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尔法庄园的岁月 第92章

作者:霍勒船长 标签: 种田文 美食 西幻 日常 开荒 无C P向

无缝的水磨石不会发生血渍深入砖石间隙这种事情,只需擦拭,吸食液体的布会被水一遍遍冲洗干净,流干血液的尸体会被连夜抛弃在荒野。

而克拉芙娜阿尔瓦特朗并不想讲述那些往事,即使某方面而言,那也算得上是一份功绩,她从进入青春期后,就在单打独斗方面取得了斐然的成就,她的体格相比一般人更健壮,在掂量过她的价值后,每一场胜利都给她带来了更好的待遇。她吃下了更多的肉类,还能喝上牛奶,长得比所有女人都高,长得比所有男人都高——

这些又给她带来了什么呢?

她时常模模糊糊地闪过这样的念头。

尤其是在她生命的最后三天。

牢房的铁门每次开合,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铁和铁猛烈相撞,而她对此其实是可以做到熟视无睹的,这种金属擦过时带来的尖锐让人分不清那是不是从空空荡荡的胃部——或者说——手腕所带的枷锁——中迸发出的,她散着头发,看向来人,是一位主教,她记得这种衣饰的人都是主教,而她好像始终分不清他们谁是谁。

“阿尔瓦特朗圣女。”

来人心平气和地说,即使到了这种时候,他依旧口称她为圣女,滴水不漏的架势,就好像她还能从这牢狱之中出去一样。

“很抱歉,我们不得不这样的形式见面。”主教打了个手势,很快就有人取下了她的束缚。而跟在主教身后的狱卒多少有些战战兢兢,他不想卷入大人物的纷争。眼前坐在凳子上的、独自关在这间有牢房的女人,在整个瓦卢牙——谁不知道她的传说呢?以一敌百的剑士,从微末起家,再到拉起一支军队,那是在短短几年内就闻名遐迩,几乎席卷半个阿那勒斯的义军。

刚开始,这不过是乡勇、散兵聚合而成的乌合之众,很快,她在战争上的天赋显现出来——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耶腾迈忙着镇压内乱,临近的戈波利亚虎视眈眈——上一位伟大的皇帝死前都不放手的王冠与权杖,在葬礼后引来了新的秃鹫。

越是在这种时候,人心越需要一个向导,一个英雄,无知者将这种种灾祸归结于皇帝的换代,人们渴望英明的君主,谁又能成为这万众瞩目之人呢?谁又能笼合起支离破碎的阿那勒斯,重铸所谓的荣光呢?

“——我一直以为,”她活动了一下手腕:“你背后代表的家伙,会是个很不错的人,我曾经一厢情愿地认为,只要能帮助他取得候选帝的位置,那不论是战争还是别的什么,都能很快结束。”

“阿尔瓦特朗圣女,你的选择并没有错。”

主教先是肯定了她的想法,尤其是她这样的想法所带来的帮助,她拥有自己的军队,名号,而且声望在短短数年里迅速暴涨,这引起了教会的重视。

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虽然拥有多位候选帝,但是世俗和教廷的纷争——几乎也是到了白热化阶段,来自多地的君主不知发了什么疯,纷纷找起了弗雷教皇的难处,又是找借口让他的圣殿骑士团撤离,又是征税,更甚者,还要绕过教会,直接处置主教,为首的耶腾迈因国王与王后的双死而退出了这场斗争,可雷克诺森首当其冲,选择了强硬到底的姿态。

而此时的教皇正忙于另一场因剥削过重的叛乱,难以为继,而阿尔瓦特朗和她为了结束这场内乱而崛起的军队,成了很好的拉拢目标——教皇很快就为她封了圣,并宣布她拥有善德,且代表主的意志。

当然,克拉芙娜自己,是没听说哪怕半句神启的。

“我们一直在努力……我们也是迫不得已……”

主教反反复复地说着类似的话语,然而这已经没有一点意义了。

教皇与君主的斗争,这么说吧,失败似乎成了必然的事情——这些过往窝窝囊囊的君主,也不知是怎么个事儿,抱起团来对教廷发动攻击,按理来说,所有人都应该听从教会的旨意——他们掌握真理,神启,技术还有对未来的走向。

“现在这个世道,”主教说:“魔鬼越来越多了。”

“可我没见过魔鬼。”

“魔鬼就在人的心里。”

“如果一个人因为吃不饱而心生怨恨,然后招惹魔鬼,那这难道是这个可怜虫的错吗?”

“越来越多的人没有信仰。”

“但是你们好像也不见得很有信仰。”

“阿尔瓦特朗圣女,”主教对她越来越尖锐的评价有些不满:“我们不该走到这一步,我知道你心有芥蒂,是的,我们根本——没想把你逮捕回来,然后交出去给雷克诺森!但是我们没有办法!但我说实话吧——”

他沉思了片刻,让跟在身边的人都出去,他走到女剑士身边,屏息凝神,他是来传达一个旨意、一个秘密的:“您可以选择上天堂。”

这话听起来是挺幽默的。她想,她承认自己有时候是过于轻率的——想比起残暴的君王,苦修的僧侣似乎是很好的合作对象,事实证明,和虎、狮谋皮,本身就没有什么差别,可她其实不在乎这个。

“我也说实话吧,”她说:“我不在乎你们是不是要把我推出去顶罪,如果是为了理想和道义,我是不会在乎的,但我非常失望,阁下,我——”

她轻飘飘的那一眼,令主教颇为头痛。

“死得毫无价值,只有一个圣女的虚名,不是吗?而我又凭什么要为了一个虚名死去?”

“不,你没懂我的意思!”主教说道:“你不懂……你知道的,天堂是确确实实存在的!你的牺牲不会白费,冕下比任何人都希望你活!但是我们承诺,你死后会上天堂的……会有甘甜的泉水,会有无尽的鲜花……被教宗承认过的人,都会在天堂相聚!你千万、千万不要答应对方任何条件,不然就上不了天堂了,只有圣人能上天堂!”

这到底有什么用呢?

她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他好像并不是很悲伤,是啊,就像这不过是必要的一环,不论是炮制圣人,还是把她作为牺牲品交出去,他理所当然地让她反胃——她想,只有圣人能,那普通人呢,而且这真的不是骗她安心去死的把戏吗?

“请您随意吧。”她说:“我已经足够失望了。”

劝说无果的主教悻悻离去,实际上,这三天里,有不少人想将她救出去,但都被她拒绝了——她思考了很久,是她选错了吗?如果一开始选择国王……不,感觉好不到哪去。斗争失败的教会不可能交出教皇,就退而求其次,交出圣女了,但她的努力在此刻——可笑得像个泡影,她看着牢狱里唯一的窗户,明亮的光透下来,照亮了她漆黑的短发。

她的态度坚决,在被送到雷克诺森后,那位国王——见了她一面,然后开门见山地说:“实际上,如果你死去的话,应该会在后世广为流传——”

国王说:“但是我不希望这样,我希望你自愿宣布脱离教籍,然后赴死。”

圣女问:“那你能给我什么?”

国王说:“你家乡的免除三年赋税。”

她沉默了一下:“我不确定你能否说话算话。”

“这是告知,不是商量。”雷克诺森的国王说:“实际上,这算是我个人的一个敬意——你知道吗?就算是你不自愿宣布,我这里也有一份你勾结魔鬼的证明,还是他们亲自开的。教会并不是什么好东西,迟早会衰落,那么……你是愿意当教会的圣女,还是愿意作为世俗的英雄——当然,也可以作为籍籍无名者,被神话和传说给变得面目全非。”

“我只是为了自己和那些无血缘的兄弟姐妹。”她说:“我答应你的条件。”

“很好,”国王叹息道:“那么,我们地狱再相见吧。”

她被绑上了火刑架,其实这并不需要什么理由,斗争的失败往往会被加在更无辜者身上,她宣布脱离教籍,作为自由之人死去,在被热浪吞噬的一刹那,她想,她当初是为什么——为了不相干的人拿起剑呢?

她丢了主教给予的信物,而纯洁的、经受过莫大失望、痛苦和背叛也不曾更改的、被淬炼过的魂灵,该去按照信物指引去往另一处——特定地点的无瑕之人,最终还是落到了水里。

在冥冥之中被网到了岸上。

她第一次见那双眼睛,透亮的红,却并不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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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教会也在炮制圣人倒是真的……

从这个背景开始教廷逐渐干不过王权倒是……

第156章 无怨无悔

语气磨破嘴皮子去让普通人参与密谋与颠覆,不如让他们相信存在一个美好的地方,后者的不困难,甚至多数人会在脑海中自发构建这样的一个地方,可能是遥远的别国,更文明,更富饶,惹得学者新生向往,惹得战士蠢蠢欲动,也可能是天国之类的幻景。

而当你身处地狱与低谷时,再平凡的生前都成了一种值得回味的美好,即使实际上那并不美好,照样充满了困苦,法尔法代曾经用捉摸不透的语气,说,人是没有幻想就活不下去的生物。

她那时候垂首站在他身后,直到少年偏头过来看她,发顶毛茸茸的,像某种弱小的动物,她其实大可顺从心意问一句“也包括您吗”,但她没有,而领主却意外地问了她一个问题——

在脱离领主的队伍后,唯一需要她做的——也是她在除了挥剑之外最顺手的一件事,就是埋下反叛的种子,待到他日,生根破土;没有了宗教的支持,她不用再考虑用神秘的、神谕式的口吻和谁许诺了,因为事实就摆在那里,在千里之外的、另一片安宁的封国,不是经书上许诺的、永恒而不劳而获的乐土,至少你能为你的付出换回点什么。

“已经处理好了!阁下!”阿麦特西匆匆走来,就看到了这一幕,那位总是——要么穿戴铠甲,要么穿着从头盖到脚黑裙的女士,正放任一位少女拦着她的腰,嚎啕大哭,她双臂悬空了片刻,最终还是放到了少女的肩膀上。直至声嘶力竭的声音褪去,本就瘦弱的少女体力不支,居然一下就昏了过去。

剃头匠阿麦特西看到这一幕,耸了耸肩,退到了一旁。

作为曾经被魔鬼欺压的一员,在他原本的城市被接管后——嘿,现在想想还和做梦似的呢,原本魔鬼城主是谁,和他们这种贱民都没关系,但就在那一天,城中颁布了新的法令——很多人被筛选、迁徙,他也在名单中,本来,他多少还是忐忑的。

要知道,哪怕是在这种狗屎世道里,贸然被送往其他地方,也就意味着之前费经心思经营的一切都白费了,人脉、关系、暗线等等,在一众茫然无错中,他注意到,唯有他的老朋友波考克是镇静的,真奇怪,他虽然偶尔来听一听策略宣讲——但都是趁着人多过来搞交易的,再说那些策略除了变着法地加税也没有别的新鲜事。

那次却不同,他听得很认真,仿佛在经历着什么仪式一样,那种虔诚的、好像他能在这里面找到能让他脱胎换骨的某种东西,那会是什么……

见证到这一刻的阿麦特西在负责人宣布大家可以回去,记得随时准备收拾东西离开后,阿麦特西于四散的人群中逮住了波考克,他倒是要问个清楚!而波考克,介于阿麦特西从来没有出卖过他,他也不吝啬分享接下来的——也可以说是揭开惶惑下掩藏的惊喜。

“我可以结束流浪了。”

“结束流浪?什么意思?”

“我可以回家了,阿麦特西,你知道吗?我可以回到那片自由的土地了,而你也要去,快去收拾东西吧,如果我的房子还在,那我们可以住在一起;如果早没了,我们多喊几个人,就我们平时认识的那些,去租赁一个小一点的宅子……我都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写字,可能写得不太好,但是没关系,学过的东西是不会忘记的……”

“等等,什么租赁?你回家又是怎么回事,兄弟,你好歹解释得清楚一点啊!”

等波考克冷静下来后,他们去了阿麦特西的住处,在那个不太见得到光、臭虫遍地的房间,他们喝光了阿麦特西攒下来的一瓶酒,波考克第一次给他讲述了他来自哪里——

要不是这劣酒其实没多少酒味儿,阿麦特西准以为他疯了。听听他在讲些什么吧!一个和善、不像魔鬼的魔鬼领主,税收低廉,佃农们能自由支配一部分土地,手艺人养活自己也完全不在话下,还有机会识字……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地方?他们死的第一天就被明确告知,您哪,已经下了地狱啦!

千真万确!波考克说,之后你就知道了,我这人不打诳语!

他偶尔会带出两个很文雅的词汇,与他粗狂的外表很是不符。待到大约一个月之后,陆陆续续开始有人被迁离了——那一批几乎全是老弱妇孺,他凭借自己早年为人出头时所得来的交情,打听到了——迁离的这些人早在一周前就被陆陆续续发放了食物和药品,以作疗养,这样上路时能少受些罪。

甚至连盘缠都给了。

那位老人只告诉了他这些,他对大多事已经持心平气和的态度,哪怕之后是彻底泯灭,那能过一段好的时光,那也是不亏的了。阿麦特西这才意识到,波考克的话得有五分真实。

作为最后一批走的青壮年,他们也被发放了食物、服装,那衣服是亚麻制成的,看起来是被浆洗过的旧衣,但胜在用料很足,软和又干净,可那显然是拥有正常体型男人才会穿的衣服,他们中间大多瘦骨嶙峋,就营造出了松松垮垮的效果。

自有判断的阿麦特西最后也没能跟着一起迁去那遥远的琴丘司,而是在多方考量下留了下来,成为了一名专业的探子——他死得年轻,一腔热血有所磨损,但尚未耗尽,他觉得,既然有这种——这种听起像英雄的好事,那为什么他不去做了试试看呢?还能痛快地给过往的自己报点仇。

有这样想法的家伙还有很多,他们在抓到能反击的机会时,个个迫不及待,只是作为策划者的克拉芙娜却另有考量。她不需要除了英勇就义什么都不会的家伙,虽然有时候,那也是必要的(更多时候,这不过是上位者的把戏)。

脑子活络且懂得变通的家伙会被发放经费,目的就是上酒馆——或者说兴起的咖啡厅去侃大山,结交更多底层人、上层人,收集情报;忠实的人可以负责一些运输,还有协助,不用做得太多;而集两者之长的家伙,就可以去接触和发展更多的下线。法尔法代曾经告诉过她,魔鬼城主的掌控力度远不如魔鬼领主,完全有空子可钻。

——你们尽管去抓一些即将魔鬼化的家伙,送到琴丘司,在他们变为魔鬼的那一刻,契约会有所更改——魔鬼享有的契约和人有所不同,契约更迭和置换的时候,布置好仪式阵法,就能将两份契约同时拓下——不过,过程很麻烦,所以用来钻城市契约比较好,而个人契约,除非是城主愿意用上级条目覆盖下级条目,不然五花八门,不好归纳。

这份说明夹在法尔法代的信件里,是圭多的字迹,用他自己的话来讲,这次出行,搜罗了不少好东西,圭多对知识的追捧被所有人看在眼里,他能找到有用东西也不奇怪。

虽然她不知道的是,圭多找到的东西被领主打假了不少,他能辨别真伪,却无法说出个所以然,好在圭多已经习惯了不问领主出处来源。

尽管他对学生可不是这样的,用太多模糊词八成要被老头骂。

晕过去的少女被她抱了起来,轻飘飘的,就像那位少女本身的命运一样,世界上太多这样无足轻重的人,就连克拉芙娜自己也是,她深知自己——只是看似干了件波澜壮阔的事,到头来一事无成。

追随她的人很多,但她不记得有这位少女,也许是那些年幼的孩子,也许是坚信她能带来美好未来的、某个人的女儿、姐姐或者妹妹。

阿麦特西等她走出来,他好奇这位女士的过往,但聪明人可不会去打探这个,而是扯开话题,唏嘘道:“每个地方都有不一样的苦楚——我打听过了,这儿还蛮特殊的,契约不是和一个哪个统领签订,而是和单独的魔鬼——您明白吗?有点像每个富人携带好几个奴隶……”

他看了一眼那些倒在巷子里的魔鬼,临走前还跑去啐了一口:“害人精!”

收拾完那边还得收拾这边,阿麦特西想,这种特意来这种地方找乐子的家伙,倒在这里可算他们倒霉了,贫民窟可都是他们的人!不枉他半个月跟着阿达姆阁下跑上跑下。

“您打算怎么办?”他问道,语气里充满了崇敬,能单手轻松如此沉重的大剑,这位女士实在不容小觑,这是一位不得了的人物啊:“有需要的话,随时——”

【我确实有想法。】在把少女安置好后,她手写板上写道:【这里是魔鬼富人享乐的地方,和其他的城市不一样,魔鬼,和人类的数量齐平。】

按照原计划,他们会逐步策反、发展一些人,而对接的上级是从琴丘司直接派来的,也就是和法尔法代拥有契约的臣民,当然,在卡摩恰易主后,他阿麦特西也被归为了此类——而这些人,将尊从主人的名号,如瘟疫一般扩散开来,潜伏到各个城市之中。

上级契约能覆盖下级契约,有了这一点,他们甚至能卧底去那些魔鬼城主身边,法尔法代大可在签订后再将条约进行修改和覆盖,由人类转化而来的魔鬼是没有权限查看上级副本的。

【想办法混到他们身边吧。】她写道:【是的,或许,最能直观拯救他们的方式就是直接掀起一场叛乱——然后把契约置换到咱们领主手里。】

【——那远远不够,】她几乎要把字印在纸上,笔尖划破了单词的连笔:【我要的是不是一城被攻克,我们没有那么多兵力,也不适合暴露;我要的是在某时某刻的——那万箭齐发的动荡。】

……

……

“克拉芙娜。”像动物一样看着她的少年问:“你的遗憾是什么呢?”

【有……很多。】

“你想抚平这份遗憾吗?”

【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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