁:“您看,我呢,可以开出一些条件,比您想象中的要丰厚,我主人的御下辽阔至极,也可以划分出一部分给您,您也不必担心契约——”

“我还当您是个聪明人。”

他得到的是维拉杜安阴冷难驯,仿佛淬了毒一样的目光。

“劝降不是什么高明之举。”他说:“省省吧,你我都不是天真之人了。”

“哦,”拉比苏说:“我还当这件事对您来说想到轻松呢,背叛了一次国家与父母,难道就不能背叛第二次吗?”

“……”

“您不会真的觉得,您第一次搞砸了,第二次就能安然无虞地继续着您那违心的过家家吧?世界上没有这么好的事,小伙子。”拉比苏说,他打了个响指,解开了束缚着男人的绳子,如他所料,对方并没有一上来就给他一拳。遗憾的是,拉比苏很熟悉这套流程,威逼利诱也是有些讲究的。

“让我猜猜,说实话,我对您有这么些许兴趣,不过,您应该还藏有更深的秘密,要在封国内调取另一位领主治下的、有所标记的魂灵的生平,得我们殿下出马,而您呢——大概有着不想让您的主人得知的秘密。”

他的叹息回荡在牢房里:“所以我和殿下一致认为,祂太年轻,也太天真,看不清的东西一箩筐。”

“真是好建议,我只会在将要腐朽的人身上看到这种对年轻者的妄加评判,而他们无一例外,都会化为时代的尘埃。”维拉杜安冷冰冰地说。

“喔……时代,不错,时代也是不可抵挡的……”拉比苏说:“每个人都会误以为,时代是他们的时代,并不,时代不属于零散的尘土——啊,还是先不聊这些了,话归正题。”

拉比苏摊开手,“还是来讲讲您的选择吧。”

聪明人说话从来是点到为止。

这是场混合着邀请的要挟,维拉杜安并不想让法尔法代知道——在他被点破秘密的头一年里,曾经坐立不安很久,在发现小殿下像压根不关心他过去的烂事后,又不可避免的送了口气,紧接着,他又忍不住去想,法尔法代究竟是完全不在乎——还是——其实根本没去查证呢。

相比起这种能看得见的、甚至有机会逃脱的监牢,反倒是心灵的牢狱之灾更可怕,他无法彻底摒弃那些杂乱的想法,是的,即使有所偏差,拉比苏说得不错——他彻头彻尾地背叛了前一任主人,不论是作为侍从——还是作为——朋友,他杀掉了对方珍爱的父母,即使从道义上讲,他是在报仇。

但这注定是不会为外人所道出的理由。

法尔法代容忍一定程度的欺瞒,世界总得有些谎言不是?可他确实——在不喜欢被骗这件事上没有遮掩过,这种时候就显得他像个孩子了,不喜欢魔鬼们的恶意,不喜欢大部分珊瑚制品以及珊瑚虫,嫌弃复杂到没边的刺绣,讨厌一些给公众利益带来危害大行为……

不喜欢欺瞒。

……大概也不会,不,自古以来,谁会喜欢叛主行为呢?那太过为人不耻,似乎连改过自新都像一种新奇的借口。

尤其是法尔法代那种性格认真的人。

摆在维拉杜安眼前的选择无非是两个:选择和谎言的眷属合作——据拉比苏所言,他到这里来,是希望请他帮个小忙,“毕竟主人其实不是很看重您,就算您‘不小心’跑了,那也没什么关系;你还可以要更多,比如呢,解除契约,当个自由的灵魂——喔,我的意思是。”

“——彻底的自由,您想回到人世吗?”

魔鬼笑吟吟地撒下了诱饵。

“……那我和背叛又什么区别?”

“您又不是第一次干这件事,打破过的原则还叫原则吗?您别那么不知变通。”他说:“还是说,您比较想您的主人知道点什么?主动选择放弃,总比被抛弃强,您应该知道。”

维拉杜安沉默着,他看向了窗外,是的……那种随时可能被责怪的不安全感折磨了好几年,忙碌时,他会强迫自己忘记这个,他就不停地接过任务,好像在远离法尔法代——领主自然不知道他的心思,他不会特意去探查下属在想什么,只是每天捏着眉心,一杯杯地灌下茶和咖啡,焦虑地为随时可能到来的战争做准备。

而他跟在他身边的人也逐渐变成了阿达姆。

维拉杜安想,要是他当时果决一点,找小殿下全盘托出——不,在这之前,他还得安排好一切……

要是早点讲,也不至于落到这么个进退两难的地步。

他亦心存幻想,万一法尔法代其实并不是很在乎这些事……

拉比苏开口,打破了他的侥幸:“如果您当真要坚持您的第二次忠诚,您那些——不满和微妙的不忠之心,也会被一并呈现,还请您掂量好后果。”

他满意地看着对方,那种微妙的、走在暴怒边缘的冷静,他很喜欢这个,“您刚开始怕不一定认同过您的主人,因为您是个过分有自尊,但又喜欢把这一切瞒住的家伙,咬人的狗不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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