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于右
“你还未曾踏足修士的地界?”
不等谢宝琼答话,他继续开口,似乎没想要从谢宝琼口中得到答案:
“那是个不缺天才的世界。”
“这些人都是吗?”灵力构成的虚影微微晃动,再回头看去时,方才他瞧着熟悉的虚影被遮挡住,不知道飘往何处。
“大部分是陨落的天才。”
灰沉沉的天衬着赤松平调的声音,说不上的奇诡。
“赤松大人也是天才吗?”稚嫩的嗓音冲破这份荒凉。
谢宝琼找不到那道虚影,无聊地收回视线,在离他们最近的蔺折春身上摇摆。
“我当然是……”自得的嗓音更像是谢宝琼往日认识的那个赤松。
“不过都过去了。”紧接的后半句意气被消磨殆尽,留下沉沉的暮色。
谢宝琼的脑海中浮现高丘上的墨蓝色巨兽,和那支被斩断的龙角。
赤松说过的话在他脑海中拼凑,猜测的答案呼之欲出。
面前的虚影突然淡去,留下理他们最近的两道。
谢宝琼扣住赤松失去的左手,“没有过去哦,赤松大人还是很厉害。”
赤松低垂下眼,扫过两只手相接处,灵巧的机械手隔着再薄的手套也不会拥有触感。
但他到底没挥开牵住他的手。
“你不必安慰我,是我大意,化龙之时遭人偷袭。”
话虽如此,底下却透着浓浓的不甘。
不是技不如人,不是缺少天赋,而是临门一脚,却唯独少了最后的那丝运气。
一步之遥,却叫他此生止步于此。
他如何能甘心!如何能不恨!
若非那人,若非根基尽毁,依凭他的天赋,何须落得借龙气才能再进一小步。
虚影随着赤松情绪的变动,变得时隐时现。
谢宝琼的视线福至心灵地落向蔺折春虚影旁的另一人:
“是那个人?”
“还算有几分聪明。”
赤松眼不见心不烦地挥散那道虚影,磅礴的灵力将蔺折春的虚影也吹淡了不少。
“可他不是死了吗?”谢宝琼想起赤松说过的话,总不能是赤松为了泄愤,故意说人死了。
“是死了,死在蔺折春剑下。”涌不尽的讥讽含混在话里,让谢宝琼更是一头雾水。
随着思考,谢宝琼不自觉地抓紧了赤松的左手,但直到脑子变成一滩浆糊,他也想不明白赤松和蔺折春的关系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那赤松大人不该高兴吗?”
大仇得报,当然该是高兴。
赤松无法感受到左手上的力道,就像他无法在那人死的时候感到高兴。
只有一阵不明缘由的兔死狐悲之感和深深的可笑,以及一丝微不可查的恐惧。
“你可知那人是谁?”
谢宝琼迷茫地摇摇头,他不久前还将人认成了赤松,在他诞生神智前便已离世的人,他怎么会认识?
“那人是蔺折春的师弟。”
谢宝琼的迷茫被惊讶冲散,然而赤松的话还未结束。
“我当时受邀前往他们宗门,不料突破化龙,而他趁我化龙时偷袭,是想用我的肉身为他师兄重铸断剑。”
赤松话说得平淡,像是个局外人,他看向身侧惊诧的谢宝琼,像个过来人般诉说经验:
“等你多活些年岁,就会发现人类的确卑劣。”
“那,那……”谢宝琼顿住,他突然发觉自己还不知晓那人名字,“他伤了你后,蔺国师便杀了他吗?”
“但凡蔺折春那时杀了他,我与他便不会是如今这番局面。”
谢宝琼从赤松的话中听出了蔺折春做出的选择。
下一瞬,便见赤松嘴角勾起讥笑:“不过蔺折春那人也遭了报应,被那疯狗回咬了一口,落得如今这般没比我好到哪里去的下场。”
谢宝琼侧头瞥向法器之上剩下的唯一一道虚影,与他见过的蔺折春不太像,面容虽不清晰,但还……少了面上的那条白绫。
“蔺国师的眼睛也是他师弟伤的?”谢宝琼不太确定地开口。
“差不多是吧。”赤松奇怪地瞥了他眼,似是疑惑他为何不敢确定:“他一个疯子养出另一个疯子并不稀奇。”
谢宝琼垂眸思考着赤松的话。
一旁的赤松收回被他抓着的机械手,森冷的嗓音在他耳畔响起:
“好了,你听完我的过往,是时候灭口了。”
谢宝琼无言地抬起眼,感受着周身平静无风,不曾有杀意存在的环境:
“赤松大人,我们出来多久了?”
这方天地不见日月,他无法判断时间的流速,也不知道谢琢和谢容璟会不会来找他。
“你这小孩儿怎么和谢琢一样没意思的紧?”
赤松抄起面前的幼崽,步入前方那片法器埋葬之地:
“我这天外天可是正缺灵气,将你这一块石头埋在这可是正正好。”
谢宝琼一点也没有死到临头的感觉,环住赤松的脖子,调整了个舒坦的姿势窝好,脑袋搁在赤松的肩上,半个脸颊被压着,声音含含糊糊地传入赤松的耳畔:
“我们要出去了吗?我还想骑龙。”
“我可不是坐骑。”赤松额角抽了抽,再次庆幸自己没有幼崽。
谢宝琼没龙骑也不闹,好奇地问道:
“赤松大人觉得蔺国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有点在意赤松提起的事。
“一意孤行的疯子。”
“那华阳郡主呢?”
“不熟。只是蔺折春待她不似常人,我原以为是那人的转世,多注意了些。”
谢宝琼这才惊觉,赤松讲述往事时略过了那人的死因:
“蔺国师为何要杀了那人?”
二人逐渐来到世界的边界处,风沙漫天,赤松按住他猛然抬起的头,撑起灵力罩子隔绝外界。
“他做错了事。”
赤松说完五个字,声音久久没有传来,等待许久谢宝琼侧过脸,瞧着赤松不再翕动的唇瓣,不可置信地开口:
“只因为这个?”
赤松却拍了拍他的头,没有回答。
“你我勉强算是同病相怜,劝你一句,最好另寻他法解决修炼之事,离蔺折春越远越好。”
谢宝琼还未品出他与赤松哪里同病相怜,周围的风沙忽然猛烈了起来。
风沙扑打在灵力罩子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他的视线被周遭看不清天地的环境吸引,猛然记起赤松的天外天是一块绝灵地。
他虽不知晓正常的天外天是何模样,但总不会像这方空间一样,不仅绝灵,还会攻击主人。
他修炼途上的唯一“病症”便是修为停滞,那赤松的“病”也是这个?
“可我不知道其他的法子。”而且他担心谢琢和谢容璟会不愿意和他一起离开。
没错,他已想好解决的法子,既他哪条路都舍不下,那便一起收入囊中,晓春教过他不能委屈自己。
“况且,我上次追捕绑走我之人,体内的灵力有过波动,解决我与华阳郡主之间的因果应是有用的。”
赤松目视着前方看不清的道路,丝毫不为渐渐猛烈的风沙所扰:“你身上的因果不重。”
谢宝琼不解地朝赤松的侧脸投去视线。
“修为止步的原因或许不全是这个。”
风沙撞在罩子上的剧烈声响盖过赤松的嗓音,导致谢宝琼没有完全听清赤松的后半句话,只有修为止步四个字传入他的耳中。
他的余光瞥见赤松蹙起的眉心:“赤松大人仍在介怀当年的事?”
他的脸贴在赤松的肩上,说话间呼出的气息拂在赤松的颈侧,带着幼崽的湿漉漉:
“可赤松大人活下来了。赤松大人是那群天才中活下来的人。”
碰撞在灵力罩子上的风沙忽而变为一阵微风,沙粒硕硕地顺着罩子滑落,露出灰蒙蒙的天空。
“你这张嘴倒比谢琢讨喜。”
风暴停歇,尘埃回归地面,灵力罩子瓦解,蝶蓝色的衣袍翻涌,包裹住谢宝琼的身形,朝天际翻涌,逐渐拉长化作一条墨蓝色巨兽。
谢宝琼俯身在巨兽的脑袋顶上,眼睛惊喜地瞪大,露出孩子气的笑容。
长且低的龙吟声和着他的傻笑穿过一阵白光。
他重新回到了人类的怀抱中。
周围不再是灰蒙蒙一片,而是赤松的房间。
他望向窗纸映出的昏黄色彩,从已经恢复人身的赤松身上挣扎下来。
“赤松大人,这个给你,我要回去找我爹了。”
赤松怀中蓦然一空,随即右手忽然挤进一只手,留下只有半个且缺了一瓣的橘子。
面前的人影跑出屋,回过身朝他招招手,身影飞速消失。