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霍勒船长
第180章 阿罗海
库尔库路提玛头一次踏入琴丘司的地界,在越过一片荒地和无穷的野岭后,映入眼帘的是连绵成一片的乡村,并非是初具规模的散户,而是有着零星灯火的聚落,越往前走,越能在黑暗中看得清清楚楚——
在细雪中,砖烧石建的瞭望塔内正指引着归途者的方向,一重又一重,在降落到血石所建的碑文旁时,冷淡的红发少年看了一眼上面的碑文,令他意外的的是,上头并非是戈迪铭文,而是人间的文字。
在抛却那些仪式性的描述后,上面所镌刻的内容很短,地上三国的官方语言从上到下,或长或短,排列组合成了同一句话。
人亦有其尊严。
不是指向性的祷词,不是对伟业的描述,不是夸赞褒奖,这是什么?库尔库路提玛微微偏过头,红发随着祂的动作滑落,一片雪落在祂身上,很快就被过高的体温灼融;这是一句箴言,还是一个主张?
站在祂身边的漂亮管家提醒道:“请站上去吧,殿下。我们总不好让人家等着。”
很快,祂得到了接待,由于情况紧急,库尔库路提玛特需他们不用大搞什么排场,但出于尊重,祂还是得到了相应的军礼,简单却肃穆,战争偏爱士兵与军队,尤其是强军,祂很快颔首回望。
这才让赫尔泽松了口气——她赶紧吩咐下边的人做好准备,不管怎么说,这位看起来没架子,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一下。
背着战斧、穿着长袍的库尔库路提玛在这场狩猎中亦收获颇丰,祂也长大了不少,不过,十六岁的外貌,依旧雌雄莫辩,加上中性的嗓音,让接待的人只犯嘀咕,完全看不出这位究竟是男是女。
“长话短说。”祂拒绝了端茶的侍女:“法尔法诺厄斯大概在靠近斯奥亚勒的地方,那边有一处很长的海岸线。”
“您有办法定位到他?”骑士问:“靠近斯奥亚勒,也就是说,祂并不在那位的封国内?”
“第一个问题,精准定位不能,但是——我和祂有确立彼此位置的信物。祂拿了我的黑曜石,我这里有一小块血石头。”
提前是他们两人同持的情况,库尔库路提玛不会没事拿着血石到处走,但法尔法代的身上佩戴的宝石里会有黑曜石。
这就是为什么在狩猎中法尔法代能和祂相互避开,当然,这种定位的范围太广,偶尔重叠一下……也不知道对方和自己究竟只离了一百米,还是一公里。
但一旦距离拉长,就很容易感应了。
“第二个问题:确立‘地位与意义’的封国,除非是盐洞这种自然产物,否则几乎无法用界碑之外的东西跨距离传送。”库尔库说:“而阿罗海是一个特殊的地方——虽然斯奥亚勒靠近海岸线,但海岸并非其属地。”
“殿下说过,渡海而去,灵魂就能重获新生,莫非是因为这个?”
圭多问。
他作为接待人员之一,难得没有随便套一件衣服过来,而是拿出了生前忽悠……咳,展现出了他作为大炼金术士的气度,他站在那儿,就是博学多识的代名词,不过,库尔库似乎对学者没兴趣,祂的目光还是落在维拉杜安身上。
“不,只是因为阿罗海接近本源,而且,是不能被随意惊扰的。”
祂说:“渡海的灵魂、若不是自身有抗性,或者借助外力,容易被本源吸收,仅此而已——而除了母亲,没有任何人能从本源中打捞灵魂。”
“喔……那请问,灵魂回归本源之后呢?永远沉睡吗?”
“会融入。”祂想了想:“……然后新的灵魂还会从中诞生。”
“嗯……这说得通,能量是守恒的,另外,从哲学上来看,倒是个不错的议题。”他突然说:“同一个灵魂,轮回转世后,如果说,这个灵魂保留了记忆,那我们可以算作这是同一个人;如果没有,像一杯掺了杂质的水被过滤了,再加入其他的物质——有人会认为这还是那杯水,有人不这么认为,可如果它被倒进溪水里,又重新舀出来,还是那杯水吗?喔,至于魔鬼,我想,他们更像是变成了坚硬的冰块……就这样从水里飘到岸上!有损耗,但主体未曾改变……”
库尔库路提玛眨眨眼睛,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而站在一旁,端着微笑的赫尔泽僵了一下,她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扯了扯圭多的袍子。
……您讲得很好,可现在不是讨论哲学和炼金术的时候吧!
“——总之,”好在圭多还记得他们还有个生死未卜的小殿下:“阿罗海的特性使然,让你们无人能够占领它。”
“以前,”库尔库路提玛转述了祂从阿姊那儿听到的一些遥远的事情:“冥界没被切割、还有冥神的时候,为了方便……有能够直接传到海边的阵法,祂概率是踩到了那个。”
“既然不是在对方的封地,殿下是否有胜算?”
“也许。”库尔库路提玛难得用含糊其辞的词汇:“……谎言的性质和海水有关,祂占上风,但是祂一时半会,没办法对法尔法诺厄斯造成什么伤害,除非……”
“除非。”
他重复这个词汇,像被蛰了一下,心里也突然没了低。
“祂很强,谎言也是。”祂避开了那个话题,留下了这样一句话,那一瞬间,库尔库怀抱冷淡的态度,想了一些事,比如,整个围场,除法尔法诺厄斯外,大概是不会再有第二个魔鬼更了解缇缇尔戈萨斯了。
列列根波利斯说过——“我们都是老家伙了。”
祂光裸着的脊背垂下珍珠串成的链条,集光耀与美貌于一身的、常以男性形态行走的列列根波利斯说话像来刻薄,不放过自己,也不放过别人。
“想法、行动都已经固定,虽然作为‘神’,多多少少能被信仰影响吧——可你看看,我们还有信徒吗?”
祂侧过头,藕粉色的头发浸在水里,“再也没有了,库尔库玛,我的小狼,那些只是奴仆,不是信徒。”
“……我可以当您的信徒,兄长。”
“那不一样。”男人一怔,随即失笑道:“以后你会有一些想追随你的人……故而还有些可塑性……我们是不会再改变了……”
祂说着,又自顾自地陷入什么别的地方,祂靠在水池的边缘,闭目养神,而身边站着布斯莎斯,祂的兄长,曾经的神子,绝非一句绝代风华可形容,祂曾贵为太阳之子,万千宠爱与荣耀加诸于身,而在此时此刻,祂身边没有欢呼,而那怜悯慈悲的一面,也随着女性的一面,而被隐藏了。
——于是,法尔法诺厄斯还能赌。库尔库路提玛判断道,赌祂的成长快过缇缇尔戈萨斯对其的理解。
这是个未免要求甚高的想法,但库尔库路提玛没有丝毫体谅的意思,瘟疫要是这点都做不到,那输了也没辙。这些都是在祂挪眼的一个瞬息间进行的思考。很快,祂要求道:
“不出三个昼夜,缇缇尔戈萨斯估计会有动作。”
“何以见得?”圭多反射性地问。
“你们的主心骨被掠走了。”祂毫无起伏地讲出了最核心的一点:“另外,那边应该已经有集兵的现象,我派人去盯了;你们做好准备。”
祂下了第一道律令,介于这是他人领地,祂说自己能给他们几个可供参考的方案。维拉杜安还记得,这位在大型战争方面有绝佳的天赋,还是能信一信的。
“之前他们也抵挡过几次攻击。”维拉杜安说:“这次恐怕对方会派遣主力……”
“如果我不在的话,对方应该会倾巢而出。”库尔库路提玛说:“你们那位……啊,女圣人,选择了出战。”
祂这话一出,在场的几个人都不免凝重了起来——好吧,主动打上门是他们早就定过的策略之一,但对方正到处搜她呢!
“这会不会太乱来了?”赫尔泽不自觉地担心道,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克拉芙娜很有分寸……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
“我觉得这是个机会。”库尔库路提玛给出了一个意外的评价:“选择权在你们——你们是想配合她,还是保守一点?后者的话,我让这家伙帮你们把她捞回来。”
祂指了指在一旁安静当摆件的英格塔。
英格塔只能笑而不语。
“……我们得商议一下。”
维拉杜安回答道。
“尽快,时间不等人。”
祂说完后,这几人依次行礼离开。于是这间待客室就剩下了祂和魔鬼家宰。
等人都走光后,库尔库路提玛突然问:“我是不是忘了……我得让他们顺便去找一找阿罗海的海盐?”
“您是忘了。”英格塔弯下腰说。
“没有海盐,就没办法传到阿罗海附近……”祂无生气的脸庞泛起了一丝微妙的神情:“你会绘制阵法吗?”
“喔,这不难,阿罗海本身就很特殊,有媒介的话,哪怕画得粗糙一点都可以呢。”英格塔说:“可还是那句话,我们需要海盐——至少也得搞到海水。而且,您是准备去帮法尔法诺厄斯殿下吗?虽然正如那位阁下所言,我们后天魔鬼无异于坚冰,可冰泡久了,也是会出事的——而普通人过去,无异于……呵,会迷失的。”
“所以只能我过去。”库尔库路提玛说。
风雪又逐渐大了起来,又是一个浑浑噩噩的冬夜,宁静即将被打破,也不知多少人最终能在这场麻烦中得到好处——或者干脆失去点什么。
“所以,”祂突然问:“我知道谎言的本体和水母有关,为什么祂会如此特殊?刚好是海洋生物。”
连祂阿姊都没能有这个待遇,虽然纯灵种不会如人魂那样消弭,但面对那汪洋,多多少少还是有影响的。
英格塔有些意外了:“殿下没和您说过?”
“祂不喜欢缇缇尔戈萨斯,你知道的。”
不如说提起来就得骂两句。
“那得从祂的性质开始说起——”
……
……
祂的头发如水银般倾泻,流动着光彩,透明的。
“我不相信你。”
“我可以对你知无不言,对着母亲发誓。”
祂的口吻还是如此矜贵,说着好话,可在实际上步步紧逼:“你想知道什么呢?要不是你擅自离开,你本来会知道一切,然后理解我。”
“——那你先告诉我。”
法尔法代睁开眼时,腔调冷酷:“这愚昧的一千年,你说全是人类咎由自取,从情况上看是如此,你敢说你完完全全没有插过手?”
“灵魂是能源,能渡海转世的灵魂,饮下遗忘泉也许不记前尘,但——能和前缘再相逢;饮下智慧泉,能获得一些才识——这就使得纵使口头、文字的传承断代,人类还是会去追寻,而文明依旧得以被镌刻在灵魂中,被传递下去,光辉从未逝去。”
而即使消逝在海中,也只是水再入水。
……但因渡海而归于本源的灵魂,以及能量耗尽归于本源的灵魂,与被深重折磨后归于本源的灵魂,前两者和后者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后者和把垃圾倒入本源有什么区别?
“明明遗忘泉就在你的后院,却不愿意分给自己的臣子,面对教廷霸占智慧泉的行为,采取了放任,让知识被垄断,让魂灵携愚昧、憎恨而生,放魔鬼去挑唆、让人和人之间失去信任,滋长了迷信,让世界陷入黑暗的——”
“这不正是你的手笔吗?”
第181章 炼制海盐
从来和缇缇就没什么好聊的法尔法代清楚地意识到,他这次恐怕也是精准地踩到了对方的某根情绪弦,在被缇缇变着法地挑拨神经这么久后,他头一次在对方的盛怒中哈哈大笑。
即使代价是祂被掐着脖子举了起来,但他丝毫不畏惧地张口吐了只蜈蚣,毒虫扬起身子,狠快准地扎进了缇缇尔戈萨斯的手里,迫使祂松开了手,法尔法代趁他松手的时候再次抽剑,斩断了祂化为水母触须的灰发——头发落到地上,又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棘状触须团,在冲着法尔法代扑过来之前,他再次拉开距离,并让一只更大的蜘蛛死死地抱住了那恶心人的透明体。
水螅体的再生功能太过诡谲,就算他今天想办法把缇缇尔戈萨斯砍成八百块,那也只会增加八百个缇缇尔戈萨斯——不过谁也没试过这个。
“我说中了?”
他语气轻快,他微笑着抚摸了一下被勒出印子的脖子,上面的余毒倒无关紧要。
“你不会真的觉得,你还有资格自诩为旧神吧?”
“我没有资格,”缇缇尔戈萨斯慢条斯理地说,祂的脸庞上是快维持不住的虚假笑容——祂的眼角微微抽动,那曾经令法尔法代无比恐惧的神色终于要再次出现。
绿发魔鬼无所谓地甩了甩剑,把那些残破的组织甩走。撕破脸是必然的,他本来就没打算和缇缇有个什么善了的结局。
那听着挺恶心的。
没准备给法尔法代什么好果子吃的灰发男人打了个响指,重新唤出了巨镰,一时没招架得住的少年瞬间被横扫过去的镰刀击中,他及时用长剑插入沙滩中,才堪堪没被直接推进海里——他直觉,自己绝对不能落入阿罗海中。
而第二波攻击,随着从缇缇尔戈萨斯长发中脱落的棘团一同到来。
海浪不疾不徐地扑到地面,灰蒙蒙的海,冲走了鲜红的血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